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面條廠逐步恢復生產,侯滄海發現自己居然挺喜歡這個地方。面條廠廠區頗大,建設兩條保健品生產線絲毫不局促。

而且,隨著對面條行業了解,他覺得面條行業也是一個能大有作為的行業。這里所謂的面條其實是專指掛面,是經加水和面、熟化、壓延、切條、懸掛脫水等工序加工而成截面是矩形或圓形的干面條制品。

在掛面行業,行業集中度低,年產五千噸的全行業不過一百多家。整體檔次偏低,中、高檔不到總體的百分之十。缺乏對掛面內在品質的研究。缺乏產業鏈的協同。全國性品牌沒有形成。

這么多問題,意味著機會。

侯滄海這時便有了長時間承包面條廠的心思,甚至在與金家悅長談后,產生了將面條廠改制的想法。改制后讓整個面條廠區域成為滄海集團的地盤。這符合抓大放小的國家大政策,面條廠這種競爭性很強的下游行業,國家絕對沒有抓在手里的想法。

此時聽到詹軍所處財務監督與考核評價崗位,恰好要負責市屬集團清產核資,指導改制企業的國有資產剝離和不良資產核銷工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山不轉水轉,又陰差陽錯地轉到了一起。

侯滄海罵了一句:“他馬的,冤家路窄。有鮑大有和詹軍在國資委,不要說心想事成,事情肯定還要增加變數。”

“我聽我爸說起過,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詹軍好色好財,這種人怎么一路能爬到國資委的重要位置。” 張小蘭頭發在雪白枕頭上披散開,臉色紅潤,神情已經從是低谷中爬了起來。

侯滄海道:“詹軍是靠著鮑大有才有今天。鮑大有在江陽區當領導,他才成了黑河鎮黨委書記。詹軍在黑河鎮呆不下去后,又被鮑大有調到國資委。這叫做一路跟隨。若不是鮑大有力挺,詹軍肯定會因為收費站之事坐冷板凳。”

張小蘭道:“這就說明鮑大有和詹軍是一丘之貉。但是,明天你不能甩臉色。”

侯滄海道:“你說得很對,只有臭味相投,才會裹得這么緊。現在回想以前,我在黑河和政法委天天看領導眼色,過緊巴巴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的生活。你放心,我是商人,肯定會放下身段,和氣生財,如果這點城府都沒有,還怎么在江湖上混。”

由于分管副市長、國資委領導和礦領導要來視察,工廠相當重視,連夜將此事交給了小團姐辦理。小團姐曾是鎖廠辦公室主任、團委書記,接待無數次領導視察,經驗豐富。她召集了從面條廠里選出來的幾個助手,制定了連夜插紅旗、掛標語、做展板、打掃衛生等工作措施。當夜還要檢查因雷雨受損的廣播線路。若是視察組在午飯時間未走,在食堂吃午飯,要響起廣播,形成富有活力的氣氛。放廣播和吃午飯的可能性不高,只是做來預備。

電視里正在重播《尋找新生活》欄目,如今張小蘭成為這個欄目的忠實粉絲,天天為大胖子侯天明加油助威,還為此掉了幾滴眼淚。侯滄海給小團姐打了第三個電話,聽取進展以后,趁著女友專心看節目,出門再找隔壁梁毅然商議。

梁毅然是滄海集團最神秘的人物,平時樂呵呵的,卻與大家沒有實質業務聯系,特別是將廣告研究中心遷出以后,更是如此。包括張小蘭在內高管都覺得研究中心莫名其妙,只不過侯滄海極為重視這個部門,大家也就默認這個怪物部門存在。

梁毅然自己也注意到這個問題,道:“侯子,還是讓寧禮群弄篇調研文章,比如論一論面條行業的前景等,否則綜合研究中心會被人懷疑。”

侯滄海道:“當時把廣告中心放在此也就有這個考慮,只是廣告中心與外界接觸太頻繁,所以才摘出。這事從長計議,不是今天我找你的事情。剛才接到一個電話,遇到些麻煩。”

得知了侯滄海與詹軍之間的糾葛,梁毅然道:“現在他當官,你經商,交集不大啊?”

侯滄海道:“詹軍所處位置很關鍵。”

梁毅然道:“是否真的關鍵得看你想要什么。”

侯滄海道:“這一次詹軍來到這里提醒了我,我們要有所防范,免得到時詹軍出招來陰我。比如利用某些政策,甚至自己制定一些政策,中斷我們的承包。我前些天和金家悅廠長長談過一次,他認為要想讓面條廠真正獲得新生,最后還得改制。我以前沒有改制的想法,金廠長提出這個問題后,我才開始思考這個想法,工人們愿意改制,我們能通過改制在面條廠扎扎實實做下去,改制應該是最科學的辦法。”

梁毅然這才摸到了侯滄海一直沒有說出來的心思:他是吞掉面條廠的,如今詹軍和鮑大有可能成為攔路虎。

“這事很好解決,你剛才說過詹軍色膽包天,手腳不干凈,我去收集他的證據。只要有了證據,他還不是由著我們拿捏。”

“我不想這樣做,威脅是下下策,不到萬不得己,不能使用。”

“侯子,他是官我們是民,不用特殊手段,你怎么制約他。”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要先下手為強。江州老面條沒有注冊商標,你趕緊把江州老面條以及一系列近似產品注冊了,以后若真是被穿了小鞋,我們另立門戶很容易,品牌在手,市場不會丟,天下任我行。”

江州面條廠在計劃經濟時代十分紅火,進入市場經濟時代后被市場摧殘得奄奄一息,行將就木。在這種情況下,誰也沒有想到注冊江州老面條商標。新團隊進駐面條廠,投入大量廣告,商標價值在這種情況下才體現出來。侯滄海讓梁毅然注冊商標,是為了應對有可能遇到的麻煩。他注冊這個商標時內心沒有負疚感。在短短時間,他在省臺、省報、市臺、市報投入超過百萬元廣告,沒有這百萬元投入,江州老面條并沒有任何價值。

聊完面條廠的事情,梁毅然興致盎然地談起一大惡人之子烏天翔之事。通過這一段時間跟蹤,這個在華爾街呆過的家伙野心勃勃地準備在國內證券市場干一番事業。這是從幾封郵件中找到的線索,非常簡單,不具體。

事情辦完,回到寢室,侯滄海驚訝地發現張小蘭在流淚,桌前放了一大堆紙巾。

“什么事?”

“你快看電視,好感人,侯天明和張小青終于見面了。”

電視畫面上,身穿筆挺西服的“小侯天明”與“原版大侯天明”重疊之時,全場爆發出“哇、哇”尖叫聲和連續不斷的雷鳴掌聲。一個瘦弱女子從另一邊走了過來。侯天明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夏天問道:“張小青,見到侯天明現在的狀態,意外嗎?”

“很意外。”張小青哽咽不能語,淚水奔涌而出。

侯天明伸出粗壯胳膊,將張小青緊緊地抱在了懷里。張小青用手拼命想推開侯天明。侯天明很強壯,張小青雙臂力量根本無法撼動。直到夏天在旁邊用話筒大聲音提醒時,侯天明這才回過神來,放開手臂。趁著那兩條胳膊放松之機,張小青舉起雙拳,朝著侯天明胸口打,拳落如雨。

張小蘭哽咽著道:“你不是有那本《憤怒的拳頭》嗎,找來我看一看。我成為侯天明粉絲了。”

張小蘭看《憤怒的拳頭》時,侯滄海一直在思考明天如何應對詹軍。

上午十點,侯滄海接到杜靈蘊電話,知道王市長已經從辦公室出發,趕緊和幾個高管下樓,找到在現場指揮的小團姐。從市政府過來約需要十五分鐘車程,侯滄海、張小蘭、小團姐和副廠長老張一起檢查標語、展板、紅旗等設施。小團姐做這些事情內行,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十幾分鐘后,車隊進廠。

杜靈蘊迅速下車,給王市長開了車門。王市長是老資格副市長,約莫五十歲左右,舉止干練,神態從容。跟在她后面的是國資委一把手鮑大有和科長詹軍,另一側則是礦領導管一湖。

侯滄海迎向王市長,握了手。隨后又給跟隨的幾個官員點頭致意。他對鮑大有和詹軍選擇的態度是客客氣氣、彬彬有禮,態度親和,保持距離。

互相介紹時,鮑大有倒是挺熱情,道:“小侯走出機關,闖出一片天空,成為年輕企業家。我還真希望年輕的機關干部到市場上闖一闖,嘗一嘗風浪,這才能長本事。成功了,則成為社會需要的企業家,不成功,則會好好珍惜現在的崗位。”

王市長笑道:“老鮑,你這樣講,留在機關的同志都成為了失敗者了。”

詹軍仍然是機關干部標準打扮,白色襯衣,黑色西褲和皮鞋。他以前在黑河鎮當黨委書記時總是虎著臉,不茍言笑,威風凜凜。此時回到市級機關任職,在市領導面前,臉露微笑,很恭敬的模樣。只是在沒人注意的時候,他的目光便冷下來,透著一股狠意。

王市長調整分工以后,到過不少廠礦企業,算是見多識廣。她進入面條廠后感覺很不錯,主要原因是干凈整潔。大門明顯是老式門,經過修整,重新刷了油漆。道路是水泥路面,打了許多補丁,盡管不太好看,整個公路卻沒有破損處。道路兩旁綠化帶沒有雜草,草中更沒有白色垃圾。

侯滄海陪在王市長身邊,將其帶到展板處,介紹工廠生產情況。展板反映了新團隊進入工廠之后發生的天翻地覆變化,新舊相片對比非常明顯。

王市長看罷相片后,提出要看一看生產現場。進入車間前,小團姐給王市長送來干凈口罩帽子。生產車間秩序井然,由于沒有使用全封閉生產線,灰塵有些大。工人們都知道有大領導要來,按照廠領導事先安排,盡量不要與來賓說話,專心做事。

看完車間,一行人來到辦公樓進行座談。座談邀請了金家悅和周永強兩位老廠長參加。座談開始后,先由礦領導管一湖介紹面條廠情況。然后由侯滄海發言,隨后是自由討論。

自由討論時,老廠長金家悅第一個發言:“侯滄海這人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來承包面條廠,實話實說,我最初是不信任的。后來侯滄海找到我,講了三條,第一,一個工人都不放棄,大家愿意跟著他干,他都接收;第二條,正常生產后,要給工人漲工資,半年后,略高于公務員工資;第三個不會讓工人失業。他提出這三條,顯得很有誠意,但是我還是不相信,認為他在吹牛。只不過,面條廠沒有礦里輸血早就垮了,死馬當成活馬醫吧,再壞也壞不到哪里去。結果出乎意料,侯滄海到目前為止,基本實現了承諾 。”

由于是自由發言,侯滄海接了一句:“金廠長,其實還有一條沒有實現,七月份只給工人們漲了三百塊工資。爭取在年底,讓工人工資達到江州市中等收入水平。”

眾人都發出微笑。

詹軍專心記筆記,沒有說話。他目前接觸的多是大型企業,很少到面條廠這種小型企業,覺得大家討論沒有什么意義,在本子上胡亂寫著,寫得最多的字句是“承包期為兩年”。侯滄海在離開黑河鎮時,毆打了作為黨委書記的自己,詹軍本是記仇的人,更是將這樣的奇恥大辱牢記在心。他原本以為這輩子再也無法報復侯滄海,沒有料到山不轉水轉,兩人又遇到了一起。他坐在會場上,絞盡腦汁想著報復侯滄海的方法。

生產副廠長老張道:“我是管生產的,就說老本行。面條廠開發了雜糧面、大力發展了雞蛋面。”

礦領導管一湖打斷道:“江州老面條,真有這么多雞蛋嗎?我們今天在車間看到不少雞蛋,是不是為了應付我們,專門擺出來的。”

老張長得很粗壯,一幅憨厚模樣,道:“面條里真是加了很多雞蛋,工人們都說挺浪費,但是侯總和張總兩個老板都堅持加雞蛋,我這個搞生產的就負責把味道弄巴適。”

王市長看了一眼身穿面條廠制服的張小蘭,微微笑了笑。張小蘭回應了一個微笑。

老張又道:“車間加足了馬力生產,只能保證江州市場需要。幾個老板如今信心勃勃開發南州市場,生產肯定跟不上,我建議購買一條全封閉生產線,四百來萬,每天就能生產一百噸,全年三千六百五十多噸。還有,鍋爐也應該更換了,再用要出毛病。”

侯滄海作為承包人,沒有購買新生產線的沖動。更何況他即將遭遇現金流斷裂的尷尬,又難以從銀行貸款,根本無錢更換設備。不管是做廣告還是組織銷售,所得經驗都可以用在保健品上,可是購買了面條廠生產線,承包期到了,這些昂貴設備如何處理相當麻煩,極有可能成為拖累。

座談結束,剛到十二點,面條廠廣播響了起來,先是播放了王市長來視察的消息,隨后宣布昨日的生產之星,熱熱鬧鬧的。

王市長將張小蘭招到身邊,小聲說話。

侯滄海來到鮑大有身前,道:“鮑書記,很久沒有給您匯報工作了。”

鮑大有笑呵呵地道:“小侯不錯,闖出這么大的事業,這歸功于當年在黑河鎮基層鍛煉經歷。干部啊,還是應該下基層。”

聊了幾句后,侯滄海又對詹軍微笑道:“詹科長,我們黑河鎮三個人,今天居然在面條廠會師了。

以黑河時代,侯滄海身上還有自己手下的小機關干部,此時的侯滄海領導著滄海集團,揮灑自如。這讓詹軍很是嫉妒。

第二百八十二章 滄海銷售模式

送走王市長一行,侯滄海總是無法忘記詹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開始總結自己從區委政法委辭職以來的得失成敗,主要是自己走麥城的失誤。

第一次失誤是在與高州老油條方景波辦交接時發生。侯滄海當時才升任二七公司中層,對基礎業務不是太熟悉,結果被方景波耍了一道。方景波與醫生們聯合起來演了一出雙簧。方景波當著侯滄海的面支付了醫生的臨床費。但是,此臨床費并非本月臨床費,而是上一個月的臨床費。方景波通過這個小花招將整整一個月臨床費拿到手,丟給侯滄海一個爛攤子。二七南州公司不想將事情搞大,沒有追究方景波的責任。如果追究方景波的責任則必須要涉及醫生,與醫生們關系徹底搞僵就等于失去高州市場,所以公司和侯滄海承認了失敗,吃了一個啞巴虧。

第二次失誤是著了建筑商蘇希望的空城計。蘇希望資金鏈出現了大問題,工地經驗豐富的戴工發現了蛛絲馬跡,及時向侯滄海做了報告。但是侯滄海與蘇希望談話之后,選擇了相信蘇希望,結果蘇希望卷了近五百萬溜走。此事是一大惡人介入鎖廠危房改造工程的導火索。

第三次失誤在承包面條廠決策上。承包面條廠的決策總體來說非常倉促。侯滄海最初是想幫助面條廠的老工人,同時借著面條廠的地盤對保健品生產線進行實驗。他的設想很美好,也是針對自己資金有限進行的必要選擇。可是進入實際操作之后,侯滄海才發現要想把面條廠搞好也得大量投入。他帶著三百四十萬現金回到江州,保健品配方和工藝用去一百多萬,為江州老面條在省市打廣告用去一百多萬,雖然廣告還要持續八九個月時間,但是現金實實在在花出去了。再加上滄海集團員工的工資錢,以及其他雜支,侯滄海有限的資金已經面臨枯竭。而且蒲小兵在面條廠所做的工程全部是墊資,一筆都沒有支付。

當鮑大有和詹軍出現以后,侯滄海猛然意識到自己投了這么多錢,兩年承包期后有可能遇上麻煩。當時決策時如果承包期在五年或者更長,那么收回投資可能性就很有把握。可是承包期只有兩年,這個時間點太尷尬,賺不了太多錢,不敢大投入。

想到這里,侯滄海覺得當初腦袋裝了屎。

注冊江州老面條商標是減損手段之一,用來預防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為了解決在面條廠的決策失誤,方案一就是承包期結束以后,繼續延長承包期;方案二就是改制,由滄海集團吃下面條廠,更新生產線,擴大產能。

想起詹軍睚眥必報的性格,侯滄海覺得方案一和方案二都有些玄。

前兩次失誤是別人做的圈套,人在江湖走,哪能不捱刀,只要及時止損,問題不大。第三次失誤是決策失誤,很值得深思。在做江南地產項目時,由于有張躍武煤礦支撐,不缺錢,還有政府支持,雖然遇到一大惡人引來無數風波,但是一大惡人出現并非商業問題,而是社會問題。從商業角度來說,侯滄海在二七公司和江南地產項目上走得很順利,沒有遇到商業上大坎。

正因為此,在承包面條廠時,他沒有充分意識到承包面條廠將要帶來的資金壓力,又總是想要構架大企業框架,還要處心積慮對付一大惡人,決策失誤,導致自己騎虎難下。

雖然知道自己決策有失誤之處,但是侯滄海在外面還是繃著面子,一幅自信滿滿的樣子,不肯給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唯獨知道侯滄海心思的是張小蘭。她一點都沒有著急,調笑道:“前一段時間你太自信了,什么事都一言而決,根本聽不進意見。現在知道獨斷專行要吃大虧吧。”

侯滄海翻看著楊莉莉送來的厚厚一疊報表,最后把目集中在現金上,猛拍額頭,道:“小馬拉大車,拉起費力。但是,在重大決策上,我肯定還要當霸道總裁,這個游戲規則不會變。”

“你是鴨子死了嘴殼子硬。”張小蘭彎著指頭,在男友額頭上來了一個“栗子”,又道:“我現在知道在座談會上你為什么絕少提要求,原來是左右為難,自己都不知道如何開口,可惜啊,浪費了領導視察這個良機。侯子不用慌,等到面條廠揭不開鍋的時候,我可以放高利貸,月息很高哦。”

侯滄海將這個幸災樂禍的小丫頭抱在懷里,道:“月息太高,我以后還不起錢,就肉償。”

“肉償”不過是夫妻戲語,侯滄海已經騎在虎背上,當前之計只能騎著老虎繼續前進,利用現有設備和人力,加大銷售力度。江州老面條只要持續旺銷,還是能夠緩解當前局面。

一對小情侶正要提前實驗“肉償”效果,梁毅然在門外敲門,將即將上演的“肉償”事業打斷。

侯滄海拉開門,道:“梁子,什么急事?以后我關了門,你少敲啊。”

張小蘭本來跟在侯滄海身后,聞言鬧了一個大紅臉,悄悄踢了胡言亂語的侯子一腳。

梁毅然裝作沒有瞧見柔情萬種的張小蘭,道:“昨晚我們聊了以后,我給寧教授打了電話。他覺得我們對銷售模式的探索挺有意思,剛剛他給我回了電話,準備帶財經大學市場商銷專業最牛教授過來,和我們一起探討。”

侯滄海豎起大拇指,道:“這算是綜合研究中心第一次出手吧。等會我給楊兵打電話,讓他也到江州來,參加這次研究會。江莉和全體業務員也參加。楊莉莉、程琳、我和小蘭,也參加。”

綜合研究中心成立以后,表面上幾乎沒有開展業務,這引起了諸多高管疑惑。為了更好掩護綜合研究中心的另一大主責,有必要履行更多明面上的職責。

這原本是一次關于銷售的研討,隨著會議展開,參會人員擴展到了面條廠技術人員,當天下午,在高州的望城房地產公司陳杰、楊定和和周苗也回到江州參會。會議持續了三天,經過一線銷售員和大學市場營銷研究人員的反復碰撞,修正了侯滄海的部分設想,建立了一套滄海集團的銷售模式,簡稱滄海銷售模式。

滄海銷售模式有如下幾個大要點:

一是各省對應的經銷商,從縱向看,分為一級批發、二級批發、三級批發,每一級都必須嚴格執行對應的銷售價格和返利標準。從橫向看,每個批發商只能在銷售區域進行銷售,嚴禁向區域外市場銷售;

二是一級批發商同時又是物流商,負責倉儲、資金和向終端供貨,同時管理每個地區的二級批發商,二級批發商則要管理三級批發商。原則上一個省只有一個一級批發商。

三是實行保證金制度,一級批發商拿貨必須提前將全年預計銷售額度的百分之十打到滄海集團賬戶,作為保證金。滄海集團將支付保征金利息。在經營過程中,每月進貨前批發商必須結清貨款,才能發新貨。每年年底,滄海集團返還保證金,并且給批發商返利。

四是建議滄海集團地屬營銷員隊伍,營銷員原則上一省兩個,只是負責協調、服務和監督,不負責發展銷售網絡。

這是一個相對粗線條的銷售模式,也是一個銷售大綱。

侯滄海在市場中得到的經驗或者教訓是市場永遠不會按照某個人的規劃來運行,在市場中野蠻生長出來的規則往往強于在頭腦中策劃出來的規則。在另一方面,必須要有一雙慧眼,能發現并利用野蠻生長出來的規則,因勢利導,提煉成理論,然后用來指導實踐。簡單來說,這就是實踐——理論——實踐在銷售領域的實際運用。

本次研討會被命名為面條廠銷售研討會,其規則在書面上被稱之為滄海銷售模式,在大家口中被稱為面條廠模式。

八月,江莉留下四分之三業務員維持江州市場。她則帶著三個骨干銷售員前往南州。

侯滄海和張小蘭高度重視面條廠對南州市場的開發,跟隨與江莉和業務員一起來到南州,隨時觀察銷售進展,發現銷售中存在的問題。由于江州面條沒有走向全國市場,只是在山南省境內,因此各地區經銷商名義上是二級經銷商,實則相當于一級經銷商。

在一地實驗,然后全面推開,這是政府工作經驗。侯滄海相當熟悉這個模式,將其運用到滄海集團銷售體系建設中。

南州二級經銷商是老段。

老段曾經是二七山南公司的中層骨干,也曾經是侯滄海的上級,深受大偉哥信任。蘇松莉執掌二七公司以后,老段便沉默下來,主攻南州東城的所有醫院,辭去了培訓、人事和法務等職責。辭職的原因是蘇松莉大幅削減了培訓、人事和法務經費,他干起來毫無興趣。

這一次侯滄海給老段發出邀請以后,老段毫不猶豫接受了面條廠伸來的橄欖枝,成為了南州二級經銷商。老段主攻南州東城時,手下有七個人。這七個人都是老段逐步發展和培養的,只認老段,不認公司。老段就以七個醫藥代表為班底,組建銷售面條的公司。他們和當年高州公司采取了相同的模式——一套人馬兩塊牌子。

蘇松莉來自公司高層,未經過基層實戰,缺乏經驗。她接管二七山南公司以后,盲目擴張后又缺乏管理手段的惡果逐步顯現。各地分公司手下團隊羽翼豐滿后,多數都接了其他公司的業務。

老段在江莉幫助下,剛剛在南州發起銷售攻勢,江州老面條便惹上了官司。

官司的起因便是“江州老面條,雞蛋特別多”的后面一句話:雞蛋特別多。

江州老面條如今有多個品種,比如新開發的雜糧掛條、蔬菜掛面,但是主品絕對是雞蛋掛面。市面上的雞蛋面往往與雞蛋沒有關系,在南州另一款雞蛋面在成分中明確標明雞蛋含量≥0.5%,其他雞蛋掛面往往標明加了雞蛋粉、蛋黃粉或者蛋白粉。

江州老面條以前的雞蛋掛面是添加蛋黃粉,其營養與普通掛面沒有太大區別。蛋黃粉是經多道工序將蛋液干燥成粉,這樣更易保存運輸,但會損失部分雞蛋中的營養成分。侯滄海要求在面條中加入大量蛋黃時,當時的技術科長老張提出:“用鮮雞蛋制作掛面,不僅成本高,而且加雞蛋后生產過程要求嚴格,稍有不慎就可能產生異味、造成變質。實在要加,也不能太多,否則面條口感會變得很硬,不好吃。”

面對技術科老張的意見,侯滄海當時很蠻橫,態度很堅決,道:“江州老面條要走出困境,提升品質是前提,生產流程可以調整,口感可以改善,面條廠一百多職工,三百多家屬,都指著我們這口鍋,必須要將技術拿下來,不能退,退一步大家一起完蛋。你們做實驗要多少錢,我都批。”

在侯滄海強力壓迫下,老張將全廠技術骨干集中起來攻關,夜以繼日,結果一個星期不到就生產出加入蛋黃的口味很好的江州老面條。

實驗成功以后,“江州老面條,雞蛋特別多”的口號變得實至名歸。

實至名歸的雞蛋面在南州很快惹上了大麻煩。

一個顧客的女兒對雞蛋過敏,吃了雞蛋后皮膚會變紅,還要誘發哮喘,所以從來不吃雞蛋。他們一家人來自北方,吃掛面時間多,以前其女兒吃雞蛋掛面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過敏狀態,所以直接無視雞蛋掛面。這一次無意中購買了江州老面條,結果全身皮膚變紅,嚴重哮喘。

哮喘發作得非常厲害,無法呼吸,所幸距離醫院近,這才將吃了江州老面條的女兒搶救過來。

這個顧客家里有律師親戚,出主意將江州面條廠告上法院,理由是在掛面上沒有提示“雞蛋過敏者忌吃”的說明,要求賠償醫療費用,支付精神補償費。

法院開出傳票,江莉便愁眉苦臉地找到坐鎮指揮的侯滄海。

南州是省會,省內大小面條廠都將南州視為兵家必爭之地,競爭非常激烈,江州老面條是新面孔,沒有群眾基礎,雖然廣告投放有一定時間,但是銷售一直很難,弄得二級經銷商老段都缺了信心。

侯滄海一直在苦心尋找突破口,誰知正在打瞌睡就遇到枕頭,有人居然送上了根本無需設計的好題材。

他將張小蘭抱起來扔向半空,道:“南州之役正式打響,我們必勝。”

張小蘭挺喜歡侯滄海孩子氣的表現。在這個時候,他就有些接近在網上的“快刀手”。等到從半空中落上,她摟緊了男友,道:“別扔,我想吐。”

第二百八十三章 雞蛋過敏

電視劇經常有這樣的情節:女人干嘔,男人著急地問,怎么了,要不去醫院?女人嬌嗔道,傻樣兒,你要當爸爸了。男人就激動地抱著女人喊,我要當爸爸嘍!女人幸福又嬌羞地:別碰著孩子。男人就趴在女人肚皮上聽。

侯滄海腦里也涌出相似畫面,緊張地問道:“蘭花花,你懷上了?”

張小蘭有些茫然,道:“你把我拋來拋去,晃昏了,沒有懷孕。”

侯滄海道:“害得我空歡喜一場。”

“假的吧,我怎么覺得你松了一口氣。”張小蘭樓緊男友胳膊,觀察他的神情,張口一口糯米牙,準備咬下去。

“沒有,我是真高興。”侯滄海被緊摟著,只能眼睜睜看著漂亮的牙齒逼近。

“那我沒有懷孕,你是不是很失望。”說完之后,張小蘭輕輕地咬了一口,咬的部位是鼻尖。

“你是閑著沒事做。現在要把思路轉到工作上,有人起訴,我們怎么辦?”

“有什么辦法,只能應訴。按照你的思路,恐怕要借著此事炒作一番,否則對不起如此鮮活的題材。這已經是你的常用思路了,習慣性手法。”

“都被你看破了。我才不管是不是習慣性手法,管用就行。”

第二天晚上,侯滄海、張小蘭和程琳請律師趙波夫妻和杜建國夫妻吃飯。

肖秀雅是象棋女高手,聽聞侯滄海要來,特意備了一幅象棋。侯滄海棋力略強于肖秀雅,棋至中盤,肖秀雅漸漸處于劣勢。張小蘭最熟悉侯滄海棋路,站在肖秀雅身后,忍不住支了兩招。

有了張小蘭助攻,雙方陷入膠著狀態。

棋局結束時,侯滄海抽空道:“蘭花花,你剛才支了兩招,水平不差啊,至少不比肖秀雅要低,為什么堅決不肯和我下棋,莫非有隱密。”他到了此時還沒有想到交往了多年的無影宗,只是開始在疑惑為什么張小蘭不和自己下棋,事情反常,必有原因。

張小蘭見男友在懷疑此事,打岔道:“聽青皮說,胖墩酒量很大,是超級酒桶,你千萬別和他拼酒啊。”

杜建國背后有山南大學新聞社,新聞社社員們分布在全省各大媒體,這是一股極為雄厚的第四種力量。侯滄海借著趙波關系搭上了這條線。為了這條線,侯滄海在酒桌上與酒神胖墩對喝。結果自然不言而喻,侯滄海喝醉。

肖秀雅棋癮被引發,喝完酒以后,想和張小蘭下一局。

侯滄海在沙發上睡了一會兒,朦朧中,看到女友在和肖秀雅對局。旁邊圍著趙波、楊三火、杜建國等人。他很想起來看一看張小蘭的棋力,撐了幾下,醉得實在難受,又繼續睡覺。等到他再次醒來時,趙波和楊三火已經離開,只有胖墩在為兩個女將觀戰。

侯滄海起身,在衛生間吐了一通,人也就輕松了。他來到棋旁,觀看女友出棋。張小蘭棋風犀利,集中兵力對肖秀雅進行狂攻,倒與自己風格相近。誰知攻得太猛,被肖秀雅臥槽馬偷襲,輸了一局。

“一比一平,今天下得過癮,什么時候我們再戰一局。”肖秀雅輸了第一局,贏了第二局,算是平手。

通過對局,張小蘭和肖秀雅成了好朋友,分手時熱情擁抱。

張小蘭將侯滄海用安全帶綁在副駕駛位置上,道:“胖墩體內解酒酶異常,喝個三斤酒都沒有問題,你和他拼酒,那是找死。”

侯滄海又涌出一股酒意,急忙用手捂住,憋了一會兒,才將酒勁堵了回去,道:“我和胖墩是趙波牽的錢,我們并沒有私交,要讓他為我出死力,必須要表達友好。喝個大醉是交投名狀。這次醉酒后,開庭時效果自然不同。等以后我們關系密切后,便不用刻意喝醉了。”

開庭當天,來了不少新聞媒體,一來看在杜建國的關系,二來這件官司確實奇特,有報到價值。

侯滄海不在意官司輸贏,在意這場官司是否擴大影響力。當然,能打贏官司,又能擴大影響力,當然更好。

開庭之后,被告律師趙波主要觀點是:江州老面條標明了含量,沒有對社會隱瞞,已經盡到了提醒義務。原告明明知道自己兒子不能吃雞蛋,為什么還要買標明了含量的江州老面條,責任在自己。

雞蛋掛面中沒有蛋,這是很多人的認識,變成了一種常識。江州老面條居然真有蛋,違反游戲規則,這才造成原告的女兒雞蛋過敏。但是,在法庭上,這種“常識”不會被法官采用,因為掛面名字是雞蛋掛面,并且標明有雞蛋成分。

原告律師則抓著在商品上沒有提示“雞蛋過敏者忌吃”,還千方百計找了一些法律條文進行支撐,特別是強調藥品中就有明顯禁忌提示。

一審是當庭判決:駁回原告訴訟請求。

在庭審現場,來了《山南晚報》、《山南晨報》、《山南法制報》等記者。庭審結束后,一些記者采訪原告,原告十分氣憤,認為江州面條廠和法庭有不可告人的聯系,判案不公,要上訴。

另一些記者采訪被告,侯滄海面帶微笑,表態道:“江南面條廠絕對不應該承擔法律責任,如果對方要上訴的話,那么江南面條廠就積極應訴。但是,原告畢竟是江州老面廠的客戶,所以我們補助一千元。希望他們能喜歡不帶雞蛋的雜糧面等品種。以后,我們所有雞蛋面都要標明雞蛋過敏者忌食。”

晚報、晨報、法制報以及本地論壇都同時出現一條“江州老面廠真有雞蛋,不作禁忌提示惹官司”的新聞。在本地論壇此新聞的評論區,無數“真有蛋啊”、“良心啊”、“良心商人”整齊排列。最初是李天立在認壇上作了此導,隨后變成了一場關于商品質量的大討論。

新聞進行了一輪密集發布,等到熱度將要冷下來時,晚報、晨報等等大報以及本地論壇出現了江州面條廠的鄭重申明,大體內容是江州老面條放有大量雞蛋,對雞蛋過敏者,一定不能食用。

這是一場極為漂亮的宣傳戰,原本就南州苦苦尋找出路的江州老面廠意外尋找到突破口,銷售在南州呈井噴式爆炸。

面條廠銷售模式在南州成功得相當突然,老段愿意接侯滄海伸過來的橄欖枝,重要原因是和蘇松莉不和,并不是覺得江州老面條能賺大錢。誰知江州老面條在遭受官司后表現神勇,讓銷售經驗豐富的老段下定了主要精力經營江州老面條的決心。

江州老面條在南州銷量大增,江州面條廠的生產能力成為企業成長的瓶頸。老張帶著全廠職工天天加班,勉強能夠維持江州和南州兩地的銷量。他先后找到張小蘭和侯滄海,明確提出:“江州面條廠生產設備頻頻報警,已經不堪重負,暫時停止向其他地工發貨。”

三分彩开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