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滄海突然有一陣心緒不寧,過了一會也無法派遣,便來到張小蘭辦公室。

張小蘭正在閱讀滄蘭萬金系列產品1-5月報告,見到丈夫,便道:“我們還剩八個省沒有調研。我從報表中現一個有意義的現象,凡是我們集中調研的省,增長率都排在前面,沒有走到的八個省有六個省的增長率排在倒數。看來你堅持走一線的想法是對的,今年我們要想辦法將另外八個省走一遍。今年走不完,明年都要想辦法走完。”

侯滄海坐在妻子對面,道:“剛才我有點心慌,總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生。你爸那邊的情況怎么樣?”

張小蘭有點小郁悶,道:“我爸剛才還給我打過電話,煤礦資金有點緊張,還想從集團調錢過去。再調一千萬,沒有問題吧?”

侯滄海想了一會兒,道:“楊行長的銀行貸款馬上就要下來,我們能稍稍輕松一些,能喘口氣。我們開個會研究一下,干脆給爸多調些錢,讓爸徹底穩住陣腳,擠牙膏方式不妥當。”

“你真好。”張小蘭俯過身,飛快地在丈夫臉上親了一口。

此時,躍武煤礦集團的東水煤礦正常生產。

六指點燃一支煙,站在東水煤礦礦井口。張躍武在煤礦辦公室開短會,開完短會,準備下礦井去看一看。

礦井口有微風襲來,將六指頭吹得輕微搖晃。有五六個礦工跟往常一樣沉默地干活,礦場冷冷清清。六指在1號井口前抽了一枝煙,隨意走向3號井口。接近井口時,他聽到一聲沉悶的響聲,地面同時震動起來。他雖然沒有井下經驗,可是畢竟在礦上生活了許久,知道這個聲音意味著什么,臉色大變。

張躍武和煤礦幾個頭頭一起從礦辦公室跑出來,站在辦公室門口,驚慌失措。

確定是3號井口生了瓦斯爆炸后,張躍武雙腿一下軟了,坐在地上,問跟在身邊的礦長,道:“井下幾人?”

礦長牙齒不停碰撞,道:“35人。”

這時又生一次爆炸,爆炸卷著積塵,從礦井沖了出來。

礦長是老煤礦,知道這是爆炸沖擊波卷掃巷道積塵引起的煤塵爆炸,這也就意味著井下情況相當糟糕,他呆呆地望著礦井,不停地道:“完了,完了。”

侯滄海和張小蘭接到消息后,立刻馬不停蹄地朝高州奔去。來到礦井后,慘景如又一次余震沖擊侯滄海心靈,他接連嘆息幾聲,見妻子神情凄惶,便將所有軟弱都收了起來,臉上神情變得剛毅起來。

遇難礦工家屬圍在煤礦大門外,撕心裂肺哭喊,急切地等待家人消息。有的家屬直接進入煤礦井口附近,不停向井底探望,希望出現奇跡。

井口外面,救護車一路擺開,穿白褂戴口罩的醫護人員緊緊地盯著升井井口,帶著特殊防護措施的礦山救援隊隊員從井口反復進出。

天將黑之時,一輛礦井車在一陣刺耳警鈴聲后慢慢爬出井口。井車上裝載的全是遇難者遺體。遇難者家屬難以抑制悲慟心情,抱頭痛哭。醫務人員和救援人員面色嚴肅地將遺體搬下,形成人墻,沒有讓家屬靠近。

張小蘭不敢看現場,縮在丈夫身邊,道:“侯子,我們不做企業了。為什么做企業這么難?”

張躍武頭在出事故后就全白了,嘴唇干裂,雙眼失神。

到了這個緊要關頭,侯滄海將所有負面情緒扔在一邊,道:“現在說這些沒用,爸必須擔負組織救援的職責,否則更是失職。我們要早點想辦法,不能讓爸負刑事責任,就算要負刑事責任,也得是緩刑,否則煤礦就完了。”

張躍武慢慢瓦斯爆炸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心理卻一點一點沉入谷底。今年煤炭行情本來就不好,或者說是很壞,生產費用和銀行利息如兩座喜馬拉雅大山,已經壓得張躍武喘不過氣來。瓦斯爆炸來得太不是時候,重重地給張躍武的前胸插上了一刀。

第四百三十五章 爆炸余波

東水煤礦最后死亡礦工27人,另有8人逃過一難。

侯滄海陪著岳父前往黃德勇所住政府小院,單獨向高州市長匯報此次安全事故。

在高州二七公司之時,侯滄海曾經到過黃德勇單獨小院。當時他還是極為普通的二七公司高州分公司經理,用膠桶提著魚,以小輩身份去拜訪黃德勇。幾年時間過去,他成長為滄海集團老總,來到黃家拯救自己的岳父。

黃德勇依然住在原來的小院,保安認得張躍武乘坐的大越野,直接揮手放行。黃家小院子開滿鮮花,清風徐徐,花香滿園,與硝煙彌漫、哭聲振天的東水煤礦完全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陳文軍站在院內,朝著走進院內的侯滄海點了點頭,然后對張躍武道:“張總,怎么搞的?惹出這么大的事情?我爸在屋里等你,趕緊去。侯子,我們在外面。”

張躍武趕緊進屋。

陳文軍目前是高州工業園區黨工委書記兼任工業園區主任,是高州年輕一代的佼佼者。如今面有官相,身形動作都很穩重。他和侯滄海來到東廂房,泡了一壺茶,又取了兩個小杯子,慢條斯理地倒了兩杯。

“張總一直做企業,怎么能犯這家種低級錯誤?事情很麻煩。”陳文軍面色嚴肅,語氣低沉。

從大學時代,陳文軍比侯滄海醒事更早,孜孜不倦地追求進步。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長久追求終于得到了豐碩回報,三十剛出頭就成為實權派正處級,言行舉止派頭十足。

侯滄海如今是江州頗有名氣的企業家,行走江湖總是處處受到尊敬。陳文軍態度倒是誠懇,可是話語間總有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讓侯滄海心里有些不舒服。

此刻,黃德勇是處置瓦斯爆炸案的重要人物,其觀點往往決定著企業生死,有求于人必低于人,侯滄海將輕微不舒服用心理熨斗迅速熨平,道:“現在還沒有出調查結果,不知道事故的最后原因。”

“瓦斯爆炸,這就是原因。”陳文軍說得很肯定。

侯滄海喝了口茶水,道:“事故中死了這么多人,肯定會有人坐牢,這個沒有辦法,吃了煤礦犯,就得有這個準備。當前有一個特殊情況,我爸剛剛按照政府要求完成了煤礦重組,銀行貸款很多,若是把我爸刑拘了,集團下屬的煤礦、焦炭、洗選全部要停擺。企業完了,工人沒有工資,銀行收不到利息,出事以后,可以刑拘東水煤礦直接負責人、相關負責人,但是還得讓我爸在外面。”

侯滄海如此說法,并非是要出賣兄弟。煤礦出現二十多人的傷亡事故,必然有人要進監獄,大家對此心知肚明。張躍武把當事人全部召集起來開過會,會上說得很明白,如果誰進去了,礦上會繼續發工資,保證家里的人生活。東水煤礦負責人都認同了張躍武的說法,做好了被刑事拘留的準備。

侯滄海所言是實,也是一個政府必須要考慮的問題。躍武煤炭集團是一個大企業,手下有好幾千工人,背負了大量銀行貸款,是全市的納稅大戶,若是一下就垮掉,會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陳文軍道:“我爸應該會全面考慮,綜合平衡。但是死這么多人,得有國務院相關調查人員,至少也是省級調查組,高州市也不能控制結果。”

侯滄海道:“希望黃市長做做工作。”

“只能盡力而為。”陳文軍突然話鋒一轉,道:“陳華怎么就突然做到了江陽副書記,這是很重要的職務。她升得未免太快了。你在江州情況靈通,有什么內幕消息?”

侯滄海道:“我只是苦逼打工仔,哪里知道什么內幕消息。”

陳文軍臉上這才有了同學之間的笑容,道:“滄海集團天天在央視打廣告,你才是貨真價實的大老板。你別看我手里每年批出去十個億,但是這些都是公家的錢,我每個月就只有四千塊死工資,可憐得要死。我真的很羨慕你和楊兵,做自己的企業,賺錢是歸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圍城》里有一句妙語,婚姻是一座圍城,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進去。 其實,很多行業都有圍城效應,比如企業家和官員往往會互相羨慕,羨慕的原因是只看到對方輝煌的地方,沒有看到對方苦逼之處。

對于陳文軍來說,他嘗夠了在體制內的苦楚,要想將工業園區搞好絕非易事,得花費大量精力,陪上所有關系,獻上自己的身體。但是,他每個月工資就是四五千塊錢,還有條條款款的紀律管束,稍有越位便有監獄在前方招手,表面風風光光,實則寒寒酸酸。

對于侯滄海來說,他嘗夠了做企業的艱辛,要想將集團企業搞好絕非易事,得花費大量精力,陪上所有關系,獻上自己的身體,但是,有眾多風險如猛獸一樣潛伏于暗處,隨時等待時機,將侯滄海和他的企業吞進嘴里,連渣都不剩下一點。表面風風光光,實則戰戰兢兢。

兩個在各自行業都不錯的年輕人互相羨慕著對方,當然,羨慕歸羨慕,兩人各有各的生活,還得繼續往前行進。

“陳華有男朋友嗎?”

“沒有。”

“真沒有?”

“我認為沒有。”

陳文軍略為沉默,嘆息一聲,道:“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就是她。”這句話他一直憋在心里面,沒有機會向人傾述,今天在侯滄海面前,一向穩重的他吐露了些真話。妻子黃英總體來說不錯,只是相處得久了,不免產生了審美疲勞。他在夫妻生活之時,經常將妻子的臉幻想成陳華的臉,只有這樣,他才最容易快樂起來。

張躍武在黃德勇房間談了很久。一個小時以后,他獨自出門,與陳文軍握手以后,和侯滄海一起離開黃德勇家里。

“爸,怎么樣?”侯滄海望著岳父額頭上深深的皺紋,總是不由自主想起第一次見到岳父時的情景,那時岳父風度翩翩,臉上光滑得沒有一絲皺紋,渾身洋溢著成功者氣息。

張躍武將頭靠在座椅靠背上,用手按捏太陽穴,道:“有很多未知數。黃市長要求我們先拿錢出來,做好安置。員工不鬧,事情就好處理。侯子啊,這次你要多破費一些,我這邊現金壓力很大。”

盡管滄海集團要投入建設黑河項目,本身資金壓力很大,但是岳父企業遇到事情,幫助是義不容辭的。

侯滄海心中始終有疑問,回到礦里,將礦上安全副礦長叫了過來,詢問細節。

瓦斯爆炸必須同時具備三個基本條件:一是瓦斯濃度在爆炸界限內,一般為5%-16%;二是混合氣體中氧的濃度不低于12%;三是足夠能量的高溫火源,一般為650℃-750℃。

煤礦常見的瓦斯爆炸的原因主要有如下幾個:

一是很多煤礦發生的特大瓦斯事故都沒有裝備瓦斯抽放系統,或抽放系統不能有效運行,監控系統也不能有效發揮作用。

二是在管理上存在缺陷,造成某些作業人員的違章失職。

三是企業職工安全意識淡薄,文化素質較低,不懂通風安全管理和操作規程,思想麻痹,違章作業,冒險蠻干

四是礦井主通風機供風能力不足或通風系統不合理造成礦井缺風;掘進工作面或其它需單獨供風的巷道,因局部通風機、風筒原因使得瓦斯積聚;采煤工作面上隅角和采空區瓦斯積聚;巷道變形、調節風門故障等造成通風不良。

五是有的礦井仍有明電、明火下井,井下電氣設備存在失爆現象,甚至有的電工不懂技術或不負責任的,在拆除或損壞了防爆密閉圈,造成了失爆。

分管安全副礦長一條一條分析,總覺得經過技術改造的東水煤礦發生瓦斯爆炸有些超出自己的經驗。

“你確定管理、設備上沒有問題?”

“制度健全,人員落實,設備全是新的,這方面肯定沒有問題。”

“會不會是人員違規操作?”

“有這個可能。”分管安全副礦長肯定會吃不了兜著走,面臨大災,他絕望到淡定,苦笑著自嘲道:“我兒子經常說,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違規操作是有可能的。要等到調查結果出來以后才知道。”

“會不會有外人搞破壞?”侯滄海向來以最壞的惡意來猜測一大惡人團隊,已經在推測一大惡人搞破壞的可能性了。

分管安全副礦長搖了搖頭,道:“這是瓦斯爆炸,搞破壞的人跑不出來。”

“也就是說,若是搞破壞的人跑得出來,存在搞破壞的可能性。”

“存在這種可能性,可能性為百分之一吧。”

與分管副礦長交流以后,侯滄海想了一會兒,給專案組孟輝打去電話,然后驅車前往嶺西。

第四百三十六章 蘇剛拒貸

找出幕后真兇是孟輝退居二線之前最大心愿。他腦中永遠揮之不去王溝煤礦的慘烈一幕,那么多受傷未死的礦工被扔棄于廢礦井,這就是謀殺。如果不能將幕后主使者繩之以法,則是自己從警經歷中最大的遺憾。

接到侯滄海電話以后,他立刻將專案組侯建國請到辦公室,簡略談了情況。

侯建國道:“侯滄海的說法沒有證據支撐。”

孟輝道:“侯滄海與一大惡人有死仇,悄悄與一大惡人作斗爭很多年,最了解一大惡人的行為模式,我傾向于相信他的判斷。”

專案組進行了大量細致工作,目前已經通過手段,基本能判斷將詹軍送到檢察院的兩個漢子肯定就是侯滄海和梁毅然。確定此事以后,專案組高層已經相信王溝煤礦慘案的報料人就是侯滄海和梁毅然。正因為此,孟輝對侯滄海的判斷很感興趣。

這個判斷是偵查方向之一。遇到迷案之時,偵查方向很重要,高手往往能憑著蛛絲馬跡判斷出正確方向,然后順著這條線現證據,最后找到真兇。

目前專案組派出的臥底不斷將情況匯集過來,雖然都只是些片斷式情報,可是收集足夠多時,也能幫助專案組慢慢勾勒出一大惡人的剪影。只是臥底層級太低,收集情報有限,暫時還不能達到侯滄海的判斷水平。

心中焦急的侯滄海很快來到嶺西專案組駐地,與孟輝和侯建軍進行深入交流。

這次交流很有成效,東山煤礦事故調查組成員中悄悄增加了專案組成員。調查組成員的一個重要任務是組織精兵強將分析瓦斯爆炸的原因,特別要查找人為破壞的蛛絲馬跡。這些蛛絲馬跡在大爆炸現場被破壞得面目全非,極容易被忽略,往往會被遺漏。專案組人員進入調查組以后,若真有人搞破壞,蛛絲馬跡被現的可能性將更大。

引起了專案組高度重視后,侯滄海馬不停蹄地回到江州。張小蘭留在高州陪伴受到重擊的父親,他則需要調集資金,應對即將到來的困局。

俗話說,屋漏偏遇連夜雨,侯滄海在回到江州的路又得到一個壞消息:銀行方面蘇剛行長決定否定給酒店的貸款。

得知此消息,侯滄海回到江州后,沒有回辦公室,急急忙忙到銀行拜訪蘇剛。

蘇剛平時在喝酒時與侯滄海稱兄道弟,勾肩搭背,仿佛是一對好得不行的兄弟。今天在辦公室相見,穿著白襯衣的蘇剛滿臉嚴肅,坐在辦公桌前沒有抬屁股,望著侯滄海不說話。

侯滄海道:“蘇行長,什么情況?”

蘇剛風輕云談地道:“分行信貨管理委員會明確否定給酒店貸款,我沒有辦法。”

如今,黑河項目需要大量投入,岳父煤礦急需資金解決礦工賠償款,現金流一般不錯的滄海集團也出現了資金短缺。侯滄海需要這一筆貸款,否則日子非常難過。有求于人必低于人,他放低姿態,道:“蘇行長,你上次說過分行原則同意這筆貸款。”

蘇剛微笑道:“我說過這話,但是,事情展到現在這個狀況,怪不得我,得怪老弟自己。”

侯滄海道:“我這邊出了什么事情?”

蘇剛道:“米國那邊金融危機,銀行高層怕影響國內,這段時間不段派下緊急文件。昨天,授信部和信管部把我們弄去開會,制定了房地產大項目的風險情況,針對每個客戶、不同項目制定策略,要求嚴格落實貸后管理。經過審查,現了老弟調整了資金使用方向。授信部和信管部很重視這件事情,上報給我的頂頭上司。我剛剛還被老大批了一頓。”

蘇剛所言是實。黑河項止確實調整過資金方向,沒有專款專用,在一期開工以后,江州統一調高了報建費,為了節約第二期報建費,除低成本,動用了一些貸款資金用于第二期報建費。

另外,由于增加抗震標準,一期建設費用也要一定幅度增加。

當時,財務總監寧禮群專門向蘇剛作過說明,計劃用第一期住宅項目預售資金予以彌補。蘇剛同意了這個計劃。米國金融危機以后,國家政策生了變化,對預售管理更加嚴格,未封頂項目不辦理預售證。與此同時,銀行則要求對假按揭加強防范,就算有預售許可證,只是還沒有封頂,也不放按揭貸款。

侯滄海臉色談得很難看,繼續說服蘇行長,道:“黑河項目前景非常好,銷售部接受的預約登記已經達到總戶數的百分之四十,是絕對能夠盈利的項目。預約登記數全部是真實的,銀行方面可以核實,絕不作假。”

蘇剛道:“滄海集團廣告做得好,我看了也心動,數據肯定是真實的,我相信。此事,要怪只能怪米國金融危機,各個銀行都杯弓蛇影,大環境變化了。老弟弟現在有把柄被信貨部抓住,他們寧愿錯殺,也不愿意給銀行增加危險。還有另一個原因,老弟應該能夠想明白,滄海集團為什么能很容易得到大量貸款,除了市政府支持以外,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張躍武實力雄厚,有他作保,出不了事。現在,瓦斯爆炸,張躍武麻煩大了,自身難保。為了降低風險,后面的貸款肯定會審得更嚴。我不僅僅指酒店項目,還指第二期。”

蘇剛一番話天衣無縫,理直氣壯,侯滄海無法反駁。

走出銀行,侯滄海抬頭看了看天空。五月、六月的天空,白如棉花的云朵飄在藍天上,原本是江州最漂亮的天空。今天,天空異常昏暗,白色棉花云朵丑陋異常,變化如鬼。

侯滄海回到江州面條廠,與財務總監寧禮群交流之后,更覺得形勢嚴峻。

寧禮群離開不久,楊定和與江莉一起來到小會議室。楊定和與江莉都是自家人,侯滄海便也不回避,談了蘇剛不愿意再貸款之事。

楊定和出主意道:“蒲總、朱總和歐陽總都是老朋友,讓他們適當墊資,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江莉一直在分管供應商,也表示可以爭取讓供應商也墊資。

“短時間墊資可行,時間長了,還是要出問題。”侯滄海罕見地露出了愁容,又道:“除了黑河項目,我們還得把岳父的事情應付過去。他那邊情況比我這邊要危險得多,搞得不好,就要滿盤皆輸。”

楊定和又出了一個主意,道:“實在不行就搞內部資集。黑河鎮在98年對付基金會時曾經動干部集資,確實解決了問題。滄海集團零零總總有兩千人,每人集資一萬,就是兩千萬,也能解決一些問題。若是管理層集資更高,集資三四千萬不成問題。”

這是一條可以走的道路,但是沒到走投無路時,侯滄海暫時不準備啟用此方案。

江莉曾經做過歌廳小姐,對男人的欲望了解得很清楚,蘇剛面對自己的欲望很強烈。她原本想去找一找蘇剛。這個念頭在心中掙扎以后,還是悄悄放棄。好不容易上了岸,她更加潔身自好,對身體的珍惜有了潔癖。

第四百三十七章 缺錢之苦

紙上得來終覺淺,刀子劃到身上才知道痛。

侯滄海創辦滄海集團以來,由于滄海銷售模式帶來健康穩定的現金流,一直沒有受到“缺錢”折磨,與銀行關系不密切,也從來沒有嘗試過多種融資手段。

被蘇剛拒絕貸款以后,侯滄海這才深刻體會到做房地產離不開金融支持。這是一個很淺顯的道理,淺顯得讓人忘記,就如人的健康器官容易被人忘記,只有當健康器官生病變之時,人們才知道生病器官的重要性。一顆牙齒不痛之時,大家幾乎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可是當牙齒痛起來,才覺真是要命。

感受到“牙痛”的侯滄海又去拜訪了楊行長,失望而歸。

生在米國的次貸危機如扇翅膀的蝴蝶,對國內產生了巨大影響,一方面是市場需要不斷下降;另一方面,銀行出于自身安全,對房地產信貸收緊,特別是對中小型房地產企業信貸規模急劇減少,這導致滄海地產資金短缺,而臨困境。

總裁會上,財務總監寧禮群提出階段性股權融資方案:利用民間資本或投資公司資金,做完項目以后,再使民間資本和投資公司資金退出去。這是雙贏雙案,其他資金有錢賺,滄海集團渡過難關。

楊定和的融資方案是內部集資,集資數額是五千萬。他列出一組數字,很有信心達到這個集資額。

由于滄海集團大部分骨干都經歷過“蘇希望高利貸”的慘痛教訓,江州民間資本市場上通行的高息借款方案沒有人在會上提及。

躍武集團煤礦爆炸案生后,侯滄海最初還是挺緊張,如今已經由最初的緊急變得平靜。他一直沒有言,等到大家充分表意見以后,道:“黑河項目原本分為三個部分,第一期住宅、第二期住宅和酒店,既然資金困難,酒店和第二期住宅就暫停,沒有必要強撐。”

他頓了頓,用堅定的語氣道:“全線收縮吧。特殊時期,我們也顧不得這是危房改造安置工程,顧不得這是黑河臉面了,先自保,再說后話。”

黑河項目類似于高州鎖廠項目,包含著危房改造項目,還產房集中在第一期住宅中,約占總面積的百分之三十,這也就意味著就算第一期住宅全部銷售出去,利潤也不會太高,真正賺錢的項目其實是第二期住宅以及酒店。

楊兵道:“什么時候再次啟動?”

侯滄海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柳岸花明肯定另有一春。金融危機不可能持續下去,否則國內經濟會垮掉。老百姓沒有飯吃,這就是了不得的大事。現在我們暫時收縮戰線,要全力守住滄蘭萬金系列產品,滄蘭系列產品是快銷品,在金融危機受影響不大,守住了這條線,我們就能等到轉機。”

寧禮群這個財務總監信心最為不足,嘆了口氣,道:“這一次危機可以和上世紀初的金融危機相媲美,沒有十年八年解不了套。”

侯滄海道:“你太悲觀了,沒有了解到我國和米國其實都是特殊國家,特殊性是什么,我們會上再來討論。”

滄海集團曾經多次研究過米國次貸危機對國內影響,但是沒有料到影響會這么直接,更沒有想到在這個關鍵時刻躍武煤炭集團下轄的煤礦會生瓦斯爆炸。

這次爆炸對張躍武是致命一擊,準確打在心臟上。

致命一擊不在于賠付傷亡員工的費用,而在于所轄煤礦全部停業整頓。煤礦停業整頓,無法生產,沒有產出,沒有收益,無法負擔銀行利息。能夠正常生產時,銀行利息并不顯山露水,停業整頓時,銀行利息變成山頂上的雪球,越滾越大,大到足以把人壓死。

張躍武急得滿嘴火泡,整夜整夜無法入睡,頭一縷一縷往下掉。

張小蘭也是心急,一直在高州煤礦陪著父親。父女倆人住在煤礦本部,往昔繁忙的煤礦徹底平靜下來,平靜得讓人孤獨,讓人害怕。

“我現在是窮光蛋了,準確來說,是負翁,欠債無數的負翁。你弟弟小漢以后的生活,你這個當姐姐的要擔待一些。”

吃過晚飯,放下筷子,張躍武莫名其妙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張小蘭驚恐地看著父親,壓抑著內心緊張,道:“爸,你這是什么意思?不管生什么事,你身邊有我和侯子,最壞的結果就是徹底破產,這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完全可以東山再起。路橋公司還在滄海集團手里,到時你回去經營路橋公司,重操舊業,輕車熟路。爸,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說到最后,張小蘭話里帶著哭音。

張躍武伸出手,在張小蘭腦袋上輕輕摸了一下。在女兒小時候,張躍武最喜歡做的親呢動作就是撫摸女兒腦袋。女兒成年以后,他沒有再做這個動作。在情緒激蕩中,他下意識撫摸了女兒的腦袋,如小時候那樣。

在廣州玩具事件中,張小蘭親眼目睹了大部分過程。玩具廠老板跳樓,許俊春上吊,這兩件事情給其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讓其不敢掉以輕心。

當天晚上,張小蘭怕父親出事,便拖了一張沙進臥室,守在張躍武床邊,無論如何也不愿意離開。

深夜,張躍武數次悄悄睜開眼睛,都看見女兒在看著自己。他嘆息一聲坐了起來,道:“蘭花花,我真不會自殺。我有一個女兒還沒有生小孩,還有一個兒子沒有長大,怎么能自殺。”

張小蘭搖頭,堅持睡在沙上。

東水煤礦事故調查組進入煤礦進行深入調研,在東水煤礦生爆炸的巷道內,現了一個略有兩人寬的缺口,缺口是另一條巷道。

經查,這條巷道屬于馬文昌的巷道。

孟輝知道馬文昌和張躍武之間為了爭奪煤礦多有齷齪,兩邊都有護礦隊,護礦隊打架更是家常便飯。現了這個貫通兩個煤礦的缺口后,他更加認定此處爆炸案另有蹊蹺。調查組里有省廳刑偵專家,專家很快確定了爆炸生點。

據生還者回憶,爆炸生點位置當時沒有人作業,排風設施也沒有現問題,出現明火的可能性很低,突然在此處生爆炸,確實奇怪。

種種疑團,指向了爆炸是人為破壞。

若是人為破壞,要想設計這一場爆炸,也得精心準備,否則無法實施。

炸掉張躍武煤礦是癱瘓躍武煤炭集團和滄海集團的關鍵點,爆炸聲起時,兩個看上去強大的集團便會陷入死地。

烏天翔最初不贊成使用這種暴力手段癱瘓兩個集團,而是使用更高級的金融手段,借金融危機的勢頭,同樣能扼住兩個集團的脖子。

但是,烏有義有路徑依賴,最終選擇了李清明提出的方法。爆炸一次便能解決的問題,何必選擇費心費力且并不一定有效的金融手段。

李清明為了這個爆炸可謂絞盡腦汁。爆炸一聲看起來簡單,實則非常難操作,既要務色懂得爆破的,還要務色懂得煤礦的,而且,爆破者和懂行者不能是馬文昌的人,不能讓馬文昌知情,還得讓馬文昌全力配合。

雖然操作起來確實很難,費心費力費錢,終于,還是辦成了。李清明相信憑著自己的手段,調查組就算有所懷疑,也無法將懷疑落到實處。

第四百三十八章 又一擊

專案組孟輝已經判斷瓦斯爆炸案是人為制造的。

對于這個判斷,專案組內部也有反對聲音,因為這種爆炸案太過喪心病狂,難度也高。從末聽說過類似案例。

孟輝對反對者解釋道:“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犯罪分子之所以成為犯罪分子,就因為他們做下了喪心病狂的事情。而且,這樣的案子并非孤例,在南方某個省生過一次震動全國的大案,正是黑社會為爭奪礦山而制造了喪心病狂的爆炸案,使用了數百斤炸藥,在礦本部制造了爆炸案,傷亡十分慘重。根據我們掌握的各種情況,至少不能排除此次爆炸案是人為制造的。”

盡管專案組做出了判斷,可是畢竟沒有破案,偵查工作是在秘密進行。

為了維護社會穩定,必須要在案偵徹底偵破前做好善后工作。善后工作由當地政府主持,錢則由躍武集團支付。

當地政府成立專門的善后處理組,分成27個工作小組,開展遇難人員家屬安撫工作。在做善后工作期間,召開了3次新聞布會,第一時間通報事故現場救援工作進展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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