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意見。但是這得看妹妹的意見。”

“就算妹妹現在不過來,等到臨產前,她還是得住到這邊。老婆,還有一件事情要提前打招呼,我媽要透析,每月花錢不少。”

“透析要持續多久?”

“聽醫生說,這是一輩子的事。如今食堂每月有接近兩萬收入,得拿一半作透析。”

“啊,每個月拿一半。”

“她是我媽,家里沒錢,我們必須要出錢。”

“嗯。”

談話結束后,熊小梅心事重重。如今伙食團生意不錯,每月都有大筆進項。她通過辛勤工作,嘗到了鮮美果實,已經看到了美好人生在朝自己朝手。誰知,天有不測風云,突如其來的一場大災,將所有美好愿意全部打碎。

深夜,侯滄海終于睡著以后。心事重重的熊小梅在衛生間撥通了姐姐熊小琴電話,講了家里的突發事件。

熊小琴嘆息一聲,道:“看來我們家人沒有福氣,你的生意剛剛走上正軌,就遇到了這種事情。尿毒癥是個無底洞,是鈍刀割肉,多大的家產都會被掏空,你要做好思想準備。”

熊小梅道:“如果是一次用錢,多花點錢也無所謂。想著我們每個月都要拿一半利潤出去,就很心疼。而且一拿就是一輩子,沒有盡頭,看不到希望。”

熊小琴出了個主意,道:“你給侯滄海說,你們兩人出一筆大錢,以后就不管了。”

熊小梅馬上否定道:“以后不管的說法,提都不要提。侯子和他媽感情極深,肯定會全力以赴治病,花多少錢都不在意。客觀來說,我自從來到侯家,他媽對我挺好,做服裝店是他們家出的錢。開食堂,是借小舅舅的借。”

熊小琴道:“侯滄海的媽媽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他們總要出點錢吧,不能把壓力全部交給你。你拼死拼活賺錢,結果全部送給醫院,誰都想不通。等到你把錢用光了,如果我們家要用錢,或者你們小家要用錢,誰來給。沒有錢,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這一番話說到熊小梅心坎里。當初眼見著康叔因為貧困而跳樓自殺,給熊小梅以極大心理刺激,這個刺激沒有隨著時間而消退,反而越來越強烈。她怕貧困,她怕沒有錢進醫院。

現在,周永利進了醫院。

侯援朝和周永利沒有存款。他們工資原本就很可憐,省吃儉用存下一點錢,這點錢全部給兒子和兒媳作為創業金。此時遇到大病,又指望不上處于破產邊緣的世安廠。如今社會上有各種保險,但是周永利一直在國營單位,對社會保險不以為然,沒有買過醫療保險。

熊小梅在衛生間里站了很久。終于,她回到了床上。

冰涼的腳碰到了侯滄海,將其弄醒。侯滄海睜開眼睛,道:“你到哪里去了,腳這么冷。”他伸出雙腿,將熊小梅的雙腳壓住,用自己體溫去溫暖那冰冷的身體。

“我剛才一直在做夢,夢見我媽的病情惡化了。”

熊小梅緊緊摟著與自己早就融為一體的男人,道:“老公,我們的命怎么這樣苦。你媽這么好的人,為什么會得這樣的病。”

侯滄海咬著嘴巴,道:“我媽肯定會用很多錢,光靠一個食堂支撐不起,我準備辭職了,再到城里開一個餐館。我們經營過小廳,小廳和餐館差不多。到時我找侯金玉商量一下,再組建一個廚師班子,我管城里的餐館,你繼續管食堂。我們用一個餐廳的錢來給我媽治病,另一個餐廳仍然能保證我們的生活。”

如果沒有管理過餐廳,熊小梅肯定會沒有信心。如今管理過能供應數千人吃飯的大食堂,她覺得開一個中型餐廳沒有太大問題。聽到丈夫建議,她一掃剛才打電話時的憂傷,兩只眼睛亮晶晶的,將頭依在寬厚胸膛前,道:“我老公真聰明,這是一個好辦法。只是可惜了你的工作。其實在江州最好的結構是我做生意,你在政府機關工作。我們給侯金玉一點股份,讓他去主持城里面的餐廳,你繼續上班。”

侯滄海道:“要想賺大錢,還真得自己親歷親為。有周水平、陳華還有小杜在政府機關,我們在江州不會被人欺負。”

困難是壓力,也是催化劑,讓兩人更加團結,睡覺時一直摟在一起。

第九十七章 轉包

周永利很快被確診為尿毒癥,病情比想象中更為兇險。

經過一個月透析治療后,周永利的病情最初得很緩解,誰知一場感冒讓病情突然加重。

會診后,楊醫生將侯援朝和侯滄海父子叫到辦公室,道:“周永利病情嚴重啊,雙腎衰竭,尿毒癥晚期。”

侯援朝哽咽地道:“一般的尿毒癥患者都會拖很久才到晚期,為什么我老伴發展得這么快?”

楊醫生道:“人體很復雜,現代醫生不能解釋所有問題。今天急急忙忙將你們叫到辦公室,有一件事情想征求家屬意見。今天凌晨我市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三人搶救無效死亡,其中有一對夫妻是醫務工作者,在離世前表示愿意捐贈身體器官。我們醫院有六起需要換腎的病人。如果你們同意換腎方案,我們馬上就配型。如果有多對配型成功,換照進入醫院順序進行移植。”

侯滄海已經在電話里詳細咨詢過吳小璐有關尿毒癥的知識,聽到楊醫生給出的消息,頓時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迫切地道:“我們同意。”

侯援朝小心翼翼地道:“楊醫生,腎移植要多少費用?”

楊醫生道:“我們醫院在全省做腎移植手術是比較成熟的,周永利這種情況,成功率大約在百分之八十七,成活率很高。你們家需要準備二十萬五萬元,主要包括手術費用和后期治療。”

二十五萬,這對于侯援朝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天文數字。

侯滄海再次拍了父親削瘦的肩膀,對楊醫生保證道:“二十五萬,我們能夠準備。”

楊醫生道:“能夠準備最好。周永利是世安廠的,廠里應該能報銷一些。”

提起廠里報銷,侯援朝就是一陣苦笑。走出辦公室后,他用充滿希望又忐忑不安的眼神望著兒子,道:“二十五萬啊,你有嗎?家里現在沒錢啊。我等會給你兩個舅舅聯系,讓他們周轉一點。”

“我有錢。爸,你把我媽照顧好,錢的事情交給我。”

侯滄海表面上答應得很是果斷,實則上家里錢距離二十五萬還有挺遠的距離。上學期賺了九萬多,除去春節花費,還剩下八萬多,加上以前剩下的現金,他們總共接近十萬元。這十萬元還包括了小舅舅借的錢。

盡管家里錢不夠,他還是沒有任何遲疑。相對于母親的生命來說,任何代價他都愿意承擔。

與父親分手以后,侯滄海乘坐公共汽車來到電科院。

中午午餐結束,侯滄海和熊小梅回到宿舍。熊小梅見男友心事重重,眼中滿是血絲,心疼得緊,道:“病情怎么樣?”

侯滄海道:“有壞消息,也有好消息。”

聽說要準備二十五萬換腎費用,換腎手術如果成功,還有很長時間的后續治療費用,熊小梅的臉一下變得煞白,道:“我們只有十萬,不夠啊。沒有十萬了,住院費是我們交的,透析又用了一萬三,只有七萬多了。”

“我爸在給兩個舅舅聯系,看他們能借多少?”侯滄海又自言自語地道:“這是救活我媽的最后希望,不論如何,我們不能放棄,絕不能放棄。”

熊小梅道:“大舅舅要養一個讀大學的學生,家里沒有什么錢。不知道小舅舅怎么樣?”

侯滄海道:“但愿小舅舅能湊出十萬八萬。”

配型前,大舅舅和小舅舅分別來到病房。大舅舅經濟確實緊張,東拼西湊,放了一萬五千塊在妹妹手里。

全家人寄予厚望的小舅舅終于出現在病房。在家里人的認識中,小舅舅應該比較有錢,至少能借給姐姐五六萬塊。這樣一來,大約就能湊到二十萬。

誰知,小舅舅只拿了四千塊錢,其中還有不少十元和二十元。

小舅舅面對姐姐、姐夫以及外甥的眼光,吶吶地道:“我原本有錢的,去年鬼迷心竅,借了銀行貸款去放高利貸,我想吃高息,結果本錢都被卷走了。現在與老婆離了婚,成了一個光桿司令,背了銀行一屁股債。”

周永利看著這個從小就不讓人省心的弟弟,道:“你有這個心就行了。有錢就做手術,實在沒錢就算,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小舅舅很久沒有與姐姐見面了。在他心目中的姐姐是能言善辯,活力四射。此時躺在病床上的姐姐完全失去了生命力,就如當年母親病重時的樣子。他坐在床邊,腦袋深埋,一語不發。

將兩個舅舅送來錢加在一起,家里才接近十萬塊錢,距離手術費用還差得遠。

送走大小舅舅,侯滄海在病房陪著父母。他發現母親得病到現在不過一個多月,父親花白頭發幾乎全部白了,連胡須都變白了。

正在病床產吃午飯時,侯滄海接到了吳小璐的電話。

吳小璐在底樓徘徊,侯滄海的相貌讓她吃了一驚。這一段時間,侯滄海明顯瘦了,頭發亂七八糟,眼睛變得比以前大了一些。她遞了一個信封,道:“我工作時間短,沒有存下什么錢,平時又喜歡買東西,只有五千塊,你別嫌棄。”

“謝謝。”侯滄海此時急需錢,沒有推遲,接過了信封。他又問道:“配型成功的可能性大不大?”

吳小璐道:“我專門回去翻了書,配型包括四個方面,最簡單的是血型相融,簡單地說,o型病人只能是接受o型血的人捐獻的腎臟,ab型的病人,那就是a型、b型、ab型的人捐獻的腎都可以,以此類推;其次,pra要陰性,簡單地例子做腎移植90%會發生排斥,這個時候要求配型非常嚴格,要把陽性避開,不避開會排斥;第三,配型是淋巴細胞毒,要交叉配型,這個非常重要,相比較而言這個指標發生排斥的比例比較高。第四,hla配型,就是人類組織相融性抗原。”

侯滄海道:“你說得太專業了,到底配型成功機率高不高?”

吳小璐道:“這得看運氣了。如果捐獻的腎源不對配型成功,還可以親屬移植,成功率要高一些。”

侯滄海揉了揉臉頰,道:“我是下定決心了,無論如何,也得把我媽救回來。”

吳小璐對母親的印象很淡了,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她不思念自己的母親。相反,她經常幻想著在某一天,母親突然出現在面前,兩人緊緊擁抱。母親還會慈愛地說:“我的小璐都長這么大了,你想不想媽媽。”

這是吳小璐腦中最經典的白日夢。

她此時從侯滄海身上看到了一個兒子對母親的眷戀,淚水毫無來由奪眶而出。

兩人在底樓匆匆見了一面,吳小璐猶豫了一會兒,沒有上樓見周永利。

配型結果出來以后,二家歡樂四家愁。

具體來說,有四人配型不成功,另有二人配型成功,周永利在配型成功之列。得知這個消息,侯家一片歡騰。但是歡騰很快就被憂慮代替,周永利和另一名患者都是和同一個捐獻者配型成功,更不利的是另一名患者比周永利更早住進醫院,按照順序來說,應該由另一名患者進行腎臟移植手術。

當醫院宣布這個決定以后,侯家人頓時如墜冰川。

侯家父子做好了親屬移植的準備。兩人準備同時配型,誰能與周永利配型成功,誰就做腎臟移植。侯滄海做配型是瞞著周永利的,因為周永利多次表示,可以接受老伴腎移植,但是不能接受兒子腎移植。理由很簡單,兒子年紀輕輕就割掉一個腎,會影響兒子一輩子,甚至會影響生兒育女。她寧愿自己得病,也不愿意兒子一輩子不幸福。

盡管醫生反復講割掉一個腎不會影響生活,周永利還是不愿意兒子如此年輕就割腎。

即將做親屬移植配型準備時,傳來了一個好消息,另一名患者已經六十七歲了,家在農村,面對高昂的稱植費用選擇了放棄。

為了讓母親盡快手術,手術費用籌集就成為迫在眉睫的事情。

在得知母親生病之前,侯滄海已經將自己在黑河的房產掛出去交易。由于房子位于黑河鎮,黑河鎮雖然必將與新區連成一體,房價漲上去指日可待,但是遠景代替不是現實,目前黑河鎮房價仍然是郊區價格,整套房子報價定在四萬元。掛出去一個多月,極少有人咨詢。唯一報價者,只肯出二萬五千元。

為了籌集手術費以及手術后必然要花費的治療費用,侯滄海忍痛用二萬五千元將這套住房處理掉。雖然買這套房子只花了五千元,從理論上來說賺了兩萬。但是,這套房子暫時不處理,幾年之后價格肯定不一樣。更關鍵是賣了此套房子以后,侯滄海和熊小梅實際上就失去了住房。再買新住房,二萬五千元就遠遠不夠。

就算賣掉了住房,距離實際需要的經費還有相當大的距離。

為了籌夠經費,侯滄海急得嘴唇起了大泡。

侯金玉單獨將侯滄海約了出來,提出了一個方案。

“侯總,嫂子得病,我幫不上什么忙,很不好意思啊。”

“別這樣說,你們把一食堂做好,就是最大幫忙。”

“前兩天,我無意中給廚師朋友們說起此事。有個朋友提出一個想法,我只是轉述啊,成就成,不成就不成。”

“有啥事就說,不要吞吞吐吐,我們接觸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那個朋友是廚師,他想出五萬塊錢,把一食堂轉包過來。”

侯滄海萬萬沒有想到侯金玉在這個時間點上會提出這個方案。經過前期努力,克服種種困難,一食堂經營狀況越來越好,是一只會下蛋的老母雞。五萬塊錢就是趁火打劫,他目光犀利地盯著侯金玉,半天不說話。

侯金玉神情變得有有些尷尬,道:“侯總,我只是轉述朋友的想法。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不愿意。”

說完話,他站了起來,轉身朝后廚走去。

在醫院這一段時間,母親周永利病情時好時壞。她的皮膚失去光澤,干燥脫屑。每天長時間頭暈頭痛,肌肉時常顫動抽搐,小腿水腫更嚴重,還不時嘔吐,種種癥狀,預示著母親陷入極大病痛之中。

侯滄海決不能看著母親滑入無邊深淵。

“憑什么要把一食堂打給侯金玉,沒有想到他和郭加林一樣打著鬼心思。”

“他只是幫著朋友問,同不同意得看我們的意見。”

“肯定就是侯金玉自己的想法,借朋友為名。一食堂天天賺錢,我舍不得打出去。”

“能湊的錢都湊了,我們必須得在最快時間將錢湊齊。時間不等人。”

晚九點,在前往醫院的路徑中,侯滄海提起了侯金玉“轉述朋友的想法”。熊小梅從來沒有想到過要轉讓一食堂,第一反應就是不同意。

兩人在沉默中來到了醫院。病房,傳來周永利的嘔吐聲。侯滄海快步走進病房,只見一個護士站在床邊,母親正趴在床上艱難地嘔吐。嘔吐物中有淡淡尿味,還有一團團紅色。護士下意識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侯滄海跟了出去,道:“我媽情況怎么樣?”

那個護士道:“情況不怎么好。你們趕緊準備錢,盡快做手術,否則解決不了問題。你媽發病特別急,非常少見。”

侯水河走出病房,趴在哥哥肩膀上,無聲抽泣。

侯滄海安慰道:“你別急啊,我們肯定能想到辦法。”

侯水河道:“我真沒有本事,一點都不能幫助家里,還給家里帶來這么多麻煩。”

侯滄海拍著妹妹后背,道:“你現在任務是養好小寶貝,順順利利生產,這是對我們家最大的幫助。如果我們還要抽精力照顧你,就麻煩了。”

這是一句大實話。侯水河用力地點了點頭。她如今渡過了最容易流產的日期,原本可以開開心心孕育兩個寶貝,沒有料到天有不測風云,母親生病讓原本美好的計劃完全泡湯。

熊小梅在衛生間里把裝嘔吐物的盆子洗干凈后,找到一個安靜地角落給姐姐打電話。她自從辭職離開家門以后,不管再困難,從來沒有向娘家開口借錢,此時確實遇到了邁不過的坎,她只得向姐姐求助。原本指望能臨時調劑幾萬過來,誰知姐姐和侯滄海小舅舅情況近似,剛剛將貸款投入生意中,目前基本沒有流動資金,最遲還要等三四個月才能回款。

她打完電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躺在病床上的周永利,下定了最后決心。

“侯子,把一食堂打給侯金玉吧。”

“對不起,小梅。”

“救人要緊,沒有什么對不起的。”

“我們以后一定要重新把錢賺回來。”

得到熊小梅同意后,侯滄海打通了侯金玉電話:“我和熊小梅等會回一食堂,你把朋友叫過來,我們馬上談轉讓的事情。”

第九十八章 柔情

回到一食堂,侯金玉和另外一人等在小廳。

侯滄海在一食堂奮斗了好幾個月,天天和廚師接觸,對廚師的味道太過熟悉。此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穿著普通衣服,但是廚師味道撲面而來,擋都擋不住。

熊小梅一直在調整情緒。來到一食堂后,知道眼前一切將與自己告別,不禁悲從心來。她坐在侯滄海身后,不想說話。

略為寒暄,侯滄海不想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一食堂各方面走上正規,你們不要為了壓價故意挑毛病了,出多少錢?說個爽快話。你們上次說的五萬,這是不可能的。光是庫房的米、面、油和其他物品都要價值接近兩萬元,還有整套監控系統,完整的廚房設備,以及全套人馬。”

侯金玉和他的朋友準備趁著侯滄海急需用錢之機合伙將一食堂包過來。他們最初商量是給一食堂多挑毛病,然后在五萬元左右將食堂拿到手。他們沒有料到侯滄海上來就很強勢地定下調子,不想談判。

侯滄海又道:“我在后勤處有兩萬元保證金,你們要承包一食堂,得將這兩萬元轉給我,這筆錢不包括在轉讓費里面,算是你們交的保證金。你們不做食堂后,這筆錢要還給你們。”

盡管侯滄海有話在前,廚師朋友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挑一挑一食堂的毛病,道:“我今天看了一食堂,問題還是不少,承包費又高。”

侯滄海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剛才說了,用不著挑毛病,你們直截了當開個價格。只要不離譜,我們都可以商量。”

廚師朋友望了侯金玉一眼,道:“那我還要和侯金玉商量一下。”

到了這個時候,侯金玉不再掩飾自己的意圖,和廚師朋友一起到外面商量。走得外面,廚師朋友道:“看來五萬塊錢拿不下來。”侯金玉道:“我們要穩得起,侯總急著用錢,拖不起。”

在小廳里,熊小梅用手背擦眼角。一直以來,她都將侯金玉視為最值得依賴的人,沒有料到家里剛剛出了點事情,侯金玉就盤算起自己的生意。等到侯金玉出去商量時,她憤怒地道:“人心隔肚皮,我沒有想到最后捅刀子的是侯金玉。”

侯滄海坐在熊小梅身邊,道:“我們要換個思路來想問題,他在為我們工作時還是盡心盡力的,這一次想轉包廚房也是做到明處,是按照生意場上的套路在走,不算最后捅刀子。”

熊小梅道:“明明就是趁人之危,就是捅刀子。侯金玉最掌握內情,可以把價格壓得最低。”

侯滄海看此事角度與熊小梅稍有不同。熊小梅關注重點在一食堂,侯滄海關注重點是時間,他想要盡快將一食堂處理掉,以籌集母親動手術的費用。

這兩個關注點稍有所不同,也是人性使然。

“你如今在政法委工作,可不可以貸款?”

“我是江陽區政法委的普通干部,又沒有當領導,資歷還淺,與銀行沒有任何關系,貸款很難。上一次我找過建行梁勇,他還是老關系,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有沒有其他辦法,我真想保住一食堂。”

“時間太急,我們等不起。”

熊小梅想著周永利身體狀況,知道男友所言不虛,深深地嘆息一聲。在一食堂天天賺錢之時,小廳在其眼中色彩明亮,此時小廳本身沒有變化,而如今進入她眼中的小廳變得灰樸樸一片,沒有了任何色彩。

外出商量策略的侯金玉和廚師朋友走了回來。他們這一次變得很是強硬,只肯多加五千塊錢,否則就不談了。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后達成兩個協議:一是侯金玉和廚師朋友一共出資六萬,另外還有侯滄海交給后勤處的兩萬保證金,總共八萬交給侯滄海和熊小梅;二是一食堂整體轉包給侯金玉及其朋友,轉包手續由侯滄海和熊小梅辦理。

次日上午,侯滄海辦理了轉包手續,拿到了八萬塊錢。

區委政法委知道了侯滄海遇到的難題,單位職工搞一次小規模捐款。

陳華、陳文軍、周水平以及在南州做醫療代表的楊兵、吳建軍各自送了些現金。

資金籌集完畢以后,手術如期進行。

當周永利被推進手術室時,侯援朝抹了眼淚。侯滄海從小到大,這是第一次看見父親落淚。他第三次拍了父親肩膀以示安慰:“楊醫生說了,手術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我媽吉人天相,肯定沒有問題。”

熊小梅陪在手術室外。自眾一食堂營業以來,她天天忙得團團轉。如今一食堂交了出去,她失去了工作或者說是事業,正好可以全力在醫院幫忙。在生死關頭,她不再去想一食堂。當周永利被推進手術室時,她雙手合什,為其祝福。

周永利被推進手術室時,看著親人們被關在了門外,內心涌起悲傷和悲壯兩種不同的感情。進了手術室,先由護士備皮,插尿管,灌腸,隨后的事情周永利開始模糊起來,似乎是注射脊椎處腰部麻醉,好像還有催眠類藥物。手術三個小時后,她醒來后,發現自己在重癥監護室,麻醉最先清醒的是頭部,但是身體一動不能動。她有了一個荒誕的感覺,似乎手術后全身只留下一個頭部,身體部分全部不存在了。產生了這個念頭后,她變得十分恐慌。

等在手術室外的家人們得知手術成功的消息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侯援朝喃喃自語道:“我問過廠里醫生,他說腎移植后對于用藥和飲食要求更高,要時刻小心,不能傷害那個新移植來的腎,一旦它再壞了,就全白干了。”

侯滄海安慰道:“腎移植后,移植腎的生存時間有一個統計數據,1年存活率為95%,10年存活率有68%。既然大部分人都活過十年,我媽肯定也行。”

手術完成后,侯援朝和侯滄海父子倆人留在醫院,大舅舅回家,熊小梅和侯水河兩人則回到世安廠。世安廠是兩室一廳的房子,所有人即將回到家住,房子的擁擠顯露無疑。

妹妹沒有讀大學之前,侯滄海是住在一間家里人隔出來的小房間里,僅僅能放一張小床,床頭有一張小桌子。

侯水河是女生,則住了一間完整宿舍。

這一次母親生病,侯滄海賣掉了房子,轉包了伙食團,因此,熊小梅只能暫時回到世安廠居住。她將懷孕后行動不便的侯水河安頓好以后,躺在以前侯滄海住過的小床上,失神地望著黑暗不清的天花板。

熊小梅辭職以后也遇到不少困難,以前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希望總是在前方閃爍金色光芒。這一次遭受到的打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得多,她和男友沒有了住房、沒有了一食堂、沒有了現金,唯一剩下的是負債。而且,周永利手術后還要長時間服用抗排斥類藥。稍有不慎,對新移植的腎就會有傷害。這些錢侯家本身難以承擔,依著侯滄海性格,必然會承擔起來。

而且,妹妹沒有工作,將要撫養雙胞胎,這又將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熊小梅想到這些事情,心里發慌,覺得生活毫無希望。在黑暗小屋里,她任由眼淚順著眼角流出,滴落在枕頭上,很快將枕頭打濕了一片。這時,姐姐熊小琴的電話打了過來,詢問周永利的手術情況。姐妹倆在電話里聊了十來分鐘。打完這個電話以后,熊小梅心情更加復雜。

下午四點鐘,熊小梅和侯水河都起了床。

“水河,給你煮飯以后,我到醫院去看一看。”熊小梅擦干了眼淚,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侯水河知道哥哥和嫂子為了手術費用做出了巨大犧牲,對嫂子感情猛然間增加了。她笑道:“最初三個月,我怕流產,什么事情有都不敢做,現在流產可能性很小了,我要適當運動,做飯沒有任何問題。”

熊小梅和侯水河一起在廚房做飯。

侯水河道:“嫂子,聽說你和我哥準備在三月份扯證,到時要好好慶祝一下。具體是什么時間?”

熊小梅心酸地道:“我媽去算的日子,定在3月12日。”

侯水河興致勃勃地道:“你們可以早點要小孩,如果也是雙胞胎,四個小孩在家里玩,多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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