呂琪坐著車前往向陽壩途中,看到無數閃著警燈的車輛呼嘯前行,心懸得老高。即將進入向陽壩時,有警察設卡,無關車輛不能入內。

一個身高體肥的一級警督站在車前,另一個小子民警吼道:“哪個單位的車,無關車輛不能進去。”

小車司機拿出城關鎮工作證,道:“我是城關鎮的人,給向陽壩小學送水。”

親自帶隊設卡的副局長邱寧勇揮了揮手,放小車通行。他望著一輛接一輛的從各個工地調過來的挖機,自言自語地道:“王橋運氣還真好,只要遲半個小時,他就要進地獄了。”這時他腰間手機響了起來,是妹妹的來電。

“向陽壩發生潰壩?”李寧詠直截了當地道。

邱寧勇道:“你的消息不慢啊,我正在公路上設卡。”

“我正要朝宣傳部走,如果事情重大,說不定還會立刻到縣委宣傳部去指導。縣委宣傳部的人都蠢得很,很容易落入記者圈套。”李寧詠打了個哈欠,道:“我只聽說潰壩,還不知道具體情況,到底怎么回事?”

邱大勇道:“王橋運氣好到爆,大鵬礦潰壩前,九戶村民二十多人剛剛轉移,晚半個小時,就是滅頂之災。黑嶺山被埋了七家人,二十多人,恐怕都沒有搞頭了。”

李寧詠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這是重大事故,省里至少一個副省長要來指揮。你剛才說王橋運氣好到爆,我不是這樣認為,王橋這人精明,眼光比起那些土鱉們高得多,當初他堅決反對陽和礦整合黑嶺山和大鵬礦,結果反對無效。現在證明他的觀點對的。牛家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了,或許,這就是他們家族由盛到衰的轉折點。”

邱大勇哼了一聲,道:“王橋這種忘恩負義的人,你還要為他說好話。”

李寧詠道:“至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對我挺好。時間過得久了,我就想起他的好處。”說到這里,她有些失落,道:“錯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我以后麻煩了。昨天來了一個相親的,按理說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可是我把他和王橋一比,頓時就覺得相親的那人是一個油頭粉面的小白臉。”

“你是瓊瑤書看多了。”邱大勇見一輛車又要里面闖,道:“不說了,又有車來了。”

讓公安局分管領導去守卡,不讓不相關車輛進入現場,以免影響救援,這是吉之洲親自交代的任務,因此,老袁局長就讓最不講情面的常務副局長邱大勇帶隊設卡。

“干什么的,停下來,檢查。”一位民警上前攔住來車,邱寧勇穿著雨衣,背著雙手,在后面虎視眈眈。

副駕駛位置的車窗搖了下來,正是一直打不通手機的陽和鎮長陸軍。他臉色蒼白,眼睛發紅,聲音惶急,道:“邱局,是我,陸軍,我要到黑嶺山。”

邱寧勇有些吃驚地看著陸軍,道:“黑嶺山出了這么大的事情,你還沒有去?”

陸軍道:“手機沒電,在這里睡著了。”

邱寧勇道:“趕緊去,華縣長都過去有十分鐘了。”

小車轟響著,破雨前行。車內,陸軍大口大口地喝著礦泉水,用來沖淡自己身上的酒味。

昨夜,他一直和牛清德在別墅里喝酒,喝酒以后,又有兩個從外地過來的“女大學生”來玩。雖然他對女大學生的身份有所懷疑,可是青春身體卻作不了假,讓他爽得格外痛快。

在痛快之時,他將手機電池取了下來,這樣就不被人打擾。

陽和礦的人始終聯系不上牛清德,開車闖進了別墅,這才驚醒了陸軍的美夢。得知黑嶺山和大鵬礦同時潰壩,陸軍腳軟得站不起來,走不動路。

牛清德開礦數年,見過了好多次事故,膽子大得多,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這是地質災害,不可抗力。”

牛清德的話如稻草,讓溺水的陸軍似乎有了依靠。

小車經過向陽壩小學時,陸軍緊緊盯著黑暗中的小學。現在他最痛恨的人就是王橋,如果大鵬礦沒有徹底轉移,那么大鵬礦和黑嶺山礦相繼出事就是天災,如今大鵬礦無人傷亡,黑嶺山二十五人生死不明,那么天災就要讓位于人禍。想到這里,他渾身發抖,恐懼感一點一點在身體里聚集。

他此時最想做的事情是昏倒,不再面對如此復雜的局面。

向陽壩小學,呂琪進入教室就見到王橋正在接受一位醫生的治療,從右肩到后背有一條長長的口子,觸目驚心。

一位很有官相的中年人在發火,道:“衛生局的人還沒有到,有醫生過來沒有。”發火之人是吉之洲,他見到向陽壩轉移現場松了一口氣,可是一股內火始終憋著,見鄉村醫生治傷笨手笨腳,就把火氣燒到了衛生局頭上。

呂琪走上前,接過鄉村醫生手中的工具,輕言細語地道:“不用處理了。只能消消毒,然后去逢針。”她低頭溫柔地問王橋道:“還疼嗎?”

王橋握了握呂琪的手,道:“剛才有點痛,現在麻木了。”

呂琪道:“剛才你哼了一聲,就是這個傷。”她看著傷口,先是疑惑,后又憤怒,道:“這是砍傷,誰干的?”

王橋搖了搖頭,道:“回家給你說。”

老樸在眾人或明或暗的鼓勵下,牽著老娘的手,來到吉之洲面前,道:“吉書記,我們一家人住得好好的,沒有招誰惹誰,現在房子被沖了,怎么解決。”

吉之洲態度冷靜而平和,道:“現在先救災,救災第一,救助的事情等救完災,調查清楚再談,行不行。”

老樸老娘一下就跪在吉之洲面前,大哭道:“清天大老爺,要為我們作主。現在啥都沒有了,早曉得就埋在土里面。”

吉之洲趕緊將老樸老娘扶起來,老樸老娘不肯起來,使勁大哭。吉之洲看了大鵬礦的情況,正準備前往黑嶺山,心中不耐煩,又無法對災民發火。

他就回頭看了王橋一眼。

王橋明白這一眼的意思,光著上身就走了過來,對著村民發火,道:“說實話,今天不是我和陳民亮,你們全都遭求了。你們如果有良心,就配合政府工作,在這里安安生生地住著。”

發火之時,肩頭血水冒了出來。

村民們都知道王橋此言不虛。多數村民都低下頭,沉默以對。更有幾個中年人站了起來,把老樸和老樸老娘半拖半勸地弄開。

王橋送吉之洲走出向陽壩小學。

吉之洲上車前,神情凝重地道:“彭克案剛過,昌東又要地震,哎。”這句話原本不應該說出口,可是想著二十五個失蹤人口,就覺得心灰意冷,殺氣盈胸。

第四百六十四章 這是我的未婚妻

吉之洲離開以后,王橋吩咐隨后趕來的副書記李紹杰,道:“我暫時還不能走,在如此重大的災害面前,我就算已經沒法出力,也得坐鎮指揮。誰知道還會發生什么事情,遇到事情不在場,總是說不過去的。”

李紹杰明白王橋的意思,黑嶺山二十五個失蹤人口是震驚全省的大事,省市主要領導肯定要陸續到達現場,首先是前往黑嶺山現場,其次是到向陽壩小學。作為城關鎮主官,留在現場肯定更加合適。

李紹杰指了指傷口,道:“王書記,還在流血,我建議你到縣醫院處理一下,再回來。我守在這里,問題不大。如果有重要領導要過來,我提前打電話。”

王橋肩膀傷口火辣辣的,越來越痛,于是點頭道:“也行。那我先到醫院去處理,然后回來。”

呂琪急道:“事不宜遲,趕緊去。”

老趙開著車,載著王橋就直奔醫院。

在小車的晃動下,傷口流出了很多血,將王橋褲子都打濕了。

小車開到時,縣醫院最好的外科醫生都已經等在治療室。吉之洲罵人的話通過鄉村醫生迅速傳到了衛生局局長耳朵里。在這一次事件里,衛生局雖然稍顯冤枉,可是有過“非典”教訓,沒有誰再敢跟吉之洲書記較勁,何況受傷的王橋本身就是縣委常委,昌東實力派人物。

呂琪一直陪在王橋身邊。當手術縫合傷口時,她牽著王橋的手,將頭轉到了另一邊。

“傷口入口處比較深,我已經處理好了,王常委明天要來換藥。”外科醫生手腳還算麻利,清創縫合都很流暢。

呂琪道:“醫生,傷口很長,有沒有問題。”

外科醫生客客氣氣地道:“我開了些消炎藥,確保傷口不發炎。如果不發炎,就沒有什么問題。”

呂琪道:“我就是有點擔心發炎,傷人的那把鐮刀看上去很臟。”

外科醫生道:“我處理過,應該沒有什么問題。”

處理完傷口,呂琪謝過醫生后,問王橋道:“我們回家休息?”王橋搖頭道:“剛接到李紹杰電話,杜書記要來,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要到向陽壩。”呂琪道:“杜書記是誰?”王橋道:“市委。書記,靜州一號人物。”

王橋所穿衣服被徹底毀掉,回家換衣服又來不及。呂琪見醫院門口有一個燈光昏暗的小店,進去轉了一圈,提回來一件皺巴巴的老式恤。她幫著王橋穿上衣服,道:“剛才我在燈光下仔細看你的后背,傷口好多,都是這些年留下的痕跡嗎?”

王橋不愿意把氣氛弄得過于傷感,開玩笑道:“這兩天,你應該看見我的后背啊。”

呂琪勉強笑了笑,道:“你這人,都當書記了,還油嘴滑舌的。”

王橋趁著無人注意,摸了摸呂琪的腰,道:“我只在你一人面前油嘴滑舌。你回家吧,今天肯定是不眠之夜。”說到這里,他突然憤怒起來,道:“城關鎮給縣政府至少有三次正式報告,建議要加大陽和礦、大鵬礦和黑嶺山礦安全措施,每次報告交上去都石沉大海。礦產老板貪婪,為了錢不顧一切。相關政府人員麻木,心思根本沒有放在工作上。這是橙色預警啊,人命關天的大事,我天天提心吊膽,他們這些人居然就敢絲毫不放在心上,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態。當官是一種責任,他們卻當成了撈取利益的手段。”

呂琪道:“按我的理解,這次事故是村民和企業的事情,和政府沒有直接關系。發生這種事情,政府依法裁判,讓企業主賠到傾家蕩產就行了。”

王橋握緊了呂琪的手,道:“從理論上是如此,可是省情不同、市情不同、縣情不同。說不定搞來搞去,政府還會成冤大頭。你不要搖頭,真有這種可能性。我算是村民的救命恩人,可是若是有人挑撥,在后面出爛點子,說不定在后期處置上我還會很傷腦筋。”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老趙車邊,這才將牽著的手松開。

上車不久,剛停了一個小時的雨水又傾盆而下,打在車上彭彭作響,在車頭激起一層水霧。王橋望著窗外暴雨,道:“若是繼續下雨,救援難度就太大了。”

老趙:“王書記,我說句實在話,以前小時候我見過泥石流,鋪天蓋地的,當時沒有逃脫,肯定就被埋了。地震還有可能躲在角落里,泥石流來了,根本沒有地方躲。”

王橋知道老趙說的是實話,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這也是救援責任。”

小車至向陽壩村口又被警察攔住了。警察見到搖下車窗的王橋,趕緊放行。

邱寧勇在路口站的時間長了,腰酸背痛,坐在警車里休息。看了坐在小車里的王橋一眼,又將頭靠在椅子上,道:“今天晚上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王橋是假裝悲痛,肚子里早就樂開了花。”

向陽壩小學里,僥幸逃出生天的村民們都睡在了臨時床上,有的輾轉不安,有的沉入夢鄉。副書記李紹杰和村支書陳民亮坐在辦公室里抽煙。兩人也不知抽了幾枝煙,整個屋子全是煙味。

“你們在熏臘肉?”王橋推開了門,見到滿屋煙味,用手在鼻前扇了扇。

李紹杰將香煙摁滅,道:“剛才來了三個記者,我要求查看記者證,他們拿不出來,還大吼大叫,我恨不得踢上幾腳。”

王橋道:“他們到哪里去了?”

陳民亮道:“幾個村民出來罵了他們一頓,現在應該轉到黑嶺山去了。”

王橋道:“把窗子開了,屋里怪悶的。”

陳民亮道:“外面蚊子多得很。”

王橋道:“里面這么多煙,蚊子進來都變成了臘蚊子。”

李紹杰見到跟在王橋身后的呂琪,主動招呼道:“呂老師,樓上收拾了一間辦公室,你可以去休息。我們要等著杜書記來,一時半會休息不了。”

呂琪搖頭道:“我就在這里坐一會。你們別管我,該做什么就做什么。”

縣委隨行人員原本說很快就要到向陽壩,等了一個多小時,就在等候的人都開始打瞌睡時,外面車燈射了過來。這是有五輛車組成的小型車隊,車燈刺破了黑夜,可以清楚地看到如瀑布一樣的大雨。

小車沒有打喇叭,除了發動機轟響外,沒有其他噪聲。小車甚至沒有開進向陽壩小學,全部停在學校外面的圍墻處。

一溜穿著雨衣的人無聲無息地走進向陽壩小學。

王橋、李紹杰和陳民亮等人受到了這一行人散發出來的嚴肅勁的感染,沉默不語地迎接來人。吉之洲陪著杜高立走到前面,低聲道:“這是城關鎮黨委書記王橋,他和村干部一起,剛把九家人轉移走半個小時,大鵬礦就垮了。”

杜高立陰沉著臉,沒有與還有些印象的王橋握手,直接問道:“轉移的老鄉情況怎么樣?”

王橋道:“現在情緒都比較平穩,安置在辦公室里,都睡了。”

杜高立道:“村民們房子都沖垮了,財產受到了損失,又失去了家園,你們要做好安撫工作。在黑嶺山救援工作正在緊急開展的時候,這里不能亂,亂了,城關鎮黨委要負責任。”

王橋道:“根據吉書記安排,城關鎮每天都有班子成員守在這里,村民們有什么反映,我們能解決的都要想辦法解決。另外,城關鎮的應急搶險隊伍也都做好了準備,隨時聽從指揮。”

杜高立搖搖頭,道:“山高溝深,雨水又大,暫時用不上太多的人,讓應急搶險隊伍備勤,只要有任務,立刻就能拉出來。你這一段時間就堅守在向陽壩小學,把這一塊村民穩住。”

在杜高立身后有各部門的人,宣傳部派出兩個人,一是熟悉城關鎮情況的李寧詠,另一個是宣傳部副部長兼外宣辦主任。

李寧詠穿著雨衣站在教室外面的走道上,與王橋只隔了幾米遠。王橋要和說話,就站在屋門口,位于燈光最明亮處。她在暗處,將站在明處的王橋看得清清楚楚。王橋穿了一件土里土氣的外套,臉色有些蒼白,臉頰削瘦,仍然英氣逼人。

在未分手的時候,李寧詠最喜歡王橋沉睡的樣子。王橋沉睡時總是很安靜,還有些平時很少看到的憨氣,這與他醒來時有著反差,讓她喜歡。

由于諸多大員在前,李寧詠無法上前,就站在外圍遠觀王橋。

王橋道:“杜書記,吉書記,請到辦公室坐一坐,喝口熱茶。”

杜高立點了點頭,道:“哪位是村支書,給我講講九戶人的情況。”

陳民亮是第一次在如此近距離與市委。書記說話,雙手握住杜高立的手,道:“杜書記,您這么晚冒著大雨來看望向陽壩的村民,給我們很大鼓勵。”

杜高立緊緊握著陳民高的手,道:“我要代表市委感謝向陽壩村兩委,你們在危難關頭挽救了二十位村民的生命,功德無量。”雖然吉之洲報告是王橋帶著村民進行了轉移,但是杜高立下意識還是認為應該是村支部帶領村民轉移。他估計王橋是提前作了布置,算是有預見性。

陳民亮不能了解到杜高立真實想法,只是把最想說的話講了出來,道:“這都是王書記帶著我們干的。為了讓村民轉移,王書記還被村民誤解,有一位八十歲村民還用鐮刀傷了王書記。現在,村民們都很感謝王書記。”

杜高立這下真有些吃驚,道:“王橋受了傷,讓我看看傷口。”

“我已經到縣醫院處理了,沒有問題。”王橋一邊解釋,一邊還是脫下了外套。

在脫外套的時候,一直站在屋里的呂琪就走上前,道:“你別動,我來幫你,別把傷口弄破了。”

王橋就舉著雙手,讓呂琪幫著脫下外套。

呂琪對眼前兩位領導模樣的人道:“王橋在縣醫院逢了二十七針,被鐮刀刀尖從肩膀劃到了腰上。”她見王橋傷口處又有些滲血,聲音有些哽咽。

吉之洲在匯報時并沒有講王橋受傷,于是解釋道:“他們動員村民轉移時,村民們沒有意識到會有這么大的地質災害,不愿意離開家。王橋見情況緊急,把一位堅持不走的村民拖了出來。那家老娘心疼兒子,腦筋又不是太清醒,才誤劃了王橋。”

杜高立臉色鄭重起來,道:“王橋做得不錯。”

呂琪有點討厭這位提出看傷口的領導,等到杜高立看了兩眼后,就很輕柔地幫著王橋將恤衫穿了回去。

王橋向兩位領導解釋了一句:“杜書記,吉書記,這是我的未婚妻呂琪。她從縣醫院跟著過來的。”

杜高立道:“小呂,你要把王橋照顧好,不要感染。”

呂琪嗯了一聲,道:“謝謝領導關心。”

隨后,杜高立就在屋里向陳民亮詳細詢問每一家的情況。穿著雨衣的李寧詠站在屋外,眼光一直盯著呂琪。

“這是我的未婚妻呂琪”,這句話的力量勝過天空中的驚雷,讓李寧詠只能靠在墻上才能站穩。

第四百六十五章 組織處理

王橋考慮到杜高立和吉之洲兩位書記連夜奔波,肚子肯定會餓,就悄悄作了安排。因此在談話時,從城關鎮伙食團帶來的廚師就將稀飯、饅頭和可口咸菜端了出來。在救災的緊急時刻,如果晚上吃大魚大肉會帶來負面影響。稀飯饅頭屬于救災標配,這是杜高立和吉之洲都認可了。

所以隨行人員都進屋,脫下了雨衣。

王橋招呼其他客人時才看到了臉色蒼白的李寧詠。兩人對視一眼后,王橋朝她點了點頭,道:“來了,喝點稀飯。”李寧詠指了指門口,道:“你到這邊來,我問你幾句話。”

李寧詠是市委宣傳部干部,杜高立的隨行人沒之一。她將城關鎮黨委書記王橋叫到一邊談話,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呂琪憑著天生的敏感,注意到李寧詠望著自己的眼光充滿嫉妒。

在門外,李寧詠冷冷地看著王橋道:“你和我那個才幾天,從哪里冒出來一個未婚妻?”

女人所有的刁蠻,只有在所愛的人面前才有效,否則就有可能變成胡攪蠻纏。王橋知道在此時不能跟李寧詠講任何理論上的道理,單刀直入地道:“我以前在舊鄉教過書,她是我在舊鄉時的戀人。剛才國外回來,我們準備結婚。”

李寧詠委屈地道:“不是說過好馬不吃回頭草嗎?為什么她能回頭,我不能。”

王橋沉默了幾秒鐘,道:“想聽實話嗎?”

李寧詠道:“說!”

王橋道:“我內心深處,更愛她。”

如果不是有市委諸多大員在身旁,聽到這句大實話,李寧詠必然會發作,此時她銀牙緊咬,忍住滿肚子火氣,道:“如果我們還在一起,她回來了,你怎么辦?”

王橋道:“生活不能假設。”

李寧詠不依,道:“我需要你假設?”

王橋道:“真要假設,如果我們沒有分手,那肯定還在一起。”

李寧詠朝呂琪方向看了一眼,道:“那她回國,怎么辦?”

王橋道:“只能當成回憶。”

李寧詠幽幽地嘆息一聲,道:“你對當初的事,始終耿耿于懷。”

王橋道:“這是一道坎,很難翻越。”

李寧詠恨恨地道:“我最討厭你說大實話。”說完就用腿尖狠狠地踢了王橋的小腿骨,轉身就走到一邊。外面雷聲已經停下,風帶著雨水撲在臉上,讓李寧詠一下就雨水滿臉。

皮鞋踢在了小腿骨上,這不是一般的疼痛,這個疼痛感甚至超過了后背的鐮刀。王橋就拿著手機裝打電話,另一手撐在墻上。過了好一會,疼痛感才消失。

諸多大員們都沒有注意到發生在門外的小事情,吃過稀飯饅頭,吉之洲安排王橋道:“多備一些饅頭和稀飯,弄點腐乳和你們自泡的辣泡菜,省里來人在路上,如果休息,就安排在你這邊。你要把村民安撫好,有什么要求,可以先穩住。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政治局面,就算花錢也得買平安。你要明白,我們省我們市都需要一個穩定的局面。”

王橋道:“我明白,吉書記。”

吉之洲道:“有任何情況都和我聯系,現在走在鋼絲上,一步都不能錯。”

臨行前,杜高立和王橋握了握手。

市委這一行人極有紀律,從進門到離開就沒有喧嘩,有交談都是小聲地在耳邊說話。九家人都沉入睡夢中,根本不知道有重要官員來過,因此也沒有來圍觀,更沒有人來提要求。

望著走進風雨中的市委一行人,王橋立即蹲了下來,拉開褲子,只見小腿有一個黑黑印子。他瘸拐著回到辦公室,沒有見到呂琪,問李紹杰道:“呂琪呢?”

李紹杰是知道王橋和李寧詠的糾葛,道:“呂老師上二樓去了。你和小李談話,呂老師看見的。”

王橋自嘲道:“女人就是麻煩。”

李紹杰深有同感,道:“不麻煩就不是女人。”

王橋道:“那我先上去。生活中需要女人,所以我們必須要解決掉麻煩。”

在李紹杰眼里,王橋就是一個異人。不管從相貌到出身,李寧詠都是不二人選,可是王橋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李寧詠,選擇了呂琪。當然,呂琪從相貌到學歷都很不錯。但是李寧詠的父親畢竟是邱老虎,這對前途是極有幫助的。

王橋的心思確實不是李紹杰能夠理解,他也不會跟同事們敞開心扉談感情,最多調侃一二。上了二樓,他推開村小負責人辦公室,就見到呂琪背過身,專心看窗外的雨。

王橋坐在呂琪身旁,解釋道:“那個女的是市委宣傳部的干部,叫李寧詠,差一點就和我結婚了。”

呂琪道:“這是我日記中沒有的人?”

王橋道:“沒有,那是以后的事情。”

呂琪道:“很漂亮的人,也很年輕。”

王橋道:“差點和我結婚的人,自然不會太差。剛才她問我們的關系,然后踢了我一腳,真狠,都是金庸害人,讓不少女子都喜歡給男人留下點傷疤。”

“你怎么不隱瞞。”

“我是光明磊落的,為什么要隱瞞?這事不必隱瞞,不能隱瞞,更不用隱瞞。”

呂琪低頭看著王橋小腿上腫起來的印痕,道:“愛之深,責之切,那個女孩其實是愛你的。為什么分手?”

王橋道:“我們進入談婚論嫁階段時,我被雙規過一次,雙規結束,政治前途暗淡,于是她提出分手了,不是她直接來談的,由她大哥約談了我。后來她有意重歸于好,被我拒絕了。我不能忍受背叛,特別是在我處于低潮時。”

呂琪道:“你拒絕,說明愛得不夠深,否則會原諒她的。”

王橋想了一會,道:“她當時是昌東電視臺主持人,年輕漂亮,我確實動過心。現在回想起來,你說得很對,確實是愛得不夠深刻,還達不到不顧一切的狀態。”他伸手握著呂琪的手,道:“人在男女之情上是有額度的,給這個人多一些,給其他人就少一些,我希望我能執你之手,與你偕老。”

王橋是一個有硬度的人,平常很少講柔情蜜意的話。這時講出來的這句話就呂琪體會到他的情意和誠意,就主動伸手握著他的手,道:“我們去結婚吧。就算記憶回不來,我也跟著你。希望我們都不要辜負對方。”

王橋緊握著呂琪的手,道:“那我們就將命運都交給對方,生死不棄!”

呂琪眼中又閃現淚花,道:“生死不棄!”

天空中又響起一聲炸雷,將無盡黑暗撕出了一個大口子。

到了七點,天大亮,雨水還未停。村民們剛剛起床吃了早飯,與黨委書記王橋等人討論起災后重建。王橋知道在重大災害面前,災后重建工作肯定會得到市縣大力支持。為了把好事辦好,他也是真心想聽一聽大家的意見。

等到大家你一語我一言說了想法以后,王橋道:“如何重建還要看上級政策,我個人有一個想法,不一定成熟,可以和大家探討。你們住在半山上,其實生活很不方便,不如在山腳找一塊安全地方,集中修一個聚居區,這樣水、電等基礎設施都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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