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是任巧。她睡在沙發上,身體卷縮,雙腿靠在腹部。

在隔離期間,任巧從楊兵處要了侯滄海家里的一把鑰匙,這樣就可以用家里的廚房設備來作飯。當然,這也征得了侯滄海同意。今天解除隔離以后,任巧將侯滄海的臟衣服拿回來,徹底清洗了一遍。她熬了一鍋雞湯,又把房間重新清理了一遍。

做完這些事情,任巧在房間里等著侯滄海回來吃飯。左等未回,右等未回,打電話也沒有接。她在晚上九點才吃飯,喝了兩碗雞湯,看電視時不知不覺睡著了。

侯滄海輕手輕腳地進屋,取了一床薄被,蓋在任巧身上。他有些口渴,拿起桌上茶杯。茶杯泡了茶,從茶葉湯水來看,應該是新泡的茶。喝過茶,侯滄海又輕手輕腳到衛生間洗澡,今天一天跑了不少地方,汗水出了不少,不洗澡,難受。這是長期與熊小梅生活在一起形成的良好衛生習慣。

衛生間水響起以后,任巧睜開了眼睛。鑰匙響起,她便醒了。

任巧選擇了裝睡。若自己是清醒的,就沒有理由呆在這個房間。

當侯滄海輕手輕腳為自己蓋上被子時,任巧感到了久違的幸福。她的幸福很簡單,就是希望能得到侯滄海的重視和關愛。

最初見到侯滄海是在山島酒吧,當時她衣官楚楚地混跡于酒吧,與山島俱樂部年輕人混得臉熟,主要目的是推銷清漣產品。每次想起推銷清漣產品時,任巧就有不堪回首之感。她從學校畢業后,輾轉了兩個小單位,工資不高,看不到前途。這時偶遇到清漣產品,立刻被其宣傳所吸引。她懷著成為白領階層的夢想進入清漣公司,成為公司合作伙伴,購買了產品,開始了清漣事業。

她曾經拒絕承認自己在銷售清漣產品,而是與大家分享清漣產品。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清漣產品的合作方,不是打工仔。打工仔有五險一金。合作方是拿錢購買產品,銷售出去以后,按照清漣產品的規則來算錢。她不是清漣產品的員工,沒有保險,沒有休假,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合作方的好聽名義。

她曾經在出租房里囤積了大量產品,上級還在不停地催促買貨。按照上級理論,只有不停買貨,才能自增壓力。后來,聽到鈴聲,她就下意識地害怕,怕聽到那個極具鼓動性的聲音。再具有鼓動性的話語,都抵不過產品囤積在家里的事實。

她曾經把所有財產都穿在身上,裝進錢包,以白領姿態行走在各種場合,臉上是裝出來的自信心。在酒吧周旋時,她內心滴血。回家,只能吃泡面甚至是饅頭。

在走投無路之時,絕望的任巧遇到了侯滄海,這才從一場“災難”中清醒了過來。她成為了二七高州分公司的員工,不再需要購買產品,每月按時拿錢,中午還在伙食團有一頓工作餐。到了高州分公司以后,她告別了錢包空空、最值錢的東西是那一身行頭的境遇。

任巧曾經有過一次短暫的戀愛。她和男友經濟條件都不好,互相看不到希望,不到半年時間便黯然分手。分手后,她并不悲傷,對于一個生活在城市底層的女孩子來說,愛情是奢侈品,生存更重要。

她來到二七高州分公司后,卻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侯滄海。這個愛來到迅速,愛得沒有理由,是一個年輕女子對優秀異性天然的自發的愛。

任巧清楚地意識到這或許是她人生中最美的一次戀愛。就算不成功,也是最美的。她表達愛情的方式很質樸,默默地為所愛的人付出,比如煮飯、洗衣等等。

今天,侯滄海輕輕為自己蓋上了被子,幸福如陽光從云層射出,籠罩在任巧身上。

第兩百章 油嘴滑舌

昨夜,任巧在沙發上躺了很久才真正睡著,醒來時天已大亮。沙發上睡覺不舒服,起床后,她腰酸背痛。

寢室門打開,床上被子疊得整齊,不見人影。她進了屋,摸了摸被子。

這一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侯滄海洗了澡,直接進屋,動作敏捷快速,沒有給任巧假裝醒來的時間。或者說,任巧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單獨面對侯滄海,猶豫之間,遲遲沒有假裝醒來,錯過她想要的時機。

最讓任巧覺得難為情的是自己居然睡了懶覺,太陽進屋曬屁股,雄雞打鳴震耳朵,都沒有讓她醒來。

任巧前天在冰箱里備了些自制臊子和農家蔬菜,還有一斤高州水面。她不知道侯滄海何時回來,便先給自己下了一碗面。

正在吃面時,侯滄海滿頭打汗地跑步回來,手里還提著幾盒牛奶。他將牛奶放在桌上,道:“你先喝牛奶,再節食就成柴禾妹了。等會幫我下碗面。你挑面的手藝還不錯。”

侯滄海動作非常自然,沒有一句廢話,讓任巧感覺很舒服。她放下筷子,趕緊給侯滄海下了一碗面。侯滄海洗漱出來后,便直接坐在了桌上。兩人相對吃面,聽到一陣陣吸面聲音。吃了兩口,他到廚房拿了幾粒大蒜,道:“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任巧臉微紅,道:“吃了口臭。”

“刷牙就行了。”侯滄海在近距離看著任巧。

任巧臉頰兩側有著些少女的細細絨毛,皮膚閃現在著年輕女孩特有光澤。她長得細眉細眼,文靜,和楊兵第一個女朋友在類型上有點相近。

“我們做同事時間不短了,一直沒有了解你的家庭。當年你為什么到第七流大學讀書?”

“我也想讀好大學。高考沒有考好,爸爸不準復讀,所以到了電科院。”

“爸媽是做什么的?”

“爸媽以前在縣里的飲食服務公司工作,后來到處是飯館,公司垮了。”

“難怪你做飯還行,有家傳。”

“我爸痛恨這行,不讓我學。我是瞎弄的。我還有一個弟弟,超生的。讀高一了,爸媽全部精力在弟弟身上,準備弄他去讀大學。他是我們家的希望,成績也還不錯。”

“我的家庭和你差不多,父母都是工人。高州公司如今情況不錯,你要努力,多賺錢。這是一個現實世界,有錢心里才不慌。我把你當成妹妹,希望你能過得好。”

“哦。”任巧進入高州分公司是由楊兵引薦的。她倒真把楊兵當成大哥哥,沒有另外的心思。此時侯滄海主動當她的大哥哥,其實是變相挑明了事情。她有些失望,但又不是特別失望。因為從小到大以來,好東西從來不屬于她,都是別人的。

“清漣產品還有很多存貨吧,找個時間帶過來。我讓江南地產買一些,做為公司福利。”

“很貴的。”

“洗滌等家居產品還可以,營養品太貴。公司多少可以消耗一批,不要矯情啊。”

任巧洗了面碗以后,到寢室與侯滄海告別。侯滄海坐在電腦前,電腦界面是一個大棋盤。

“侯子哥,有什么想吃的?”

“你別管這些事,多去跑藥店和醫院。我希望大家都能發財,成為富翁,到時什么都會有。”

任巧離開了侯滄海的家,漫步在新區沒有多少人的街頭。她想起幾個業務員常開的玩笑:男人都很賤,只要上了床,他們就變成了狗,什么事情都能答應。

“昨夜如果我勇敢一些,走到寢室去,不知現在是什么情況。”任巧腦子里迸出這個大膽想法,漸漸地,變得面紅耳赤。

侯滄海知道任巧是心思細膩的女孩子,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她脆弱的自尊心,用她能讀懂的方式很禮貌很委婉地拒絕了這份感情。客觀地說,他不喜歡任巧這類小鳥依人的類型。更喜歡姚琳、陳華那種獨立自強的女子。

清風棋苑,無影宗居然在里面活動。侯滄海上前打了招呼,道:“好久沒有見你了。平時在忙什么?”

無影宗一直沒有回話,隔了一會兒,出現一句對話:“遇到一個負心漢,天天和我在一起,還在和其他女人勾搭。”

“你長得很丑嗎?”

“本姑娘說不上貌若天仙,也是五官端正,氣質出眾。那人瞎了狗眼。”

“他很有錢,或者很帥嗎?”

“人挺能干,長得還不丑。錢不算多。

“那你猶豫什么,讓他滾蛋。世界這么大,不要為了一顆樹丟失一片森林。”

張小蘭看見侯滄海打出的這一段話,很解恨,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其他女人攪到一起,就在我眼皮底上亂來。”

“叔可忍,嬸不可忍,我若是你,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我對他挺好,這人沒有良心。”

“我看過一句話,對良心有過解釋,發給你看看。良心是心里一個三角形的東西。我沒有做壞事,它便靜靜不動;如果干了壞事,它便轉動起來,每個角都把人刺痛;如果一直干壞事,每一個角都磨平了,也就不覺得痛了。你的那位男人屬于最后一種,壞事干得太多。”

侯滄海在江南地產工作期間,嚴肅時候居多,聊天時以工作為主,很少廢話,與網上快刀手的啰嗦完全是兩個樣。張小蘭回到家里一直對鏡自憐,想起陳華暗自摸進門衛室就痛不欲生,一點都不想搭理侯滄海。今天無所事事中習慣性打開了清風棋宛,沒有料到那個可恨的家伙居然在上面活動,而且“油嘴滑舌”,充滿正義感。

在快刀手再三邀請下,無影宗終于同意下一局。

剛剛進入中場膠著狀態,快刀手道:“我有事,要到單位去,改天再戰。”打完這一行字,快刀手的頭像變灰了。

無影宗望著灰灰的頭像,想了一會兒,在自己的頭像上加了一句話:“瞎了狗眼的人,有多遠滾多遠。”

增添了這一行字后,她感覺稍稍舒服了一些。

這時,手機在桌上搖擺起來,屏幕上顯出侯滄海三個嚴肅的字,與快刀手的“嬉嬉哈哈”頓時形成鮮明對比。張小蘭如今很喜歡快刀手,討厭侯滄海。

手機頑強地第三次響動,張小蘭被搔首弄姿的手機折磨得心煩意亂,最后還是接了電話,用有生以來最冷冰的語氣道:“什么事?”

第兩百一章 探望

侯滄海隔著上百公里,都能聽到手機傳出的冰語。他沒有計較張小蘭的態度,道:“市政部門來催交渣土處理費,每噸八元,按他們核算,我們要交四十來萬。”

張小蘭驚訝地道:“鎖廠項目是危房改造項目,市政府有紀要,這些費用應該全部免掉啊。”

“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陳杰正在應付市政部門的人,我跟著回辦公室。”侯滄海又道:“三個建筑老板馬上要進場,事情千頭百緒,我們隨時要碰頭,否則事情不好辦。你什么時間回高州?”

張小蘭在清風棋宛上留下了發泄情緒的簽字,這是典型的小女孩行為。侯滄海的電話將她帶回董事長的角色。她知道工地真正開工以后,必然事多,自己若是耍脾氣不去,侯滄海確實難辦。危房改造工程受影響,父親整個涉及數億甚至更多資金的煤礦“帝國”將受到影響。

“我身體不舒服,休息兩天就回來。”張小蘭決定回工地,又不想馬上回來。馬上回來意味著屈服。

侯滄海道:“剛解除隔離,你就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個。一直沒有問到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抽時間來看你。”

得知侯滄海要來,張小蘭嚇了一跳,道:“沒有什么大病,就是沒情緒。休整兩天就好了。你守在工地,不用來。”

結束通話后,張小蘭非常痛恨自己,明明要讓那個瞎了狗眼的人有多遠滾多遠,可是接到電話后又答應到工地。

侯滄海其實知道張小蘭為什么不高興,只能假裝不知道。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職業經理人,不希望受到工作以外的雜事影響,專心專意想把危房改造工程做好。做好了這個工程,以后十有八九要自立門戶。但是在自立門戶之前,必須要把工作做好,這是職業道德,也是江湖道義,還是行業規則。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更何況張小蘭各方條件都優秀,要相貌有相貌,要身體有身體,要頭腦有頭腦,性格不錯,家世良好。從世俗角度來說,她要配侯滄海這個高級打工者綽綽有余。

侯滄海知道自己始終與張小蘭保持距離的主要原因在于盡量不讓自己陷入一場愛情之中。與熊小梅分手才一年多時間,傷口依舊在心靈深處,于是他用一層殼將自己緊緊包圍。盡管這樣做很蠢,他還是無法真正敞開心靈。

也正是相同原因,他與任巧保持著更遠的距離。當然,任巧與張小蘭不同。他對任巧完全是經理對職員、大哥哥對小妹妹的情感。他對張小蘭則復雜得多,不僅僅是搭擋,角實也包含男女之情,他本人一直在抗拒后一種感情,不愿意承認而己。

也正是相同原因,他與姚琳、陳華交往沒有太多心理負擔。他們之間也有感情,但是更傾向于身體的互相吸引,性愛的意味超過愛情的份量。

侯滄海驅車來到辦公室。高州市環衛處正、副處長坐在陳杰辦公室沙發上,喝茶、抽煙。

侯滄海客氣地散了煙以后,道:“我們這是危房改造項目,市政府同意我們減免相關稅費,包括土地出讓金都免了,渣土處理費也應該在免除之列。”

姜處長道:“我知道鎖廠項目是危房改造工程,所以蒲小兵來拿渣土準運證,我們沒有按規矩交錢拿證,已經充分理解項目的特殊性。但是,市政府會議紀要上沒有明確渣土處理費在免除之列,我們如果不收,審計追究此事,那我們絕對就是瀆職。你們想要不出錢,必須給環衛處一個不出錢的理由。”

侯滄海拿起市政府會議紀要逐字研究。文件明確提到了免除土地使用權出讓金、城市建設配套費等費用,這是費用中的大塊。正如姜處長所言,文件中確實沒有提到渣土處理費。他和張小蘭以前沒有從事過建筑行業,雖然咨詢了老戴等專業人員,畢竟不太熟悉整個流程,在開會時沒有將這筆費用列進去。若是當時想到這一條,順手寫進去,姜處長就沒有過來要錢的理由。

如今會議紀要中沒有提到免除渣土處理費,不交,則違法。

四十多萬在整個盤子里不算大,可是若不堵住這些出血點,出血的地方多了,要想維持收支平衡,很難。

包副處長又道:“除了渣土費用以外,你們清洗設施不到位,從工地出來的大貨車,走一路,污染一路,弄得滿城是灰。我們接到好多投訴電話了。”

侯滄海承認包副處長提出的問題。前期有大量渣土要運出,輪胎不可避免地要沾上泥土。隔離期間,車輛沒有出來,這個問題得到有效緩解。解除隔離后,為了盡快把場地弄出來,大貨車三班輪換,確實把鎖廠區域弄成了一片灰城。

侯滄海對環衛處兩個領導印象挺不錯,道:“那就請姜處長和包處長一起,我們先看沖洗設備。兩位領導給我們提要求,我們嚴格辦理。”

侯滄海叫上老戴和陳杰,陪著環衛處兩個領導到大門口。包處長在現場提出建“雙水池、配備沖洗水管和沖洗人員”的工作方案。看罷現場,接近中午,四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小羊肉館,喝了一瓶酒。

環衛處兩位領導同意可以暫時不開渣土處理費,但是要盡快拿到市政府相關批文,否則還是要過來收繳。

下午,侯滄海讓辦公室寫了一份請求免去渣土費的文件。

辦公室只有兩個人,江莉文字功底不行,寫不出這類文件。辦公室主任楊莉莉能寫點小文章,甚至能在報紙上發表豆腐干,卻對公文不擅長。侯滄海拿到了楊莉莉文章后,幾乎重新寫了一遍。

楊莉莉拿到侯滄海重新寫好的文件,吐了吐舌頭,道:“侯總,不好意思,我一直寫不好公文。”

侯滄海自嘲地笑道:“我以前當過機關當過辦公室主任,形成了臭毛病,看見文章就想改。這是毛病,實際上公文只要把意思表達清楚就行了。”

“侯總,有空的時間,教我寫寫公文。”

“公文不難寫,你去買一本公文寫作的書,對照格式,很快就能掌握。”侯滄海又道:“張總解除隔離后,身體一直不太舒服,在江州休息。你跑一趟江州,代表公司看望張總,替我送一束花。”

在江南地產里面,楊莉莉算是張小蘭的嫡系,也是其好友。提起這事,她用意味深長的神情瞧著侯滄海,道:“侯總,你和小蘭一起被隔離,這是生死之交。我以個人身份有一個建議,最好你和我們一起去江州,給小蘭一個驚喜。”

“工地事情多,我脫不開身。”侯滄海推脫。

“工程上有老戴,協調有陳杰,你走半天沒事。”楊莉莉抿嘴而笑。

“看來我是可有可無的人。”侯滄海自嘲。

“他們做具體事,你是主心骨。我不是恭維,是真心話。”

“你代表我們去吧,送一個花籃,大一點的。”

“那好吧,我先給小蘭聯系。”楊莉莉回到辦公室,打通張小蘭的電話,低聲道:“侯子安排我到江州來看你,還送一個大花籃。我想請他和我一起來。”

“不,我不想要他來。”張小蘭道。

第兩百二章 后來

楊莉莉是旁觀者清,將張小蘭心思看得很清楚,低聲勸了幾句。

“你不用勸我。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何必用他來。好,不說了,我在開車。” 張小蘭掛斷電話,想起快刀手在清風棋宛的油嘴滑舌,臉上有了笑意。她隨即想起黑夜中的門衛室,笑容又隱去了。

張小蘭回到鎖廠后,變成了不茍言笑的董事長。

侯滄海很配合張小蘭的轉變,有事談事,絕不啰嗦。

時間過得很快,山南省抗非工作成效顯著,6月14日 世界衛生組織對山南省解除旅游警告。6月24日 全省最后一名非典患者康復出院,至此,山南已連續30天無新發非典病例,防治非典取得了階段性的重大勝利。

鎖廠危房改造工程進展順利,蒲小兵完成工作以后,撤離了場地。

朱永波負責修建十幢鎖廠居民樓。

蘇希望負責修建三幢二十層的電梯樓。

歐陽國文也負責修建三幢二十層的電梯樓。

居民樓皆是八層建筑,沒有電梯,也沒有考慮地下車庫。在最初設計之時,侯滄海、張小蘭與蒲小兵、小團姐等鎖廠代表多次磋商,鎖廠老工人幾乎都持相同的觀點:

在討論是否修車庫時,他們認為老工人家庭絕無可能買得起小車,完全沒有必要修車庫;

在討論是否修電梯樓時,他們認為電梯以后維修要產生費用,費用還不小,所以他們不住電梯房,要求修傳統的八層樓。

侯滄海勸道:“許多老工廠的家屬區都是這種八層樓房。年輕時沒事,人老了以后,身體不好,腿上沒勁,沒有電梯,上下樓很困難。”

小團姐不以為然地道:“我們工人沒有這么嬌氣。就算八層樓走起困難,可以多歇點氣。大家經濟都不寬裕,能為將來節約一點就節約一點。”

在修戶型時,設計方提供的都是兩個衛生間,也被老工人否定了,他們寧愿多要一個房間,也不想要兩個衛生間。

侯滄海充分尊重了老工人們的意見,基本按照其想法進行了設計和補充設計。憑著他居住在南州小區的經驗,車庫和電梯其實是必須品,若是設計差了,以后很難彌補。因此,他要求設計時預留處外置電梯的位置,如果以后經驗條件好了,也可以增加電梯。同時,每層樓之間要設計一個地面小型停車場,至少可以停二十輛車。

朱永波進場準備施工時,特意給侯滄海打去電話。

放下電話,侯滄海來到張小蘭辦公室,沒有坐下,站在辦公桌前,“今年朱永波要進場分段開挖,我要去看一看,你去不去?”

張小蘭望著窗外,道:“要下雨。”

天空陰沉,空氣潮濕,身上總覺得有一層油汗,不爽快。侯滄海穿了一件灰色短袖t恤衫,手臂處曬得黑黑的。他眼光掃了一眼桌上的日歷,道:“今天是老朱定下的日子,下雨也要干。”

建筑商大多迷信,信風水,信黃道吉日,凡是選定了進場的日子,一般不會輕易改動。張小蘭如今是開發企業董事長,見識過無數迷信場面,已經是見怪不怪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跟著侯滄海到工地。

以前她挺喜歡坐侯滄海開的越野車,如今她從爸爸那邊弄了一輛吉普,自己開車,與侯滄海保持距離。

各自上車前,侯滄海問道:“今天在鎖廠那邊吃飯嗎?李前宏從外面河溝弄了些鯽魚。黃燜鯽魚,是李師傅的拿手菜。”

“我今天要吃素。”張小蘭干凈利索地拒絕。她上了車,想起黃燜小魚的美味,不禁狠狠地按了按喇叭。

自從隔離結束,張小蘭就開始鬧別扭,以前的和諧場景一去不復返。侯滄海認真履行總經理職責,讓自己對董事長反常情緒視若無睹。

侯滄海對張小蘭有著復雜情感。針對目前情況,為了不破壞與張家的友誼,他打定主意,等到順利完成這個工程,拿到合同約定的錢,就離開江南地產。

來到靠近大門的工地,遠遠瞧見朱永波在工地前轉來轉去。門衛室已經被推掉,變成了用來加工和堆放鋼筋的場所。三種顏色的鋼筋臥在工地一側,鋼筋擺放整齊,鋼筋之間有些雜物。一臺外表桔紅色的挖機停在一旁。

十點,朱永波象征性地挖了土。

然后,施工員開始用水準儀抄平,瓦工配合清理浮土。

醞釀許久的雨水終于飄了起來,朱永波道:“兩位老總,下雨了,工地亂得很,走,找個地方喝酒。”

侯滄海道:“等會,小團姐剛才給我們打了電話,也要來看。”

提起質量監督小組,朱永波發了句牢騷,道:“兩位老總,我個人是歡迎監督的。不管是那種方式的監督,其實對我們都有好處。建筑質量,百年大計,口號都背得爛熟了,我怕有些工人不了解現在的技術,胡亂發言,影響施工。”

張小蘭正想要解釋。侯滄海一句話就將朱永波堵了回去,“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沒有?既然沒有,你的說法沒有什么意義。”

朱永波道:“做工程久了,最怕工地附近的老百姓,形成條件反射了。”

幾分鐘后,小團姐出來。她拿了一臺老式相機,對著材料一陣拍。如果不是脖子上有礙眼的腫瘤,小團姐絕對是干練的人。她拍完以后,道:“朱老板,你是給我們修房子,所以我們監督小組會經常到你這里來,我會拍些相片,你不介意嗎?”

朱永波道:“我是高州人,祖祖輩輩都在這里。房子修得不好,我拍屁股也走不掉。放心,張總和侯總讓我來修你們的房子,就是考慮到我是本地人。而且,如今建筑質量終身制,我不會砸自己的牌子。”

小團姐道:“朱總,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問得不專業,你別見怪。我到一號工地和二號工地都去看了,他們那邊也堆了不少鋼材,比你這邊要粗。”

朱永波用無辜眼神瞧了瞧侯滄海,解釋道:“用什么型號的鋼筋是按照設計來的,我們不能亂用。搞房建,安全是必要的,但是過于保守的設計未見到好。”他有些不敢盯著小團姐的脖子,眼光朝向一號和二號工地,用最直白地話解釋:“他們修二十樓,我們八樓,能用一樣的材料嗎?”

看過工地現場,朱永波強烈要求一起吃午飯。

張小蘭原本想要拒絕,隨后想到這兩三年都要和這些施工方打交道,用對待侯滄海的態度對待施工方不妥當,于是答應一起吃午飯。

鎖廠片區最好鎖廠餐館為朱永波這一批人準備了大盆紅燒兔。鎖廠人愛吃兔,有著無兔不成席的習俗,鎖廠傳統美食就取名為鎖廠兔,麻辣鮮香,味道勁霸。做餐館的老板是極少數在市場經濟中活了下來的鎖廠人。雖然賺了錢,開了分店,但是鎖廠老板還是守在破爛的老店,不愿意挪窩。

施工方來了四個人作陪,皆為工地上的漢子。在他們眼里侯滄海和張小蘭開的是標準夫妻店,幾杯酒下肚,各種帶葷味的笑話就滿屋亂飛。

張小蘭堅持沒有喝酒。她和工人接觸次數多了,不再如大學生那般臉嫩,做不到同流合污,也不會明顯害羞。

侯滄海作為男性總經理,和朱永波等人碰了不少杯。喝著酒,聊著工地上的事情,氣氛挺不錯。

喝掉兩瓶酒,正準備結束,蘇希望帶著手下團隊出現在餐館。

蘇希望見到侯、張兩人,親熱地打招呼,又讓手下拿進來兩瓶茅臺酒。他不等侯滄海推辭,大聲道:“侯總,張總,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喝了朱總的酒,不喝我的酒,那我回去得哭。”

蘇希望長著一張胖臉,說話時眼睛瞇成一條縫。

“喝就喝,大不了下午睡覺。”侯滄海很豪氣。

結果,侯滄海又喝了不少酒,明顯有了酒意。

滴酒未沾的張小蘭不能讓侯滄海酒后開車。她開越野車,侯滄海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兩人在車內不咸不淡地談了工地上的事,氣氛漸漸變得怪異起來,極似小夫妻鬧別扭后的狀況。

于是,侯滄海假睡。

張小蘭順手打開音響,一首《后來》響起。這是當年流傳大江南北的歌,她蘭隨著音樂輕輕哼道:“后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是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后來,終于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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