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妥當以后,侯滄海準備看那一片危房。

面臨著重大變化,張小蘭在家里也坐不住,駕起拐杖,也要跟著去。

兩人坐電梯到了底樓,一路上沒有說話。

上了車,張小蘭道:“不好意思啊,突然發生這個大變化,我確實也不知道。”

侯滄海道:“沒事,我們要服從大局。對我來說,不算是壞事啊,至少我多得了二十萬,二十萬啊,可以做多大的事情。”

侯滄海和父親談論年薪時,張小蘭覺得挺不好意思,總覺得兩個人當著自己的面討價還價挺尷尬。聽到侯滄海提起此事,她忍不住道:“你還真財迷啊。”

“在商言商,我是有事說到明處、說在前面,先說斷,后不亂,這樣最好。”

“你是對的,我有點玻璃心了。”

“謝謝你的理解,董事長。”

“我們一起面對挑戰吧,總經理。”

聊著天,斗著嘴,越野車不到十分鐘就來到了南區,開過了一條由鐵路分割的區域,來到了一片有大量廠區的南城區。二十年前,南城區聚集了高州主要市屬和縣屬國營廠礦,鎖廠、糖廠、家俱廠、水瓶廠等企業都聚集于此,南城區的居民十有**和這些企業有關聯。在很長時間,在高州有“要嫁就嫁南城”的說法。

如今風水輪流轉,南城區成也蕭和敗了蕭和,市屬縣屬國營工廠紛效益下滑,多數破產,南城成為整個高州最蕭條的區域。

侯滄海開車進入南城,看到街道上行走的人,便生出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很多中年男人都穿著工廠制服,面容與世安廠、鐵江廠的叔伯們極為相似,可以說是一個車間印出來的。

新區有寬闊大道、整齊綠化帶、現代樓房,還有大片大片已經征用的土地。老城區有連片陳舊房子,破爛基礎設施,還有街道上明顯沒有事情的閑人。

張小蘭坐在車上,望著窗外景色,臉色凝重。

侯滄海問了幾次路,將越野車開到了南城區邊緣較為獨立的一片廠區。他下了車,張小蘭也跟著下了車。

廠區正門是一個破爛的拱形門。如果時光倒流,這道門還是頗為氣派的。侯滄海甚至能想象眾多工人進出工廠的情形。他隨即更改了設想,鎖廠里面有家屬區,進出工廠的人不算太多,應該以自行車為主。

下班鈴聲響起,一輛輛自行車飛馳而過,騎在車上的人穿著工廠制服,高晃著頭。這幅圖畫如此生動,侯滄海仿佛曾經來到此地,看過此景。

“你的表情很奇怪?為什么會變得很迷茫的樣子。”

“我是在國營企業長大的,小時候經常在類似的大門下穿過。世事難料,沒有想到堂堂國營大廠會破敗成這個樣子。你走路行嗎?我想進去走一走。”

張小蘭伸了伸胳膊,道:“你得挽一下,我還不太適應拐杖。”

兩人走進了沒有門衛的大門,走進了荒草叢生的廠區。廠區沒有被硬化的地方被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土,用竹條或者繩索分開。土里種著時令蔬菜。蔬菜得到了很好照顧,生機勃勃,與廠區形成鮮明對比。

侯滄海進了廠區便被熟悉氣息全面包圍。由于世安廠一直還在生產,工廠管理層還在行使職責,與這個完全停產的工廠有些區別。鎖廠與熊小梅父親所有的鐵江廠極為相似,廠房如一條條被打斷脊柱的蛇,懶懶地散布在廠區公路沿線。

兩人如今要改造這里的危房,與從來沒有發生過聯系的鎖廠便有了命運上的牽連。

“你爸說,這里有多少畝?”

“七十來畝,足夠大。家屬區在哪里?”

“跟我走,我能聞到家屬區的味道。”

在侯滄海帶領導下,兩人順利地來到了家屬區,看到了標有一、二、三幢數字的家屬樓房。這些樓房都是灰色磚房,平均在四層,有著長長的外置樓道,樓道欄桿是水泥構成。

“這房舊是舊點,還不錯啊。”

“我們走近看看。”

來到第一幢樓的門洞,不用上樓,就可以看見墻體上的裂縫,水泥樓梯上也有小指頭粗細的裂縫。張小蘭看著裂縫就心虛,加上腳不好,沒有往上走。

走了幾幢都是類似情況,走到第三幢時,在一處小壩子上傳來議論聲音。

有三四十個中老年男女站在小壩子處,中間有一個老頭激憤地講:“我天天看新聞,別他馬的想哄我。那些當官的肯定是看上了我們這塊地,想搞商業開發,騙我們是危房改造。我們當牛當馬幾十年,一句破產就把我們幾十年工作抹消了,現在又想來搶我們的土地和房子,門都沒有。”

第一百六十四章 破敗

“如果要拆遷,至少要一比二賠償。”

“我們都是小房子,大多是五六十平米,一比二才一百平米左右,全家人仍然擠了。一比二低了,一比三才能同意,大家要意見一致,不能下軟蛋。”

“不應該按照實際住的房子來賠房子,應該按照實際居住數,每個人至少得給三十個平方。”

“拆房子時,要給我們發租房子的費用。”

小壩子里的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發表各自的意見。

張小蘭用不可思議的眼光聽著大家議論,聽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低聲對侯滄海道:“這一片不是拆遷,是危房改造,他們究竟是怎樣在思考問題,完全是牛頭不對馬嘴。肯定是政府宣傳不到位,才讓他們產生誤解。”

侯滄海道:“我們只負責修建,其他工作是政府的事,不要把麻煩攬在自己身上。我現在擔心的是在這個地方修房子,能否賣得出去,能否賣得起價格嗎?如果賣不出去,不是賺錢的問題,而是要虧一大筆錢。”

鎖廠片區地處郊區,周邊基礎設施極差,生活在此處的人們大都是下崗工人,沒有什么消費能力,而有消費能力的人肯定不會在此買房。兩人到了現場后,馬上明白黃德勇為什么要將這個任務打包交給煤礦老板張躍武,因為擺明了是吃力不討好的事。

兩人沒有驚擾聊天的眾人,準備悄悄地來,悄悄地去。往回走時,張小蘭想起一群情緒激動的中老年人,覺得肩上擔子重如山,壓根承受不起。

侯滄海道:“事情已經在黃市長那里接了下來,不可更改,所以我們要鼓足勇氣迎上去。你不要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

張小蘭道:“新區那塊地多舒服,一點都沒有糾紛,前景光明。想起鎖廠這個環境,我就沒有任何信心,是真沒有信心,信心是假裝不來的。”

兩人走出家屬樓,遠遠地看到越野車周圍站著幾個人。這幾個人在越野車周圍轉來轉去,似乎把這個越野車當成了怪物。

當侯滄海和張小蘭走到越野車前,一個身體肥胖的中年人兇巴巴地質問道:“這個車牌是江州的,你們來這里做什么?”

此時江南地產和政府還沒有正式協議,江南地產與鎖廠暫時還沒有任何關系,侯滄海也不愿意由自己來透露政府意向,沒有理睬詢問之人,打開了車門,道:“請讓一讓,她的腳不方便。”

中年男人拉住車門,道:“新來的黃德勇是江州人,這個車是江州車牌,肯定是黃德勇的狗腿子,是不是過來打鎖廠的主意。我告訴你,要開發鎖廠也可行,絕對不能出賣工人的利益。”

提前溝通是政府職責,而并非企業應該和能夠承擔的職責,侯滄海不想在這個時間段與情緒不太對勁的工人們發生任何糾紛,避重就輕地道:“我是二七高州分公司的,過來看一看。”

“二七公司是什么鳥公司?”

“我們是一家醫藥公司。這一個片區沒有醫院嗎?”

中年男人眼睛往外禿,臉色紅熱,有著很明顯的高血壓癥狀。他火氣十足地道:“以前廠里有衛生室,現在工廠垮了,衛生室也就完了。”

“這一片地盤不小,沒有醫院?”

“南城區有中心醫院,距離這里挺遠。你問這些做什么?”

“我是賣藥的,當然要問這些事。剛才我進家屬區看一眼,里面房屋都應該是八十年代初建的吧。我家里江州世安廠的,這里的房子和世安廠家屬區基本一樣。”

“你家是世安廠的?”

“嗯,父母都在世安廠工作。”

“我到世安廠去過,接受培訓。部屬大企業比我們強。”中年人眼珠一轉,道:“你家住在哪里?”

“一廠區那邊,六號大院。”

“我知道那個院子,就在一廠區附近,我在那邊培訓和實習。當年世安廠是全省鉗工的培訓基地,承擔培訓任務,很多工人都去培訓過。當年還有從世安廠調到鎖廠的,現在看來虧死了。”

“那個時候都是國營廠,哪里能想到得這么多。我剛才到家屬院看了看,發現家屬院的房屋都開了口子,從建筑時間來看,應該不會裂縫吧。”

“那片房子地基不穩,當年建廠的時候是一條大水溝。98年那次地震,房屋就不行了。你有事就走吧,別到這邊來,鎖廠如今晦氣得很。”

侯滄海出身于世安廠,具有與鎖廠天然的血脈聯系,言談舉止都有一種工廠子弟范,很快就消除了中年人戒心。

正在上車時,遠處跑來幾個人,有人吼道:“那是誰的車,等一下。”

張小蘭正在聽著侯滄海與中年人聊天,緊張心情慢慢放松了,忽然聽到這聲呼叫,心一下懸在半空中。

一人跑了過來,道:“老張被墻上掉下來的花盆砸了,流了好多血,你幫著跑一趟,將老張送到醫院。”

“叫救護車沒有?”

“救護車慢得很,這里有車,比救護車快。”

這對于侯滄海來說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毫不猶豫地道:“最近的醫院是南城中心醫院吧,我送老張過去,你們誰有南城中心醫院的電話,給他們打一個電話,提前做好準備。”

“我們這一片,誰都沒手機,得到小賣部去打。”

侯滄海對張小蘭道:“你在這里休息一會兒,我把人送過去就回來。”

張小蘭有些害怕單獨留在鎖廠,道:“我跟你一起去。”

侯滄海道:“傷者有家屬,要給他們留點位置,你就在這里等我。”

中年人指了指一百米處的一排平房,道:“你到我家去坐一坐,不要怕,這是鎖廠,大家都互相認識的,窮是窮點,安全。”

侯滄海駕駛越野車,轉了方向,回到家屬區。他接到血流滿面的傷者以后,狠按喇叭,一路狂奔。

張小蘭跟著中年人來到了平房處,沒有進屋,要了一根板凳,坐在平房外面等著侯滄海。她從小生活環境都比較優越,很少深入到來到工廠,坐在屋外,打量即將由自己開發的廠區。

木門噶地打開,從門內走出一個面容憔悴的婦女。張小蘭見到這個婦女時,差點嚇得站了起來。這個婦女五官還算不錯,嚇人之處在于脖子上長了一個很大的瘤子。這個黑黃色瘤子完全將脖子包圍,?讓腦袋變大了一整圈。

婦女見到拿著拐杖的年輕妹子嚇得花容變色,道:“你不用怕,我這是良性瘤子,不傳染。只是長的位置不對,沒有辦法做手術。你是來走親戚?”

鎖廠區域是封閉區域,外人極少,婦人有點好奇這個漂亮女子跑到鎖廠的目的。

婦女笑起來更恐懼,張小蘭隨口吱唔了兩句,站了起來,離開了平房。

婦女臉色變得很慘淡,沒有挽留張小蘭,回屋里,提著一個罐子,到公共衛生間去倒掉骯臟物。

張小蘭用拐杖支撐,堅定地朝公路走去。

來到鎖廠家屬區不過一個多小時,讓她見識了什么是破敗。這種感覺不好,如有毒的霧氣一樣侵蝕著內心。

第一百六十五章 蘭花

張小蘭用拐杖支撐身體,來到破舊街心花園,坐在水泥臺子上,眼巴巴地等著越野車。越野車猶如星際旅行一般,去了就久久不回。

不斷有鎖廠人走過,都用異樣的眼光瞧著闖入此地的陌生人。各種各樣的眼光弄得張小蘭心里發毛,暗恨道:“這個侯子,怎么還不回來。”

一個小時后,越野車揚起一道灰塵,出同在張小蘭視線中。

見到越野車,張小蘭松了一口氣。越野車來到街心花園停下,侯滄海很利索地下了車。

“怎么去了這么久?”張小蘭抱怨道。

侯滄海看了看手表,道:“接近一個小時,比預計要慢一些。南城醫院不敢接手,我又將老張送到了一院,直接送去急癥。車里流了不少血,有血腥味,怕你不適應,我開去做了一個室內清洗,回來晚了點。你放心,這是老國企核心區域,外面看起來亂糟糟,實則很安全。我從小生活在類似環境里,知道沒事。”

上了車,張小蘭講起在平房見到一個脖子上長著巨大良性腫瘤的中年婦女,很嚇人,又可憐。

侯滄海臉色慢慢暗了下來。雖然沒有見到這個脖子比腦袋還是粗的中年婦女,可是在腦海里形成了格外清晰的畫面。他以前在鐵江廠遇到的跳樓老姜的靈魂似乎出現在此處,與鎖廠環境無縫重合,彌漫著一股幽怨之氣。

“你陰沉著臉做什么,我沒有怪你。只是說了一句,別這么小氣。”

“想著鎖廠這群工人,我突然覺得很心酸。蘭花,我很想為他們做點實事,你能理解嗎?看著他們,我想起了我媽,我媽當年得尿毒癥,家里買了房子,都湊不齊醫藥費。當年我從政法委辭職,就是因為家里缺錢。”

一直以來,侯滄海在如何稱呼張小蘭時頗費心思。直呼其名太生分,不妥當。叫董事長是在正式場合,或者私下戲稱。今天侯滄海搭載受傷老張和家人一起前往醫院,聽到他們在車上議論到底要花費多少費用,幾個人既擔心老張傷勢又為醫藥費焦灼,讓侯滄海感同身受。與張小蘭想遇時又聽到了“中年婦女腫瘤與頭一樣大”的事,他陷入了莫名憂傷情緒中,稱呼了一聲“蘭花”。

“蘭花”是父親對自己的稱呼,就算閨蜜韋葦都是稱呼自己“蘭花花”,“蘭花花”與“蘭花”在情緒上有著微妙不同。在車上聽到男人氣概十足的侯滄海低聲稱呼自己為“蘭花”,先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然后心中蕩了燙,泛出幾絲柔情。

“我也心酸。現在我們應該怎么辦?”

“見招拆招,隨機應變。”

侯滄海意識到這一刻自己突然將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張小蘭面前,隨即調整了情緒,將所有憂傷強行壓進心里。前方有幾個小孩子在公路上玩耍,一會兒在路邊,一會兒竄到公路上,極為危險。他猛然按了喇叭,對外面吼道:“小兔崽子,不要在公路上玩。”

這是世安廠式粗聲大氣,想必在鎖廠區域也能適用。

幾個頑皮孩子果然毫不在意被嚇斥,甚至還跟著車跑了一陣子,喊著“司機,叔叔我搭個車”。這是侯滄海小時候就玩過的把戲,小孩子們狡猾地通過節奏將“司機叔叔,我搭個車”變成了“司機,叔叔我搭個車”,通過這種方式,來占司機的口頭便宜。

在侯滄海在少年時代,司機是個很高大的職業,孩子們就用他們的狡黠方式來打倒權威。鎖廠落后于時代,這里的少年們仍然玩著侯滄海少年時代的游戲。

在侯滄海和張小蘭探訪鎖廠兩天后,江南地產作為承建方,參加了南城區建委關于鎖廠危房改造的工作推進會。參會單位有三家,南城區建委,鎖廠所在地的大河壩街道辦事處,以及江南地產。

南城楊副區長主持了會議。他見到侯滄海和張小蘭,有些皺眉,拿起一份文件看了看,道:“張董,挺年輕啊。”

張小蘭微微一笑,招呼道:“楊區長好。”

漂亮便是女孩子行走江湖的通行證,楊副區長回應了一個笑臉,道:“現在年輕人不得了,我在張董這么大的時候,還在挑泥巴。”

開會前,為了讓自己老成一點,張小蘭特意選了比較正式的黑色調職業裝,又配了一幅眼鏡,涂了潤澤口紅。這身裝扮仍然掩飾不住逼人青春,這逼人青春在多數時間是好的,但是在某些場合算不得好事,比如在此時的危房改造項目中,青春會讓人覺得不可靠。

侯滄海特意有三天沒有亂胡子,讓嘴唇上留下一圈黑茬子,整個人神情顯得有些冰冷和強硬。

會議開始以后,先由楊區長談整個項目的來龍去脈,特意強調了黃德勇市長作出的“兩年舊房換新顏”的要求,要求盡早將工人們從危房中搬出來,免得出安全事故。

然后就由大河壩街道辦事處主任介紹前期工作。

大河壩辦事處主任與當年黑河紀委書記談明晨的名字有幾分相似,叫談明得。談明得是典型基層干部,身胚粗壯,肚子明顯地凸了出來。他的口才不錯,講了鎖廠基本情況,然后大聲地道:“硬是日了鬼,我們派了兩個小組到鎖廠做工作,發放宣傳資料。鎖廠那群老頭老太婆以為我們是來開發房地產,把自己要倒塌的破屋當成了金包卵,咬定要一比二賠償。我親自去找了以前的汪廠長,講了這是原地危房改造。那個汪廠長怎么說,如果只在鎖廠修工人住的房子,大家舉手歡迎。如果還要在老鎖廠的地盤開發房地產,那就得談判。汪廠長的意思不能低于一比二。”

楊副區長道:“亂彈琴。鎖廠早就走了破產程序,進行了徹底清算,鎖廠作為一個實體不復存在。除了工人的私人住房以外,其他土地都是國有土地,他們沒有權利支配。談書記,你一定要把這點講透,不能含糊。”

建委左大剛主任看了坐在一旁的侯滄海和張小蘭,道:“一比二其實也做得到。張總和侯總好好設計一下,把工人住房修成一百平米左右。區里可以在容計率上給你們一些優惠,再說土地也免費,贏利還是有保證的。”

建委左大剛和談明得講完之后,楊區長道:“張董,你有什么想法?”

侯滄海咳嗽兩聲,道:“尊敬楊區長和各位領導,江南地產很榮幸能參加鎖廠的危舊房改造工程,這是市里和區里對江南地產的信任。能為老企業職工做點實事,我們覺得很榮幸。我和張董到鎖廠看過兩次,對那邊的情況不容樂觀。在商言商,所以要在這個提前交流情況的通氣會上把我們的想法給各位領導報告。江南地產是免費改造房屋,市里給出的條件是在鎖廠區域免費給地,用來修商品房。但是鎖廠區域太偏僻,沒有區位優勢,反而是占盡了區位劣勢,而且那一片是老國有企業聚集區,基本沒有消費能力,商品房銷售成了大問題。”

這是大實話,三位領導心里都清楚,沒有回應。

侯滄海一字一頓地道:“我個人意見是不接這個項目。”

楊區長緊繃著臉,將眼鏡取下來,在桌上重重一頓。

第一百六十六章 暗斗

鎖廠危房改造是市長黃德勇定下來的項目,牽涉到張躍武的煤礦收購計劃,不可更改。侯滄海深知此節,并非不接項目,討價還價而已,以便爭取在開發時獲得更有利的位置。

他提出自己意見后,便揚起下巴,一幅不好惹的模樣。

張小蘭隨即接過了話頭,但是轉換了方向,道:“侯總個人不想接這個項目,是純粹出于商業考慮。但是集團公司和高州市政府、南城區政府多年保持密切聯系,關系十分良好,為政府分憂理所當然。我們說服了各位高管,準備克服一切困難,把危房改造項目做好。”

侯滄海又接了一句:“要接這個項目也行,前期動員、搬遷、安置的工作,作為企業沒有辦法參加。等到前期工作完成,我們才能進場。”

建委左大剛看明白江南地產的企圖,坦率地道:“項目前期工作很多,你們不能等,可以立刻進行。一般情況下,從立項、申請項目用地開始,到與土地方簽訂合同,委托相關單位進行項目方案設計、初步設計和施工圖設設計,挑選合適的建設單位、監理單位,拿到《國有土地使用許可證》、《建設用地規劃許可》、《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施工許可證》等相關許可,怎么得也要花半年時間,如果完全等到大河街道把安置工作完成,時間拖得太長,不符合市政府工作紀要的要求。”

大河壩街道辦事處談明德發了句牢騷,道:“你們都吃肉,把骨頭留給大河壩。”

楊副區長道:“老談,你怎么這樣想問題,鎖廠片區在大河壩,出了安全問題,直接責任人就是你,現在是市、區都在幫你小河壩解決問題。”

“嘿嘿,我還有一句話沒說,大河壩堅定信心要把硬骨頭啃下來。江南地產是開發商,要協助大河壩做好搬遷工作,你們的工作和搬遷工作密切相關,不參加怎么能行。”話雖然如此說,談明德心里還是不服。當年鎖廠是市屬企業,效益好時根本沒有把街道瞧在眼里,想塞個人進去還得看鎖廠的臉色。效益不好,鎖廠的事就全賴在街道,而且,小偷小摸,坑摸拐騙,十有**與這些破產企業職工有關系。

楊副區長接受了談明德這個意見,道:“張董,你們要抽一個高管進入安置小組。”

侯滄海和張小蘭對視一眼,侯滄海道:“讓陳杰總經理助理進入安置小組。”

散會以后,侯滄海和張小蘭坐進越野車。

“侯子,你對今天的會怎么看?”

“沒有特別看法,就是一個普通的會。政府上管天下管地,中間還要管空氣,每天的會實在是多,這只是一個極為普通的會。我們要提防談明德,這人是地頭蛇,對楊副區長并不是太尊重,小心他從中作梗。”在叫過一聲“蘭花”以后,侯滄海無論如何也叫不出“蘭花”這個綽號,“蘭花”這個綽號太土,適合在床間低語時使用。

“為什么,不會吧?”

“楊副區長不是常委,在人事上沒有話語權。這些街道的正職們個個手眼通天,牛得很。我最擔心是完不成搬遷任務,最后他倒打一耙,把責任推給我們。”

在父親張躍武讓菜鳥侯滄海過來擔任總經理時,張小蘭覺得兩個菜鳥主持一家房地產公司,這是很不靠譜的。經過這一段時間接觸,她覺得父親眼光確實比較毒,在看人和用人上比自己厲害。侯滄海雖然不懂房地產,但是他懂得整個政府機構運作方式,也對整個社會有自己獨到之處,由他來擔任總經理,只要熟悉房地產開發業務,會非常靠譜。

侯滄海駕車將張小蘭送回家,讓她繼續休養。雖然張小蘭的腳傷只是挫傷,沒有傷到骨頭,可是畢竟傷得很重,除了必要的公務活動外,還只得在家里等著。來到小區門口,張小蘭不想下車,道:“我爸請了老家來的保姆,做飯真難吃,比起你炒的回鍋肉差得太遠。而且,我不喜歡她,話多,還不衛生。我爸準備隔兩天就送她回去。”

“那就到羅馬皇宮吃飯,任巧手藝不錯。”

“算了吧,我隨便在外面找個館子。你不用陪我,回去吧。”

把用著拐杖的張小蘭一個人丟下,侯滄海覺得于心不忍,道:“這樣吧,我們回辦公室那邊,隨便弄點吃的。下午把陳杰、老梁以及工程科幾個人叫過來開會,商量事情怎么弄?”

張小蘭興致勃勃地道:“以后江南地產也要弄一個食堂,經常弄個好吃的,免得到處找吃的。”

小車剛經過二七公司辦公室時,見辦公室打開著,楊兵愁眉苦臉地站在門口。他看見越野車開過,不停招手。

“你們怎么在這里?”侯滄海將車靠了過來,問道。

楊兵道:“你今天上午怎么不接電話,事情麻煩了,我單獨給你講。張小蘭也在啊,一起過來,江莉和任巧在我房間包餃子。”

大約是同性相斥的原因吧,張小蘭不是太喜歡跟江莉和任巧在一起,特別是任巧,望著自己的眼光總有些異常。做為一個女子,她明白另一個女子望著自己的這種眼光是什么意思。雖然她覺得這種狹隘的競爭關系很可笑,也不屑于解釋,可是心里還是不舒服。

這種感覺很微妙,只有女人之間才能理解。

任巧見到張小蘭,招呼道:“張總,進屋來一起包餃子,今天有蘿卜餡和白菜餡兩種。”她拉了一把椅子來到桌邊,讓張小蘭也能坐著餃子。

包餃子不是張小蘭的強項,會包,水平一般。任巧有一雙靈巧的手,動作極為簡潔流暢,一個個形狀好看、大小均勻的餃子便在桌上栩栩如生地站立起來。

在隔壁房間,楊兵大倒苦水:“抗生素銷得很不錯,以前我們進的貨基本銷完了,必須拿錢進貨。”

侯滄海道:“這是好事啊,你愁什么?”

“你真是當起了甩手掌柜,一點不管這邊的事情。我們沒錢了,不能給醫生發臨床費,也沒有錢進貨,等到斷了貨,其他產品就馬上撲過來,好不容易開拓出來的陣地不要丟失。我們三個把二七分公司的錢和私人的錢都全部拿了出來,勉強把一院這個最大陣地穩住。”

楊兵指了指嘴上水泡,道:“我一輩子沒有這么狼狽過,原來不準備找你,這樣會顯得我無能。實在撐不住了,必須找你。今天這頓水餃花光了我們所有的錢,從現在起,我們要餓肚子了。”

高州所有醫院都不能直銷,必須走高州醫藥公司渠道。高州醫藥公司作風拖拉得很,還與各個進入高州市場的醫院制定“不平等條約”,必須要三個月才能回款。二七分公司背靠大樹,在錢款上沒有太大問題。楊兵的抗生素業務則遇到了大問題。高州醫藥公司不能及時回款,又要不斷進藥給醫院,還得發臨床費,幾個因素聚合起來,形成了資金漩渦,將楊兵能找到的錢全部吸走。包括侯滄海留下來的與二七分公司有關的所有錢。

無奈之下,他承認了現實,向侯滄海求援。

“你這個傻瓜,前幾天怎么不說?”

“老子也有自尊心,你能當高州分公司經理,我也行,憑什么你就比我強。哎,離開了你,確實不行。”

三分彩开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