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做不做鎖廠危房改造工程,江南地產作為一家房地產公司,必須得和國土、規劃和建設等相關職能部門接觸,無法回避。

陳杰揉著醉眼,找到出納小王,將一張借條遞了過去。借條上有張小蘭簽字,主要用于協調房地產交易中心。

協調有兩方面內容,一方面是匯報相關工作,另一方面是吃飯。房地產交易中心要面對數量眾多的房地產公司,選擇和誰出來吃飯,也是有考慮的。

陳杰約過兩次,今天對方終于答應一起吃飯。吃飯之后,極有可能去唱歌,所以,他打算借一萬元,寬備窄用。

出納小王畢業于江州財貿中專校,是一個本分的年輕女孩。她見到借條上的數目后,臉帶歉意地道:“陳總,超過了一萬元,你得給梁科長說。”

陳杰昨天與鎖廠片區派出所喝了一頓大酒,整個腦袋昏沉沉的,道:“張總簽了字,難道不算數?這是張總安排的事。”

小王抱歉地道:“當然算數。只是,梁科長說這個月要安排的資金多,得統籌把握。”

陳杰最不喜歡和梁帥克打交道。梁帥克就是梁期羅的綽號,意思說梁期羅的酒糟鼻子和好兵帥克一樣。其實好兵帥哥是不是酒糟鼻子,陳杰已經很模糊了。

“陳總,這個月錢嚴重超支,帳上沒有錢了。”梁期羅拍了拍兩個袖籠子,臉上沒有表情。

陳杰道:“今天請房地產交易中心領導們吃飯,約了好久,今天終于把一把手約上來。沒有錢,拿手掌心請客嗎?”

梁期羅道:“哪些人參加?”

陳杰有些不耐了,道:“你想不想參加,我們吃喝玩樂,享受得很,你來參加吧。”

梁期羅聽到陳杰語氣不對,道:“公司沒有項目,實質上停擺了,還花錢如流水,怎么得了。你等會,我要去找張總。”

陳杰在前方為了江南地產打拼,委曲求全,回到公司后,還要受同事的氣。他火氣上來,把借條砰地拍在桌上,大聲道:“條子放在這里了,愛給不給。得罪了交易所,以后事情不好辦,到時可別怪我。”

梁期羅不陰不陽地道:“大家都是為公司辦事,冒啥子火嘛,我也是按照財務制度辦事。”

侯滄海聽到隔壁吵鬧聲,走到門口,見陳杰氣呼呼地往外走,將其叫住。

梁期羅拿著條子來到張小蘭辦公室,嘆氣道:“小張總,公司資本再雄厚,也禁不起這樣花。前天請客吃飯,用了一萬多元,今天又要借一萬。這是坐吃山空,金山也要被花光。”

張小蘭解釋道:“今天這頓飯挺重要,以后很多事情要和交易所發生關系。”

梁期羅道:“晚上你去不去?你不去,讓陳杰另外改時間。我擔心他們花了公司的錢,建立起自己的關系。”

張小蘭對這個財務科長很覺頭疼。

梁期羅在財務上還是有能力的,但是腦袋里裝滿各種“斗爭”東西,把張小蘭、他本人和工程科老戴劃成真正屬于公司的人,把侯滄海、陳杰和江莉劃成外來人,至于辦公室楊莉莉不是從老公司調過來的,由于是張小蘭叫來的,便劃到了可以爭取的那個部分。凡是老公司過來的人要用錢,他基本不打折扣,見到張小蘭的簽字就付款。對于外來人用錢,則象葛郎臺一樣,非得尋根探底。

侯滄海是特殊人物,梁期羅不敢明目張膽刁難。由于陳杰負責與各部門對接,用錢最多,與張家父女關系又稍遠一些,便成為梁期羅重點盯防對象。

“這頓飯是我安排的,很重要的客人。”

“能不能改時間,這些人脈小張總要親自掌握。”

“好不容易才把交易所領導請出來,怎么能亂改。”

“小張總,公司沒有項目,少用點錢,否則大張總問起來,我不好交待。”

“鎖廠項目不管做還是不做,我們都得與銀行、政府部門打交道,否則關門算了。”

“好吧,這筆錢我讓小王給了。小張總,你的手要緊一些,成本控制很重要。”

“凡是我簽了字的,都是我同意的。你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找我,但是簽了字的要及時付。”

梁期羅見張小蘭“執迷不悟”,唉聲嘆氣地出了門。

陳杰坐在侯滄海辦公室里,發了一通火。侯滄海一點不生氣,等到陳杰在煙缸里按熄了一個煙頭,又遞了一枝煙過去。

“不抽了,再抽就成煙鬼了。”

“你也是暴脾氣,受不得委屈的人。你不用改這個脾氣,沒有脾氣不是男人。”

“既然不用改,按你的說法,我出去揍梁帥克,出口惡氣。”

“我的話沒有說完,最大的脾氣應該用在事業上,為了事業,男人能忍氣。”

小王敲了敲門,手里拿了一萬現金,滿臉微笑。

安撫好陳杰以后,侯滄海來到張小蘭辦公室,道:“董事長,到底怎么回事,財務部門是保障公司運行的,業務工作不需要財務部門管理吧。”

張小蘭安慰道:“梁期羅以前在公司就是以執拗著稱,我爸派他過來,估計也有點看著我的意思在里面。你別和梁期羅生氣,有個拗人在公司也好,隨時可以提醒我們。”

“執拗倒是不怕,怕的是不明理。我在想另一件事,以后公司肯定會越做越大,他的財務能力能不能夠支撐?這一段時間稍有空閑,我在思考企業需要什么樣的財務總監,比如企業內控、風險管理、稅務籌劃、融資手段、企業估值等等,不是梁科長所有支撐的。雖然我們現在是小企業,但是不把問題想深一些,企業肯定就做不大。”?侯滄海談起未來的事業,雙眼炯炯有神。

張小蘭挺喜歡侯滄海談理想的狀態,道:“我沒有想這么遠,首先想的是找一個項目做,免得企業空轉。”

鎖廠項目遇阻后,江南地產原本想將最初看中的體育館附近地塊吃下來。誰知,年初國土資源部出臺《緊急調控土地市場的通知》和《進一步治理整頓土地市場秩序工作方案》,各類園區都必須控制土地供應總應。

山南省率先提出推出土地市場“招、拍、掛”試點。在這種情況下,原先可以輕易拿到的地塊必須參加“招、拍、掛”,這對江南地產這種小地產商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侯滄海在研究新政策的同時,一直對鎖廠片區危房改造保持關注。憑著他對鎖廠片區工人情緒的了解,新進入房地產企業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爆眾多工人的情緒。真要引爆了情緒,事情有可能不可收拾。

在南方傳來非典疫情之時,一場風暴在鎖廠片區被引爆。

按照《高州市鎖廠片區危房改造搬遷償安置實施方案》規定:南城區政府完成房屋征收、地上建筑物和附屬物拆遷,將凈地依法依規交給開發企業。

當以小河壩街道為主體的拆遷工作組按照程序準備動員搬遷時,以蒲小兵為帶頭人的工人們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要求新進入的南城建筑公司公布規劃設計方案,否則不搬家。

新進入的房地產公司公布了經過精心修飾的效果圖,至于真實的規劃設計方案則不敢也不愿意示人。

小團姐、曾阿姨、老肖看到擺在廠區門口的新效果圖,心就徹底涼了。危房改造工程有十五幢樓房,每幢八層,每層十戶。效果圖畫上了藍天白云,還有綠草和運動場,但是掩蓋不了沒有其他附屬設施的本質。

蒲小兵、小才姐等人商量以后,前往南城建筑公司。在南城建筑公司沒有找到負責人談明才,卻意外見到在里面“幫忙”的江洪峰。

“這是標準的危房改造工程,政府投資,南城建筑公司承建,絕對可靠。這種做法,鎖廠的地保住了,沒有亂七八糟的開發商進來占用我們的地。”江洪峰下巴刮得很干凈,穿上了以前工作時的西服,又恢復了幾分廠長模樣。

蒲小兵客氣地道:“江廠長,整個鎖廠片區有七十來畝地,修十五幢房子,其他地有什么用途?”

江洪峰笑瞇瞇地道:“十五幢房子,間距寬,其實沒有剩多少地了。其他土地平整出來,可以做運動場,大家平時鍛煉身體,還可以搞綠化,以后大家生活在公園里。”

小團姐忍不住道:“上一家開發商承諾修一家醫院,還有小學,新方案中完全沒有啊?”

江洪峰和藹地道:“大家經歷過從計劃經濟到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難道還要信那些資本家的謊言嗎?醫院、小學都要投錢,哪個開發商愿意拿出白花花的銀子。他們是騙你們的,別傻了。”

在小團姐心目中,江洪峰早就不是代表工人利益的江廠長,對他的話根本不信。她托了托往下墜的腫瘤,道:“江廠長說得對,現在我們得擦亮眼睛,不看廣告看療效。按照以前的方案,開發商得按照《實施方案》給我們修住房。也就是說,不管是南城建筑公司,還是江南地產,我們都有一套標準住房,這是少不了的。至于是誰付錢,我們不關心。我們工人最實在,誰的方案好,我們就接受誰的方案。前一套方案,在鎖廠片區要配置醫院、小學和菜市,還有一條景觀帶,南城建筑方案只有十來幢樓,其他什么都沒有,憑什么我們要接受南城建筑方案?”

江洪峰神色不變,狡辯道:“醫院不能憑空變出來,開發商得投錢。天底下沒有這么好的開發商會白白投錢。他們畫一個大餅,然后侵占鎖廠的地,主要目的是修商品房賺錢。”

看著江洪峰這張不知羞恥的臉,蒲小兵恨不得用拳頭在他的臉上砸一個咕隆,他強忍著多年來積累的憤恨,道:“開發商要賺錢,和我們有什么關系。我們只知道一點,江南地產的方案對我們有利。如果不是看到江南地產的設計方案對我們有利,當初我們也不會簽拆遷協議。等我們簽了協議,你們又開始亂來,跑去圍攻兩會,造成極壞的政治影響,把江南地產逼走。江洪峰,你是鎖廠的人,以前當廠長時的爛事情我們不追究,現在還要幫著外人出賣鎖廠全體工人的利益,你從頭到尾都壞透了,每個細胞都流著毒,帶著工人們的血汗。”

江洪峰被罵得臉青面黑,嘴巴仍在強硬,道:“我是全心全意為工人辦事,問心無愧。當工廠破產,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全省破產了多少企業,不止我們一家。”

“呸。”小團姐吐了江洪峰一臉口水。

臨走前,蒲小兵揮著拳頭,威脅道:“你別想再出賣工人利益,否則等著瞧。”

蒲小兵、小團姐離開后,江洪峰打了個電話,坐上汽車前往南城建筑老板談明才別墅。等了一會兒,談明德也出現在別墅里。

江洪峰談起了自己的顧慮。

南城建筑老板談明才是談明德的遠房兄弟。

談明才道:“你別聽那些工人瞎說,嚇唬人的。鎖廠早就破產了,那些人一盤散沙,各顧各,沒有人敢鬧事。再說,他們每個人都簽了拆遷安置協議,現在想反悔,晚了點。到時他們不搬出去,明德兄可以申請法院強制執行,我手下那幫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江洪峰想起工人們憤激的臉孔,暗自后悔上了談家兄弟的賊船,上船容易下船難,只有到時拿了錢,徹底離開鎖廠,不和這些底層的低素質工人打交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沖突(一)

事情完全偏離了預想軌道。

一般情況下,被拆遷者是守方,拆遷者是攻方,絕大多數爭執、打斗都發生在拆遷區域。這一次鎖廠片區的拆遷工作稍有不同,拆遷者剛剛開始進攻,被拆遷者便發動了反擊。

3月10日,大河壩街道工作人員來到鎖廠,要求按協議進行搬遷,并開始在樓房墻上刷上“拆”字。工人們很快聚集起來,圍住大河壩工作人員,雙方發生肢體沖突。幾名工作人員挨了揍。

3月11日,有幾名不愿搬遷的工人在菜市場買菜時,被不明身份人員毆打,有一人大腿中了刀,其他幾人被打得鼻青臉腫。

3月12日,鎖廠工人開始重新穿上老工廠的制服,非鎖廠工廠人員,一律不能進廠。鎖廠工人內部也發了小規模沖突,有十幾人挨了打。這些挨打者皆是在省兩會期間參加上訪的積極分子,在鎖廠沒有倒閉前,多數都有一官半職。另外還有部分參加上訪的鎖廠員工在廠區外有住房,僥幸逃脫了工人們的拳腳。

這些沖突發生在小河壩轄區,是整個城市的邊緣地帶,相關信息進入公安局,沒有上報到市委市政府。

3月15日,南方非典形勢嚴峻起來,世界衛生組織將此疾改稱為“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征(sars)”。此時,山南省沒有非典,整個氣氛是外松內緊,雖然沒有大規模動員,但是各地都將注意力轉向了非典。

上午十點,從各條街道涌出了不少穿著鎖廠老工作制服的老工人。他們不吵不鬧,從不同街道朝著市委市政府大樓聚集。

市委前面是面積不小的市民廣場,十點鐘開始出現工人,十點十分就聚集了好幾百老工人,十點二十分,廣場聚集了上千名工人。

這些工人沒有任何破壞公共秩序的行為,安靜地坐在廣場上。

市委小會議室正在傳達省委關于處置**的相關會議精神,市委辦公室副主任走到市委書記身邊,低頭說了幾句話。市委書記立刻站了起來,走向陽臺。站在陽臺上,他清楚地看到大樓前面市民廣場有大片灰色。

市委書記臉色異常嚴峻,道:“這是怎么回事?”

市委辦副主任道:“我們同志去詢問了,是鎖廠工人,人數至少上千,他們要求與市委市政府對話。”

市委書記吩咐道:“請所有領導都來看一看。”

所有市委領導都來到陽臺,看到市民廣場灰蒙蒙的人群,嚇了一跳。

市委書記用威嚴眼光掃視高州最核心的領導,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們要永遠記得這句話,要永遠敬畏人民的力量。”

黃德勇市長取下眼鏡,暗自嘆氣。

接下來整個市委放下手中工作,緊急行動起來,一是通知南城區立刻到市委;二是公安機關做好備勤,隨時可以到達市委;三是請以前鎖廠領導來到廣場,做勸解工作;四是請工人代表到市政府辦公室,市委市政府聽他們的訴求。

經過鎖廠工人們的現場推薦,蒲小兵、小團姐等五位代表走進市政府辦公室。今天來到廣場的工人都是被蒲小兵等人暗中組織起來的,以前最活躍的、代表鎖廠的那些人都知道事情鬧大了,迫于壓力,閉門不出,不敢在廣場邊來露面。

自從工人們開始與大河壩政府發生沖突以后,江洪峰就意識到大事不好。從鎖廠破產到現在,接近七八年時間,鎖廠工人們由一個有組織的集體變成了真正的一盤散沙,為了生活,各人顧各人。這一次危房改造成了一個導火索,點燃了工人的怒火,讓一盤散沙的工人們重新聚了起來。

江洪峰看到全廠工人穿上老制服,不是覺得工廠重新崛起,而是感覺害怕。

12日那天,最基層的工人們來到以前的中干樓,將自己的幾個鐵桿兄弟叫出來問話,個別人還挨了拳腳。江洪峰在南城建筑上班,沒有與工人相遇。他不敢回廠區,躲到兒子江波濤家里。他原本準備到南州親戚家避一避風頭,沒有料到南州那邊正在開展防治**工作。南州親戚講明了情況,這個時候凡是外人進入社區,肯定要被隔離,明確希望他不要來。

耽誤了兩天后,江洪峰無意中得知大部分工人都將要到市政府,嚇得膽戰心驚,立刻來到兒子江波濤家里,準備讓兒子送自己回老家隔房兄弟家里避風頭。

江波濤到單位去點了卯,以給父親看病為理由,請了半天假。正準備離開時,又被一件推托不了雜事纏住了腳,到了十點半,這才開車回家,準備送父親到農村老家。

車行至街道上,前面一群人擁擠在一起,堵住了去路。江波濤不耐煩地按了幾聲喇叭。這幾聲喇叭提醒了行人,有人過來敲窗,道:“前面有人打架。”

江波濤從單位出來,身穿警服,開著警車,沒有辦法推托。他下了車,分開人群,吼道:“干什么?都住手。”

挨打的是鎖廠以前的陳副廠長。鎖廠破產以后,這位陳副廠長便在外面住生意,平時基本不和鎖廠的人接觸。他生意做得挺不錯,日子挺滋潤,將鎖廠丟在腦后,警惕心不免下降。今天看到了許多穿鎖廠制服的工人走在街上,陳副廠長不免好奇,湊了上來。這位副廠長在職期間,便是工人口傳的“貪官”,今天鬼使神差地湊到了工人隊伍前,幾句話不對,便挨了工人憤怒的拳頭。

工人們見到了警察,便停了手,閃在一邊。

這位副廠長認識江波濤,捂著臉,來到警車前,希望熟人討個公道。江波濤哪里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捅這個馬蜂窩,敷衍道:“陳廠長,你先回家。現場人太多,改天處理。”他一邊說,一邊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副廠長眼尖,在江洪峰兒子拉開車門時,一下瞧見了坐在車里的江洪峰,大聲道:“江廠長,你眼睜睜看著我挨打,都不下車。”

陳副廠長在工廠破產后,便從不在廠區出現,從不參加鎖廠的事,已經被工人淡忘了。但是江洪峰是一把手廠長,住在廠里,在危房改造工程中又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成為工人眼中的敵人。

聽到“江廠長”三個字,群情激憤的工人們便圍了過來。

車門被拉開,無數人吼道:“江洪峰,你龜兒子出來,說清楚。”

第一百七十九章 沖突(二)

有性急的工人伸手去拉江洪峰。

江波濤是老公安了,脾氣不小,道:“干什么,你們干什么,退一邊去。”他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人正在拉父親,便抓住老工人手腕,用力反扭。

這是標準擒拿動作,老工人手關節被反扭住,只得將江洪峰放掉。

江波濤推了一把這個老工人,道:“回家呆著,別來擾亂治安。”

老工人至少六十多歲,被壯漢被推連退幾步,坐在了地上。他本身有高血壓,被推倒在地上后,血壓更高,頭腦昏沉,在地上爬不起來。

這本是一個意外,江波濤沒有想把老工人推倒,其目的是讓老工人別把父親拉出來。可是工人們正是憤怒期,聚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人多也容易失去理性。幾十名穿著制服的工人們將警車圍住,后面還有數百年有男有女、有老年有中年的工人,相繼發出怒吼。

江波濤為了維護父親,結果父子倆都挨了拳腳。

曾阿姨老公老何也在隊伍中。他平時行走不便,很少外出。今天他特別興奮,堅持要參加活動。為了參加活動,他用幾層紗布將腳裹住,穿上了以前的勞保皮鞋,又帶上拐杖,這才勉強能跟上隊伍。

現場越鬧越大,除了工人外,還有許多閑人圍觀。很多人抱膀子不怕柱大,大聲喝打,甚至還呼起了口號。現場氣氛反過來刺激了工人,讓他們血脈賁脹。自從進入九十年代,鎖廠工人們便一點又一點喪失了國營工人的優越感,這種喪失是全方位的,不僅是經濟上、從社會地位,還從心理上,全面喪失優越感。

這口氣窩了很多年,今天終于發泄了出來。

群體上訪件很多時間沒有道理可講,群體往往是受無意識動機支配的,影響他們行為的往往是脊髓神經,而不是大腦。

一個工人與江波濤抓扯,迅速演變成一群人圍打江波濤。

江洪峰被拉下了車,被一群女人怒罵。

當大隊警察過來之時,警車已經被推翻,四輪朝天。江波濤警衣被撕破,臉上有血跡。當警察列隊,準備將江洪峰帶走時,一根拐杖敲了過來,打在江洪峰后背。

江洪峰年齡也不小了,被以前手底下的工人在大街上圍攻,身體和精神受到雙重打擊。這根拐杖敲在背上時,江洪峰哇地吐了一口血,軟倒在地。

事情發展到這里,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為了讓局面平靜下來,警察沒有抓捕打拐杖的老工人。在人群中的便衣用攝像機錄下了整個過程。

事態隨即又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江洪峰在前往醫院的途中,突發心肌梗塞,沒有到達醫院就去世了。

消息以最快速度傳到了市委。市委做出四項決定:第一,這是一起刑事案件,走法律渠道,誰的責任,誰將為此負法律責任;第二,鎖廠工人的正當權利要得到保障,只要不違背法律和政策,盡量滿足工人要求,當前重要工作是防止非典,絕對不能在非典期間在出群體上訪事件;第三,南城區要為這起上訪事件負責,如果有行賄受賄行為,將嚴懲。

市委做出的決定,讓工人代表與政府的座談相當順利,達成了一項簡單協議:繼續按照《高州市鎖廠片區危房改造搬遷償安置實施方案》規定,南城區政府完成房屋征收、地上建筑物和附屬物拆遷,將凈地依法依規交給開發企業。開發企業為江南地產。

看罷達成的協議,市委書記拍了桌子,摔了杯子,在送到身邊的協議副本上批示:“工人們的要求一點都不高,合情合理。但是,就是這種合情合理的要求,硬是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逼出了一件驚動省委的群體上訪事件,市紀委牽頭,嚴查,絕不能估息破壞高州建設和安定團結局面的犯罪分子。”

當天夜里,兩輛公安的車悄悄來到鎖廠,敲開了曾阿姨的家門。

“誰是何家強?”

“我是。”

“今天是你用拐杖打人。”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我打的。”

“請你配合公安調查。”

曾阿姨老淚縱橫,對帶隊警察道:“我家老頭是嚴重的糖尿病,眼睛幾乎是看不見了,腳也壞掉了。”

帶隊警察沒有意識到糖尿病的嚴重性,道:“腳不好,我相信。眼睛看不見了,還用拐杖打人。”

何家強平靜地道:“當時江洪峰從我面前走過,我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他當了多年廠長,我不會認錯。順手敲了他一下,沒有想到他這么不禁敲。一命抵一命,我打了人,賠一條命給老廠長就行,反正活起也受罪。”

由于鎖廠剛鬧出上訪,過來執行抓捕任務的警察非常謹慎。他們不愿意長時間停留,將何家強帶上警車。曾阿姨追了過來,道:“他有糖尿病,要吃藥,否則出人命。”

一個年輕警察接過一個小袋子,上車后,順手放到一邊。何家強兩眼更花,伸手看不到五指,而且雙腿惡化得很快,身體極度難受。他自知活不了多久,變得異常平靜。在下車時,他提醒道:“我感覺身體很惱火,如果死在你們那里,你們有沒有責任?如果有責任,把我送回家吧,我這個樣子,跑不脫。我也不會跑。”

年輕警察剛剛從警官大學培訓歸來,進入刑警隊不久,對何家強的話沒有足夠警惕性。另一位老警察覺察到何家強狀態不對,準備暫時將其留置在刑警支隊過一夜,等到明天請示領導,再作安排。他們為了避免何家強真的出現問題,特意開了一間條件比較好的值班室,讓何家強休息。

凌晨兩點,何家強出現不適。年輕刑警趕緊到車上找藥袋。找回來時,何家強已經不行了,送至醫院后去世。經診斷,何家強是糖尿病心腦血管并發癥,引起腦部大量出血,醫院回天乏力。

這是涉及到鎖廠穩定的大問題,市公安局不敢耽誤,立刻分別上報了市委、市府值班室。

凌晨兩點十五分,相關市領導回到會議室,研究應對方案。公安局長在會上被領導痛罵:“明明是如此嚴重的糖尿病,眼睛看不見,行走困難,收集證據就行了,為什么要帶回支隊。真是豬腦子。”

這注定是一個許多人的難眠之夜。

當鎖廠老工人們得知何家強死亡消息時,剛剛平息的事態又炸了起來。

第一百八十章 利益(一)

早八點,從山頂翻過來的北風呼嘯地穿過街道,吹得街道灰塵四起。侯滄海和張小蘭站在鎖廠片區入口處,看著來來往往的穿著灰色工作服的老工人。站了一會,侯滄海請張小蘭吃面。這是一家很破舊的小面館,張小蘭走進去遲疑了一下,見侯滄海毫不猶豫坐下,也跟了進去。小面館專門設了一個鍋,里面煮的是筷子。桌面沉舊,抹得挺干凈。

“小面?還是雜醬?”

“小面沒肉,不過癮。雜醬信不過,我吃肉絲面。”

挑面的老太婆麻利地調佐料,嘴里念道:“我家的雜醬都是自己做的,開了幾十年,鎖廠的人沒有哪個被毒吃。碗是從消毒柜拿出來的。現在做生意難啊,小本生意,防疫部門非得讓我們買消毒柜。開水煮起,什么細菌都煮死。以前我當護士的時候,針頭、手術刀都用開水煮。”

老太婆話雖然細碎,手上功夫卻是極好,兩碗肉絲面味道扎實,香、麻、辣皆到位。一碗面下去,整個身體都舒服了,兩人站在路邊,似乎因為這碗面而融入到鎖廠環境之中,不再顯得異樣。

按照市政府決定,江南地產將繼續做危房改造項目。

此刻,剛吃了面條的侯滄海和張小蘭站在街道邊看著鎖廠工人,感受與其他市民完全不一樣。

“前期工作基本完成,外部障礙基本掃除,你為什么一臉沉重?”張小蘭總覺得眼前男子頗為神奇,很早就預言南城建筑無法進場,如今事態發展果然驗證了他的說法。

“鎖廠三千多人,都將改變環境的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這個壓力太大了。如果不能做好,我們既不能向市政府交待,更不能向鎖廠工人交待。我們只能把鎖廠工程做好,要做到盡善盡美。”侯滄海神情沉郁,臉上沒有笑容。

張小蘭知道事情所有細節,心情跟著沉重起來。

侯滄海道:“關于內部管理的事,我們兩人要達成共識。江南地產的第一個項目一定要按照精品的思路去做,這樣才能樹立起品牌,對得起鎖廠工人的信任。”

張小蘭道:“具體一些?你說得太虛了,在我面前不要話中有話,我有可能聽不懂,你就白說了。”

侯滄海道:“那我就直說了。從本質上來說,江南地產是張家的家族企業,說得好聽一些,我是職業經理人,說得不好聽,我是打工仔。在這種情況下,我擔心開工以后,來自張家的各種利益相關人會通過各種關系找過來,建筑商、材料商等,絕對會絡繹不絕。這件事情我們要有共識,一定不能隨隨便便開口子,讓資質不符、實力不行的企業進場。”

張小蘭道:“這事我跟我爸談過。我們形成了共識,他可以推薦公司,但是用不用完全由我們做主。你放心啦,我這人還是有大小姐脾氣的,真是翻了臉,除了我爸,誰都把我沒奈何。”

十點鐘,侯滄海接到電話,得知南城區工作組找到了曾阿姨,通過協商,達成賠償協議以及與兒子有關的條款,具體數額和情況不詳。當天上午,何家強尸體被送到殯儀館火化。一場風波剛剛吹起,迅速消于無形。

十一點,江南地產兩位主要負責人被叫到了市政府,到會的還有所有與危房改造有關聯的職能部門。黃德勇親自參會,通報了鎖廠發生的**,要求南城區、各職能部門以及開發商要全力以赴,高質量完成危房改造工程。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那個環節的相關負責人就要拿話來說。江南地產如果辜負了希望,將成為不受高州歡迎的企業。

從會場出來以后,侯滄海和張小蘭沒有回辦公室,直接來到鎖廠片區。在小團姐的家里,他們與蒲小兵見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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