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援朝見兒子終于走出了熊小梅離開后的困境,暗自高興。他完全不知道如何與張小蘭寒暄,打過招呼以后,便坐在沙發上聽大家聊天。當周永利到廚房去做臘排骨時,他也跟了過去。

“你忘了嗎,小蘭上次到我們家來過一次,還給小溪和小河買過禮物。侯子到高州工作就和她在一起。”周永利臉上有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張小蘭家里很富,是富家女,我們家的條件就這樣,門不當戶不對,不般配啊。”侯援朝想到兩個家庭巨大的貧富差距,發起愁來。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兩人牽手進了屋,難道因為一家窮一家富,就讓他們分手,既然分不了手,那我們就不管,讓他們自己相處。我們兒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小蘭是富二代,我兒是富一代,富一代總比富二代強,這樣論起來,我兒配小蘭沒有任何問題。” 周永利是得過重病差點死去之人,病好以后外孫女又丟了一個同,算是歷經磨難。有些人是遇到困難變成軟蛋,她是越遇到困難越是把背挺直,不向命運低頭。

張小蘭進屋看到熟睡中的小溪就挪不開步子,坐在里屋和侯水河聊天。聊天必然是繞不過走失的侯小河。看到侯水河落淚,張小蘭抱緊愛人的妹妹,陪著她流眼,將衣襟全部打濕。

前幾天侯滄海一直在強調建設全國性銷售體系有一個重要目的是為了尋找小河。張小蘭當時還覺得這個理由牽強,把尋找親人和建設銷售體系強行捆綁在一起不是真正的商業行為。可是今天坐在床邊看到紛雕玉啄的小溪,她突然理解了侯滄海想法,知道他的構想都是真的。而且,她現在也支持這樣做。

侯滄海進臥室,見女友和侯水河很親密地聊到一起,很是欣慰。他又回到客廳,應對母親連珠炮式的追問。

“你這次從國外回來,還準備回去讀書嗎?”侯水河得知張小蘭剛從大洋彼岸回來不久,壓抑著一絲異樣情緒,輕聲問道。

“現在出國很方便,對我來說,比到國內偏遠省份還要方便。” 張小蘭知道侯水河的故事,聽到其提起國外的事,猜到了她的心思,主動道:“妹妹的爸爸叫什么名字?在米國有山南同鄉會,東岸一個,西岸一個,每年春節時,東岸和西岸的同鄉會都要聚會,一年安排在東岸,另一年安排在西岸,說不定我認識他爸爸。”

侯滄海曾經談起過小河與小溪的爸爸,因為沒有直觀感受,張小蘭在當時沒有太在意。今天看到孤零零睡在床上的侯小溪以后,她的母性頓時被激發出來,對侯水河的痛苦感同身受。產生這種強烈情緒的另一個原因也是由于她和侯滄海關系剛剛突破了最后一個環節,實際上算是新婚燕爾,情感上正是如漆似膠。她愛侯滄海,也就愛他們家中的每一個人。

侯水河在多年來都沒有從口中發出這三個詞,張了張口,沒有發出聲音。她看了一眼熟悉中的女兒,鼓足勇氣,道:“他叫楊永衛。”

張小蘭在東岸,東岸沒有叫楊永衛的留學生,那么楊永衛十有八九會在西岸。她到大洋彼岸的時間不長,還沒有參加過東岸和西岸的大聚會,便打電話委托一個居于東岸的老留學生幫忙打聽楊永衛。

侯水河原本以為這一輩子再也得不到楊永衛的消息。對于她來說,找到楊永衛是很難的事情。誰知與哥哥新女友見面,她似乎隨意打個電話就能找到小溪和小河的爸爸。

等待回音的過程只不過十來分鐘,侯水河卻覺得仿佛十來個小時,等到張小蘭手機響起來之時,她的心臟咚咚地狂跳起來。誰知這是張小蘭母親打來的電話,而且電話一打就是十為分鐘,侯水河覺得這個電話打得實在是太過漫長。

張小蘭剛放下電話,電話又響起來。這一次電話來自大洋彼岸。張小蘭對話時,侯水河沒有膽量旁聽,起身到衛生間,然后又到客廳,假裝陪著大哥、父母聊天。周永利見到女兒臉色蒼白,問道:“你不舒服?”侯水河搖頭道:“沒事,小蘭在打電話,我等她打完再進去。”周永利道:“這么快就稱呼小蘭了?”侯水河勉強笑了笑,道:“她很好,我喜歡她。”

張小蘭打完電話,出現在門口。

侯水河步履遲疑地跟著來到臥室。

侯滄海發現異常,也跟了進去。

周永利見兒子進了臥室,也來到門口。

張小蘭道:“剛才我的朋友回了話,在硅谷確實有一個叫楊永衛的山南留學生,公派留學。”

在場所有人侯家人都如被點了穴道,靜靜地站在屋內。

張小蘭又道:“楊永衛為人性格孤僻,不喜歡與大家來往,沒有什么朋友。他參加過一次西岸同鄉聚會,然后就再也沒有參加過留學生的同鄉活動。在參加西岸聚會時,他當時是孤身一人,沒有女朋友。現在,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情況不詳。剛才,我那朋友的朋友試著打楊永衛的電話,電話停機。如果真要找楊永衛,肯定能找到。”

屋子里仍然很安靜,侯家人仍然沒有說話。侯水河默默地回到房間,看著熟睡的小溪,目不轉睛。

侯滄海握著張小蘭的手,道:“謝謝你。”

此時,離開祖國三年的楊永衛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走出機場時,他突然覺得國內城市燈火輝煌,已經變得格外陌生。

母親病逝,父親出了車禍,女友分手,楊永衛感到他在南州就和在大洋彼岸的感覺一樣,沒有了真正的親人。自己仿佛成了無根浮萍,從南州飄到了硅谷,又從硅谷飄到了南州。

當初自己是一門心思要出國,如今獨自在國外,又總是想起小時候生活的世安廠老廠區。無數個夢里,自己和小朋友們在六號大院里玩得十分開心。

世安廠是三線廠,三線廠大多承擔著軍工任務,科技水平比當地高得太多,職工多是城里人,而廠區又普遍處于大山深處。所以小孩玩耍頗有城鄉結合的特色。楊永衛小時候就玩過捏泥巴、吃桑果、吹肥皂泡、捉昆蟲、折飛機、滾鐵環、打仗、放風箏、跳馬、打板、拉馬、斗雞、打彈子、丟沙包、玩彈弓,更有特色是半大小孩做火藥槍,將鞭炮的火藥拆出來,集中在一起炸玻璃瓶,或者炸牛屎。

白天曬了硅谷陽光,晚上做夢總是小時候在世安老廠區的往事,侯水河有時是少女的樣子,有時是讀大學的模樣,甚至還是侯水河童年的模樣。

悶悶不樂地離開了機場,隨意找了一家賓館住下。第二天,他在寒風中來到江州公墓。母親和父親先后走完了人生路,安靜地躺在了一起。從此,無論刮風下雨,無論天晴日落,他們都將在一起,永遠不在分開。

父母墳前有香蠟的殘渣,不用說肯定是侯家人來過。楊永衛看著殘渣,內心哆嗦了一下。他強自鎮靜下來,點了一枝煙插在墳前,道:“爸,以前老是不準你抽煙,其實抽點也沒有關系。”他又拿出一個U盤,埋在墳前,道:“爸,媽,你們大半輩子住在大山深處,看電視連續劇是你們唯一的共同愛好。我這里有個U盤,容量很大,有十部電視連續劇,等到明年再給你們換另一個U盤。”

給父親和母親上墳以后,楊永衛沒有在江州停留,前往嶺西省陽州市。

楊永衛在大洋彼岸的師兄趙建設回國以后,在嶺西市工業園區搞了一個項目,目前急需人才,屢屢向孤獨俠客一般的師弟伸出橄欖枝。

楊永衛到了大洋彼岸以后,往日開朗性格變得格外陰郁,輕易不和外人接觸。他唯一朋友便是同一個導師的師兄趙建設。趙建設是嶺西人,為人挺仗義。如果當年沒有趙建設幫助,他初到大洋彼岸很難將情緒調整過來,說不定已經徹底沉淪。

接到師兄招喚以后,楊永衛對留在美國還是回國頗有一番躊躇。想留在大洋彼岸的原因是不想見到世安廠舊人,而想回國的原因是世安廠舊人在山南。

陽州市是嶺西省省府所在地,發展水平與南州接近,更關鍵的是不在山南,也就見不到世安廠的熟人,楊永衛考慮到這一點,才同意到陽州工業園來看一看。

師兄趙建設是一個精力充沛的胖子,與楊永衛見面以后,直接將其拉到工業園,道:“嶺西工業園專設了一個留學生創業園,政策優惠,我希望你能留在這里,一起開創事業。”

楊永衛道:“我沒有想好。”

趙建設道:“你這種情況,有幾個優惠條件,一是辦理戶口,這個不重要,畢竟嶺西戶口不如北京上海戶口值錢;二是經嶺西海外學人中心組織的認定評估的,入選嶺西省海外人才聚集工程,那么政府會給予你個人一百萬元人民幣的獎勵;三是在職稱上有優勢;四是如果你是創業,你的企業還會得到政府的資金資助,十萬以上。優惠政策還不少,到時我給你一個手冊,可以慢慢研究。”

嶺西工業園頗具規模,入駐企業也很多。小車從一家又一家企業開過,趙建設則詳細介紹這些企業的情況。

楊永衛道:“導師已經推薦我進入LU公司,他們在機器人領域也很牛,應該比國內企業在技術上更加進步,更加前沿。”

“我勸你一定要回國,國內經濟發展迅猛,正是千載難逢的創業好時機,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我們這種人這種情況在美國就別談創業了,唯一的選擇就是進入公司,為美國人打工,永遠只能在中下層,不管你再優秀,頭頂很近的地方就有個玻璃板壓著,讓你無法進入真正的核心層。我們本科畢業以后班上同學有三分之二留學,三分之一留在國內創業,現在留在國內創業的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公司,財富增長很快,到美國的大多數是中產階級,可是財富很難持續增長,從現在看起來,留在國內同學的總體實力完勝留在美國的。不是說留在國內的同學就要能干一些,而是大環境造成的。”

趙建設不遺余力地勸說著,道:“嶺西工業園正在大力建設數控機床暨智能裝備產業基地,漸形成產業群,這是你和我最擅長的領域,你到我這里來,以技術入股,這是共同創業。”

楊永衛仍然處于徘徊之中,道:“讓我再想想,一時之間難以決斷。”

趙建設沒有再勸,道:“你在我這里玩兩天,隨便看,隨便瞧。”

楊永衛在國內無家可去,便在嶺西工業園暫時住了下來。早上起來跑跑步,白天到工廠去看一看,晚上與趙建設等海歸喝點小酒。就這樣過了三五天,仍然沒有最后決定是留在嶺西還是回美國。

第二百六十三章 曲線收養

星期六,楊永衛早上八點鐘坐在客廳看《山南新聞》。《山南新聞》恰好在播放陽州新廠區建設情況,雖然他對新廠區不熟悉,可是看到廠房上連字體都一樣的編號,猛然間就將他拉入到江州世安廠老廠區的歲月。新聞時間很短,很快就是播出山南省內其他新聞,楊永衛仍然沒有從對往事的回憶中走出來,直至敲門聲傳來。

紅光滿面的趙建設站在門口道:“永衛,我要到兒童福利院,你反正沒事,跟著我一起去。”

楊永衛關掉電視,站了起來,道:“走吧,我去。”自從出國以后,他就經常被一股說不出的憂郁之氣包圍,這種狀態并不好,讓他感覺自己變得很老了。

趙建設是西城兒童福利院常客,這一段時間捐助不少。他和楊永衛進院以后,周院長親自出來作陪。

雖然楊永衛在國內長大,但是在國內一直在讀書,參加的社會活動不多,這還是楊永衛第一次走進國內兒童福利院。從國外報紙電視中形成的印象中,國內福利院應該是比較沉舊,充滿著陰森森氣息。可是走進西城兒童福利院,發現福利院環境不錯,幾幢外觀不錯的公寓周圍都長著郁郁蔥蔥的樹木,院內還有不少花臺,幾株梅花散發著陣陣濃郁的香氣。

趙建設熱情地將楊永衛介紹給了周院長。

周院長道:“楊總以前參觀過兒童福利院嗎?”

楊永衛道:“倒還真沒有接觸過,只是聽說過。”

周院長興致勃勃地介紹道:“我們兒童福利院是為無人撫養的孤兒和殘疾兒童提供服務的社會福利事業單位,上級主管部門是民政局,但是更需要向趙總和楊總這種熱心慈善事業的成功人士的支持。”

一群三四歲的兒童在院子里做游戲,有幾個明顯有殘疾,也有幾個看不出明顯殘疾,和正常小孩差不多。

周院長停在游樂設施前,道:“我們對收養兒童統一撫養、分類分班管理,嬰幼兒以保育為主,同時開展學齡前教育,對肢體殘缺但智力發育健全者,實行養、治、教相結合。”

周院長將一群小朋友叫了過來,道:“你們叫趙叔叔、楊叔叔好。”小朋友有些怯生,躲躲閃閃、羞羞答答地不愿意開口。周院長主動點名道:“小晶,你喊趙叔叔、楊叔叔好。”

小晶一直躲在大孩子后面,被點名以后,這才伸出腦袋,亮晶晶的眼睛又好奇地打量兩個外來者。

楊永衛是為了改變自己抑郁的心情,陪著趙建設來到福利院。當他與叫做小晶的女孩子對視之時,只覺得小晶躲在人群中的那一眼就如同天空中飛來的無數流星,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心窩里。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上天仿佛有一根繩子一頭栓在自己的心尖尖上,另一頭栓在小晶身上,他的心尖隨著亮晶晶眼睛的轉動而變得異常疼痛。

他蹲下來,溫柔地道:“你叫小晶嗎?”

小晶在楊永衛面前一點都不害怕,用嶺西腔調的普通話脆生生地道:“我叫小晶。”

“你姓什么?”

“我沒有姓,從小就叫小晶。”

楊永衛目光不愿意從小晶身上移開,牽著她的小手,道:“你是哪里人?”

小晶搖頭道:“不知道。”

周院長在一旁道:“小晶是派出所送過來的。據派出所的同志說,這個小女孩非常聰明,當時派出所民警正在西城廣場巡邏,一個中年婦女帶著一個小孩子乞討,那孩子就是小晶。小晶趁著中年婦女不注意,突然跑過來抱住民警的腿大哭。中年婦女沒有管小晶,趁著民警沒有回過神來,逃跑了。”

楊永衛不敢相信,道:“她現在也就三歲吧,當時多大。”

周院長道:“是三個月前的事情。小晶初來的時候背上還有些傷痕,她不清楚是哪里人,我們反復誘導,應該她有個媽媽和姐姐,但是叫不出來媽媽和姐姐的名字。”

楊永衛覺得小晶和自己逝去的母親有三分神似,如親人一般。在短短的一瞬間,他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他站了起來,但是仍然牽著小晶的手,道:“周院長,不知道收養小孩有什么條件,我夠收養條件嗎?”

周院長道:“收養有四個條件,無子女;年滿30周歲;有撫養教育被收養人的能力;未患醫學上認為不應當收養子女的疾病。另外,收養要經過法定程序。”

楊永衛對趙建設鄭重地道:“如果我能收養小晶,就留在嶺西。”

趙建設興奮道:“當真。”

楊永衛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楊永衛一顆心被小晶抓走了,一天也不愿意耽誤,就想當天將小晶帶出福利院。

周院長委婉地道:“趙總,楊總,如果是其他事情,福利院肯定會全力幫忙,涉及到人的問題,我們不敢答應。”

楊永衛道:“這我表示理解,但是請周院長幫忙,我們辦手續的這一段時間,一定不要答應其他人的收養。”

周院長道:“這點我們做得到。”

在前往兒童福利院時,楊永衛還覺得在國內無牽無掛,此時見到了小晶,心內便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他原本在留在國外和回國之間搖擺,此時,天平的砝碼重重地倒向了“回國”這一邊。

趙建設為了留住楊永衛,回到廠里立刻安排辦公室人員去跑收養手續。在楊永衛心中,自己各方面條件都符合,此事應該能很快就辦下來。但是,當天下午就有一個不好的消息傳來。

“永衛,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第九條無配偶的男性收養女性的,收養人與被收養人的年齡應當相差四十周歲以上,所以,你不符合收養條件。”

“還有這樣一個條款。”楊永衛接過趙建設遞過來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找到第九條,果然有這樣一個條款。他認真閱讀了全文,對趙建設道:“這一條估計是為了保護小女孩,可是,可是也把天下男人都想得太壞了。”

趙建設道:“小晶是非常健康聰明的小女孩,如果我們不快點辦好手續,說不定會被其他人收養收走。”

楊永衛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道:“有沒有其他辦法?”

趙建設道:“我們公司有沒有結過婚也沒有孩子的老光棍,借用他的名義,先把孩子收養過來,手續以后再轉給你。”

楊永衛仔細翻閱收養法,道:“這樣做有后患,因為從法律關系上,我始終不算是小晶的養父。”

趙建設道:“你還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嗎?”

楊永衛搖頭道:“沒有。”

趙建設又道:“日久生變,你不擔心。

楊永衛道:“擔心。”

趙建設勸道:“只是借有老光棍的身份,給他一點酒錢,一切就辦妥當了。”

楊永衛拿著收養法沉吟了一會,下定了決心,道:“就按照趙總說的辦。”

趙建設道:“那就什么時候到公司上班?”

楊永衛道:“我隨時可以去上班。去上班之前我們得有初步協議,先說斷后不亂,我是過來當管理人員,還是拿股份。”

趙建設哈哈笑道:“當然是拿股份,公司你可以占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另外還拿總經理的工資。有你在公司盯著,把技術弄好,我就可以騰出精力跑外面的事情。在國內創業和美國不一樣,不僅要把業務做好,更重要的是要將周邊關系打理好,周邊關系重中之重是與政府部門搞好關系。”

楊永衛道:“我最近一直研究新聞,新聞里說過靠市長不如靠市場,國內的理念也在發生變化。”

趙建設道:“山南這種內陸城市要改變是非常艱難的。我們一邊融入其中,找到商機,另一方面慢慢等待改變。”

趙建設和楊永衛都在國外留學過,或主動或被動沾了一些生活習氣,比如談妥了一件事情之后要開瓶酒來慶賀。當楊永衛拿出一瓶陽州高粱酒時,趙建設胖臉笑得全是皺紋,湊著白酒杯聞了聞,道:“老弟,沒有香檳和葡萄酒,最起碼得有一杯威士忌。”楊永衛道:“我喝了不少洋酒,與本土高粱酒相比,各有各的妙處。”趙建設道:“洋酒是喝情調的,本土高粱酒是在餐桌上喝的,不一樣。”楊永衛道:“為什么要把洋酒當作情人,把高粱酒當成老婆,沒有道理啊,我覺得江州高粱酒是雅俗共賞的,既可以當情人,又可以做老婆。”

喝過高粱酒,就算正式合作的開端。

下午,楊永衛就直接到廠里去看,了解企業真實情況。嶺西工業園都采用標準式廠房,第一印象頗為干凈整潔,比起以前的江州世安廠要洋派得多。楊永衛作為世安廠子弟,對廠房是不陌生的。他在廠房里轉了一圈,眉毛不禁開始打皺。

從車間出來已經到了吃飯時間,趙建設不在廠區,聽說與工業園區的頭頭吃飯去了。楊永衛婉拒了辦公室主任的邀請,要了辦公室的小車,前往福利院。

他直接找到了周院長,道:“周院長,我又來麻煩你了。”

周院長對高大帥氣的楊永衛印象挺深,道:“楊總,你是來看小晶。請坐,喝水。”等到楊永衛坐下以后,周院長又問:“我一直覺得奇怪,你為什么想要收養小晶。依著你的條件,一般都選擇自己生小孩子。作為院長,我還想問一問私人問題,你和趙總是留過洋的,比我們本地人要講究,不會覺得唐突吧。”

楊永衛道:“這是職責所在,怎么會覺得唐突,周院長想問什么,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周院長道:“手續什么的我就不問了,你們都是有辦法的人,我只想問真實的情況。”

楊永衛道:“我是世安廠子弟,大學畢業后出國留學,趙建設是我的同門師兄。我現在是單身,沒有不良愛好,也沒有不良記錄。為什么想收養,原因很簡單,我覺得與小晶就是一家人,真正的一家人。”

周院長觀察著楊永衛說話的表情,道:“就這一個理由。”

楊永衛認真地點頭,道:“就這一個理由。”

周院長站起身,道:“你在這里坐一會,我去把小晶叫過來。”

小晶進屋,乖巧地喊了一聲:“叔叔好。”

周院長溫和地對小晶道:“小晶,叔叔很關心你,你給叔叔講一講在院里生活的情況。”她以前在民政局工作過,時不時會說些官方語言,本人并沒有意識到。

楊永衛聽到這一句話,有些想笑,但是忍住沒有笑。

“我們福利院……”小晶眨著黑白分明的明亮大眼睛,悄悄地觀察著高個子叔叔。她穿了一件稍長的快接近膝蓋的羽絨服,顏色陳舊,款式也有點老。這是一件大女孩的短款羽絨服,應該是愛心人士捐獻的舊衣服,舊是舊點,沒有破損。

“等會再講。”楊永衛打斷了小晶的“講一講”,他摸出一塊巧克力,先征求周院長的意見,道:“我可以給小晶吃巧克力嗎?”

周院長道:“可以。”

楊永衛將巧克力撕開,遞給小晶,道:“吃過巧克力嗎?”

在更年小時,小晶特別喜歡吃巧克力,只不過很久沒有吃巧克力,已經忘記了巧克力是什么食品,于是搖頭道:“沒有吃過。”

楊永衛道:“這是糖果的一種,放在嘴里,不要嚼,讓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很甜的。”他掰了一塊巧克力放進小晶的嘴里。

小晶感受到一種甜蜜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直滲進了心里頭。

“小晶,好吃吧。”

“好吃。”

“別急著嚼,把口水擦一擦,叔叔這里還有。”

周院長站在一旁看著楊永衛和小晶坐在一起說話,家庭的溫情在房間里慢慢聚集,這在收養人和被收養人之間很難看到。她驚訝地發現小晶和楊永衛還真有幾分相似,暗道:“人和人還真有緣分,他們兩人坐在一起就象是一家人。”

“你們慢慢坐一會,我先出去一會。”周院長輕輕將房門帶上,沿著熟悉的走道來到了孩子們的活動室。

幾個有殘疾的小孩子在安靜地做手工,他們神情專注,沒有注意到院長站在門外。

“小晶算是找到好人家,可是這些孩子怎么辦?他們也需要有一個家。福利院畢竟是福利院,與家的氛圍還是不一樣,每個孩子都需要在家庭中長大。”周院長當年多年兒童福利院院長,每次與孩子們面對面時,她都是笑容滿面,每次站在窗后看孩子們,心里就會有一絲憂郁,盡管在福利院工作很多年,這種情緒始終都在心里。

周院長走回辦公室,隔著玻璃看著小晶和楊永衛。

小晶在唱歌:“我是一個粉刷匠,粉刷本領——我要把那新房子,刷的很漂亮,刷了房頂又刷墻,刷子飛舞——哎呀我的小鼻子,變呀變了樣……”唱完以后,她道:“叔叔,輪到你唱了。”

楊永衛道:“我不會唱歌。”

小晶道:“叔叔賴皮,說好了一人唱一首。”

“好吧,我唱。”楊永衛確實會的歌不多,會唱的歌都是由于早年世安廠高音喇叭反復播放而學會的,他想起了在異國孤獨時最喜歡哼唱的一首歌:“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么嘹亮……”

楊永衛餓著肚皮一直在晚上八點才離開,開車回家的途中,腦里總是浮現出小晶的身影。

“你回來了,這就是替你辦手續的那個人。”趙建設一直在辦公室等著楊永衛,見他進屋,便指著辦公室坐著的中年人道。

中年人是工地里常見的工人,黝黑的皮膚、粗糙的手掌、灰色的頭發。他帶著憨厚又有點討好的笑容,從椅上站了起來。

趙建設道:“那個福利院的事情談好了,我讓辦公室去辦。你今天到廠里去看了,肯定有想法,明天和我一起到廣州,見個客戶。”

楊永衛愣了愣,道:“明天?”

趙建設道:“明天就飛廣州,事情很緊。”

第二百六十四章 錯身而過

飛機離地而起,楊永衛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就懸了起來。他透過飛機舷窗看著地面,地面上的建筑物越來越小,最后變得模糊不清,變成茫茫一片。

“永衛,你心神不定啊,還在想福利院的那個小女孩。”趙建設身體不停扭動,總覺得座位太窄。

“嗯,有點。”楊永衛將手中的資料放下,道:“師兄,應該減肥了。”

趙建設拍著肚皮,嘆息道:“喝涼水也要長胖,真沒辦法。以前在硅谷的時候,長期加班,狂吃三高食品,仍然瘦得象個猴子。回到嶺西市以后,幾杯高粱酒下肚子,肚子就迅速被催肥了,減都沒法減。”

飛機上有免費閱讀的《嶺西晨報》,等到趙建設打瞌睡的時候,楊永衛將傷腦筋的技術資料暫時放到一邊,隨手翻閱當日《嶺西晨報》。

《嶺西晨報》是嶺西報業集團下屬的第一份都市晨報,號稱天下新聞盡在我手,很受嶺西居民喜愛,發行量越過50萬份。報紙很厚,中間是許多廣告,一般人都將廣告扔在一邊,并不閱讀。楊永衛出國幾年,對國內形勢總有一種隔膜感,閱讀廣告是了解國內經濟的有效途徑之一。

在報紙十二版右下角登著一則尋人廣告,廣告上有侯小河走失前幾天的相片和侯小溪現在的相片,以及侯水河的聯系方式。

楊永衛正要翻到廣告版,漂亮的空中小姐推著飲料走到身邊,問道:“先生,要點什么?”

楊永衛道:“咖啡。”

空姐將咖啡端給楊永衛,又對打瞌睡的趙建設道:“這位先生,要點什么?”

趙建設打著哈欠道:“也要咖啡吧。”

睡眼朦朧的趙建設在接過咖啡時,一時失手,咖啡打翻,將晨報完全打濕。空姐急忙道歉,道:“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她迅速將被打濕的報紙收走,又拿出一張厚實毛巾,為楊永衛擦試胸前沾上的咖啡。

空姐離開后,趙建設神神秘秘地道:“這個空姐長得漂亮又溫柔,真不錯,你想不想要她的聯系方式,我弄得到。”

楊永衛道:“不感興趣。師兄,收養的事情一定要搞定。”

趙建設道:“我沒有想明白你為什么對那個女孩如此上心,就算是蘿莉養成,未免也太小了。”

楊永衛正色道:“師兄,我們兩人隨便怎么開玩笑都可以,但是請不要拿小晶開玩笑。小晶是被拐賣的兒童,很可憐。”

趙建設道歉以后,道:“如果以后小晶的親生父母找過來,你怎么辦?”

三分彩开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