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立刻明白了侯滄海的意思,道:“你是不是想讓媒體介入?我有幾個記者的電話,你直接和他們聯系。”

拿到記者號碼以后,侯滄海沒有用自己的手機,而是在校外找了一個公用電話,將一食堂中毒事情捅了出去。

打完幾個電話,侯滄海和陳華這才朝一食堂走去。

一食堂外面的學生大多散去,只有二三十個看熱鬧的人,有學生,也有各種閑人。二食堂老板和老板娘站在園門附近,遠遠地看著一食堂。

“這事鬧得太大了,喂,昨天你到底放了多少?”二食堂老板娘長得肥頭大耳,惡狠狠地看著老公。

老板是個瘦小個子,尖嘴猴嗯。他昨天喝多了酒,迷糊地拿著一包料到了一食堂。他沒有敢承認昨天一時興起,多放了很多料,道:“以前都是這么多,結果就是拉稀,從來沒有人嘔吐。絕對是一食堂自己菜品本身有問題。嘿嘿,這一次也算是歪打正著,一食堂至少會走掉一大半的學生,我們又要發財了。”

老板娘道:“讓你少喝點,你非要喝馬尿。事情鬧得這么大,我心里慌得很。以后,這種事情少做。”

老板拍著胸膛道:“這事神不知鬼不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對不會出事。上學期,我們的錢被一食堂賺了大半。無毒不丈夫,他們賺錢,我們就要喝稀飯。”

老板娘望著那道園門,道:“救護車來了兩輛,我真擔心出人命。老公,我們想辦法給舅舅說,讓他將那道園門堵上。這樣一來,大部分學生都會到二食堂和三食堂,三食堂菜品不行,我們肯定能賺錢。”

老板苦著臉道:“我跟舅舅說了好幾次,他不同意,說是沒有理由堵門,我也沒有辦法。我聽說一食堂老板是區里干部,他有關系,可能把事情擺得平。”

老板娘轉身朝二食堂走,道:“走吧。他肯定不是大官,是大官就不會來干食堂。遇上這種事情,他就算是個小官也是吃不了兜著走,走吧,我們準備晚飯去,今天吃飯人肯定多,多準備點。”

在一食堂里,侯滄海這個小官平靜地看著食衛監局、保衛科在給一食堂貼封條。熊小梅和陳華站在一邊,悄悄地咬起耳朵。

最初熊小梅是眼淚婆娑,聽到后來時,眼睛亮了起來。

與楊亮通了電話以后,侯滄海撥通了110,道:“我是電科院一食堂,有人投毒,造成十幾位學生中毒,送醫院了。我有證據,你們趕緊過來。就在電科院一食堂,進大門第一個食堂。”

打完報警電話時,區食衛監局剛剛貼完封條,準備讓所有廚房員工離開廚房,然后再在后廚大門上貼封條。

侯滄海胸有成竹地走到區食衛監局帶隊領導面前,道:“我是一食堂老板的家屬,有兩句話給你們說。這是一起刑事案件,你們怎么沒有通知公安部門?”

區食衛監帶隊領導背著手,俯視這位說話怪異的家屬,道:“化驗結果沒有出來,無法查證原因,現在不用叫公安介入。化驗結果出來,我們會依據實情處理。在處理結果沒有出來之前,不能營業,否則要負法律責任。”

侯滄海道:“你們警惕性太低了,而且按照預案,不管調查結果是否出來,都應該通知警方,你們這個做法有瑕疵。”

區食衛監局所有在場的人如看白癡一樣地看著“一食堂老板的家屬”。

侯滄海正色道:“我已經報了警,警察馬上就到。你們要留下來配合調查。”

金正堂有些納悶地看著侯滄海,不能理解他為什么在這個時候無端挑事。他介紹道:“這是熊老板的老公侯滄海,他在江陽區政法委工作。”

侯滄海繼續道:“我還是維穩辦的,等幾天,我會到你們單位查看重大衛生事故預案。接到通知時,你們就應該叫公安來。”

食衛監局領導一時之間沒有能夠理解侯滄海所作所為,發生了嚴重的理解錯誤,道:“我們是正常行政執法,你叫警察來做什么?政法委的干部更要依法辦事,難道叫警察來抓我們,真是天大的笑話。”

外面響起警車警笛聲音。

警車后來不遠處,是電視臺的采訪車。

第九十五章 生病

警笛未停,王桂梅拿著監控光盤和筆記電腦出現在一食堂。

侯滄海給王桂梅打個招呼,讓胡一紅帶著她到小廳。來到小廳以后,王桂梅打開電腦,調至監控軟件頁面,隨時等待來人備查。原盤則由穿便衣的楊亮放回庫房監控器。

在王桂梅夫妻忙著調控監控系統之時,三個警察走進一食堂,后面是跟著扛攝像機的記者,以及《江州晚報》的記者。

“誰報警?”一個高個子警察問道。

熊小梅此時已經胸有成竹,道:“我報警,有人投毒,目前有十幾個學生被送到醫院,還有幾十個同學有癥狀,這是食衛監局的同志,還有電科院后勤處的同志,他們都可以作證。”

聽到熊小梅的說法,食衛監局帶隊領導被弄得稀里糊涂,一般情況下,凡是業主遇到食品安全事故都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通過各種渠道遮住事情,唯獨今天一食堂業主莫名其妙,辦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想了想,對警察道:“我們已經在一食堂取了樣,送回去分析。分析結果出來以后,是不是投毒,我們才能最終定性。”

金正堂對出警的警察道:“我剛才和醫院聯系了,送到醫院去的同學經過搶救,絕大多數同學沒有生命危險,但是還有兩個同學沒有脫離危險,還在急救。”

聽到這個情況,警察意識到問題十分嚴重,趕緊給區分局領導報告。報告完畢以后,警察這才轉向熊小梅,道:“你為什么說是有人投毒?有沒有證據?”

熊小梅道:“我們一食堂自主安裝有監控系統。我老公查了監控,昨天晚上有人進入我們廚房,往灶臺上調料盆里以及冰柜里放了些東西,全過程都錄了下來。至于放的是什么,肯定能化驗出來。”

金正堂眼睛一下瞪圓了,拉住站在身邊的侯滄海,道:“監控系統有什么發現?你怎么不早說?”

侯滄海道:“我這邊只有光盤,監控公司來了以后才進行了解讀。我也是才知道真相。”

警察等相關人員急忙來到小廳,觀看監視系統留下的昨天影像。

金正堂看到畫面中的人,馬上認出這是二食堂老板,在心中大罵:“難怪一食堂總是發生莫名其妙的事情,原來是康老貴搗鬼。”

康老貴經營二食堂多年,每年都送紅包給金正堂。如今康老貴做出這種事情來,難免不會牽連到自身,金正堂既憤怒又擔心。他很快又醒悟過來,如今是在電科院打工,收這種小紅包最大責任就是被開除,不會涉及紀律處分,更不會涉及刑事責任。想通了這一點,他變得坦然起來。

食藥監局帶隊同志責怪道:“你們有監控,應該早些拿出來。把那個人抓起來一問,就知道投的是什么東西,可以對癥下藥,對治療中毒同學有好處。”

“你們來了以后,根本不聽我解釋。就是你,對我連說了三個閉嘴。你不準我說話,讓我怎么說起此事。而且,我們只有光盤,沒有軟件,無法讀里面內容。”熊小梅很解氣地頂了食藥監局帶隊領導。

帶隊警察問道:“你們誰認識這個投毒的人?”

金正堂道:“他是二食堂老板,叫康老貴。”

幾個警察在后勤處職工帶領下,直奔二食堂,將猝不及防的康老貴夫妻控制住。

記者們兵發三路,一路到醫院,一路跟隨著公安行動,還有一路采訪學校。

食衛監局領導被熊小梅攔住,熊小梅道:“如今事情很清楚了,一食堂是受害者,你們不應該封我們的廚房。封了我們的廚房,每天有損失,而且,上萬學生也要吃飯。”

食衛監局領導猶豫片刻,道:“要開封,那還得請示領導。”

熊小梅急道:“你封我們的食堂不用請示領導,拆封就得請示領導,還講不講道理。我把所有放在后廚的原料全部扔掉,從庫房里拿新的,這樣就能保證食品安全。”

食衛監局領導沒有松口,道:“沒有檢查結果,我們不能開封。”

熊小梅自然不愿意,一直跟著食衛監局領導,要求給個明確日期。食衛監局帶隊領導最后承諾,拿到化驗結果,就立刻向公安報告。只要與一食堂無關,便可以盡快開封。

監控在手,必然能還一食堂清白,就算一食堂被封兩天也沒有太大關系。等到水落石出,一食堂開封之時,由于沒有二食堂這個對手,生意肯定好到爆。

最占便宜的是第三食堂,這個最弱小的食堂獨居一隅,有自己穩定的學生群體。此次一食堂和二食堂相繼出事,必然會導致大量學生轉到三食堂。

侯滄海沒有再與食衛監的領導糾纏,打電話給區司法局的同志,請他們介紹一個好律師。他已經作好了打民事官司以索取賠償的準備工作,所以想讓律師提前介入。他調入政法委工作以來,雖然不是在執行第一線,由于工作對象大部分是政法系統的人,又抓緊時間在單位學習過刑法、民法及訴訟法。因此,他思考方式與在黑河鎮悄然發生了變化。

另一方面,上一次服裝店失火事件給了侯滄海深刻印象。他決定通過法律手段讓二食堂付出血和錢的雙重代價,甚至,電科院都要承擔連帶責任。當然后一條可以商量,但是一定要提出來,這將為明年繼續承包一食堂打下基礎。

有了監控,一切就迎刃而解,一食堂明顯將成為此次事件的贏家。若沒有監控設備,一食堂必然要面臨滅頂之災

侯滄海和熊小梅對此認識得非常清楚,晚上,他們在小廳里請客,宴請楊亮、王桂梅、陳華以及金正堂等人,向所有幫助者表示感謝。最初侯滄海只想請前三人,在王桂梅建議下,才請金正堂一起吃飯。吃飯之機,王桂梅向金正堂遞交了本公司監控系統資料。

如果沒有這次事件,金正堂應該不會對監控系統感興趣。王桂梅在這個時間點向其推銷監控系統,頓時打動了金正堂,金正堂答應立刻給校領導寫報告,在校園內關鍵部位安裝監控設備。

3月2日,周六,《江陽晚報》大篇幅報道了此事。

侯滄海全天都在一食堂。他購買了二十多份《江陽晚報》,將報紙的相關報道貼到了張貼欄以及一食堂周圍,并且實施半價政策,用以吸引前日流失的學生。

周永利帶著侯水河做產檢。在醫院等待之時,周永利看到《江陽晚報》上的報道。產檢結束后,她便心急火燒地帶著侯水河來到一食堂。

一食堂正在打飯高峰期,雖然在周六不如平時那么擁擠,也是人潮涌動。周永利和侯水河先在食堂周圍轉了一圈,再來到前窗,和正在前窗服務的熊小梅打了招呼。

侯滄海正在后廚休息,聽說母親和妹妹來了,趕緊出來。

“侯子,食堂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我不來,你真是不準備給家里說。”周永利揚了揚報紙,責怪道。

侯滄海嘿嘿笑道:“事發突然,我和小梅一直忙于應付,等到應付結束時,事情就解決了,所以沒有必要給家里說,免得你們亂擔心。小廳中午沒有客人,我們到小廳去休息。中午想吃什么,我讓廚房給你們弄。”

周永利一只手叉著腰,道:“人老了,沒有什么食欲,你問水河想吃什么,給她準備點好菜。對了,水河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侯水河喜滋滋地道:“我來之前作了產檢,哥,你猜是什么好消息。”?她此時已經明顯顯懷,肚子特別大。

侯滄海望著妹妹挺起的肚子,脫口而出:“莫非是雙胞胎?”

“哥,你猜得很準,我真是雙胞胎啊。”

“我們家沒有雙胞胎的傳統,不知楊永衛家里有沒有?”

“聽說楊永衛家里有雙胞胎傳統,我沒有見過。”

由于妹妹懷了雙胞胎,在前往小廳過程中,侯滄海顯得小心翼翼,扶著妹妹胳膊,道:“小心點,地面滑得很。中午我讓廚房燒得好菜,給你補一補。”

母女倆在小廳坐下以后,侯滄海又去張羅著倒茶。他將茶水遞給母親時,親熱地扶著其肩頭,道:“老媽,你想吃什么,盡管開口啊,開伙食團的人可不怕大肚羅漢。”

周永利道:“這一段時間沒有食欲,一點都不想吃東西。”

“別動,媽,你臉上怎么有些小白點。”

周永利臉上有許多小白點,小白點位于汗腺部位。侯滄海用手指擦了擦,發現這些小白點是細小的結晶體。

“今天走得多,應該是汗粒。”

“現在才三月,走路能出汗。媽,你臉色不好啊,怎么又干又黃?”

“你媽是黃臉婆了,臉色當然不好看。”

侯水河早就覺察到母親狀態不好,道:“媽的腳還有點浮腫,我讓媽去檢查,她總是不肯,嫌麻煩。”

侯滄海知道母親素來節約,道:“媽,你別怕浪費錢,現在你兒子是大款了。你把褲腿拉起來,讓我看一看。”

他是家中長子,素來得到母親寵愛,不顧母親反對,將其褲腳拉了一些。周永利小腿以及腳背明顯有些水腫,輕輕按一按,就有一處凹點。一般情況下手指松開時,凹點就會消失,可是周永利腳上浮腫得很明顯,手指松開,凹點并沒有消失。

“不對啊,媽,你這種情況多久了?”

周永利將褲腳放下去,道:“你媽這個年齡了,總有點毛病。”

侯滄海站起來,又去摸母親腰上的小白點,越摸越覺得不對。

侯水河在近一段時間把注意力集中在懷孕上,對母親身體關心不夠,見到哥哥嚴肅的神情,想起母親最近的異常行為,道:“媽的身體是有點問題,她最近精神不好,老是想睡覺,話都不如以前那么多了。”

周永利道:“你們兩兄妹瞎操心,人老了,是要有所變化。”

熊小梅忙完前窗,來到小廳。得知侯水河懷的是雙胞胎,她就急忙到廚房,讓李前宏給弄點有營養的菜。今天后廚恰好有新鮮鯽魚,大廚李前宏專門熬了鯽魚豆腐湯,給侯水河補充營養,又炒了肉絲,肉片。

李前宏與周永利是舊識,他見到周永利便道:“你氣色不好啊,是沒有休息好?”周永利道:“人上了歲數就是不行,天天想睡覺,沒有精神。”李前宏道:“你還沒有退休,按理說不應該這樣,抽空到醫院去查一查。”

聽到李前宏也是如此說,侯滄海便決定帶著母親到醫院去作一個檢查。剛把想法說出來,周永利頭就搖得如撥浪鼓,堅決不肯去。

吃過午飯后,四人一起到教師寢室休息。等睡了午覺以后,周永利和侯水河才回世安廠。教室宿舍是兩室一廳,只有一張床。周永利和侯水河上床睡覺,侯滄海和熊小梅則準備在沙發上休息。

等母親和妹妹上床休息時,侯滄海和熊小梅坐在床邊聊天。

“等你們領了證以后,辦不辦酒?”周永利躺在床上,感覺身體舒服了一些,便關心起兒子的婚姻大事。

熊小梅道:“現在沒有辦法辦酒啊,一食堂天天開業,完全離不開人。如果要辦酒,在暑假才有時間。”

周永利道:“領了證以后,我們兩親家還得見一次面。如果一直不見面,走到街道上,兩親家擦身而過不認識,那才好笑。”

正談到這里,周永利突然小腿抽筋。她用力將腳尖蹬著床,頭上汗水轉眼間就出來了。過了好幾分鐘,小腿才緩和過來。

“媽,你經常抽筋?”侯滄海坐在床邊,給母親按摩。

周永利道:“以前從來不抽,這一段時間偶爾抽。”

侯水河道:“這是我見過的第三次了,媽,今天下午你去檢查。你又抽筋,腳還浮腫,臉色灰黑,精神又不好,你下午去做一個全面檢查。”

侯滄海眼見著母親又要拒絕,道:“媽,今天聽我的,你睡一個小時,然后我帶你去看醫生。我有一個朋友在人民醫院工作,我先咨詢他。”

當侯滄海說了母親的表現,市人民醫院的醫生朋友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趕緊將伯母送過來,聽起來不太好。”

“到底有什么問題?”

“我不敢確定,我估計伯母是腎上的問題。你下午來吧,到時我帶你找專家。”

第九十六章 災降

侯滄海陪著母親前往醫院之時,沒有意識到這是他人生重要分水嶺。他讓妹妹在電科院宿舍休息,等到母親到醫院檢查結束以后,四人再匯合。侯水河同樣沒有意識到母親病情會如此嚴重,為了休息好,就留在了電科院教師宿舍。

侯滄海陪著母親來到醫院,經過檢查以后,直接住進醫院。

侯援朝接到兒子電話,根本不相信兒子所言,道:“你媽從去年到今年身體確實不太好,很多女人更年期都是這樣,絕對不會是腎衰竭。你媽怎么會是腎衰竭,絕對是誤癥。侯子,是不是啊,醫院是誤診。”說到后面,他想起妻子近一段時間的身體狀態,深深的恐懼涌上心頭,語音顫抖起來。

這個時候,侯滄海比父親更加鎮靜。他拿著檢查單,聲音低沉地道:“爸,我和媽在江州市人民醫院,是最好的專家檢查后做出的結論。今年我參加綜合治理年終檢查,恰好檢查到市人民醫院,認識了醫院辦公室主任。他給我找的專家,專家安排我媽住院,然后進行檢查。楊醫生給我交了底,我媽各種癥狀顯示,肯定是比較急性的腎功能衰竭。”

“是不是錯了,侯子。”

“應該不會,爸。”

“我馬上過來。”侯援朝腦袋一片空白,過了半響,道:“你妹在哪里?讓她趕緊回來。”

侯滄海道:“妹妹在電科院宿舍休息。她在今天上午搞了產檢,是一對雙胞胎,爸,你不知道嗎?”

“啊,雙胞胎。”嘆息一聲后,侯援朝道:“你媽住院費是多少?”

“我已經交了住院費。”

“你媽狀態怎么樣?”

“住進醫院以后,我媽哭了一次。現在精神還行。”

“我馬上來,把你媽盯緊點啊,別馬虎。”

侯援朝掛斷電話,坐廠里的通勤車從世安廠到了市區,又從公共汽車來到市人民醫院。在這一個過程。他的腦子最初完全空白,后來漸漸變成一團亂麻。世安廠是大廠,人口多,人口多意味著各種毛病都會在廠區發生。這幾年來,世安廠出現過幾起腎衰竭患者,有一起還發生在六號大院,最后結果都是尿毒癥。盡管兒子沒有說出這三個字,他在心中已經想到了最壞結果。

尿毒癥治療要透析,透析費用高。而今年世安廠經營狀況突然惡化,破產的說法早就在廠區內流傳。重病、破產、雙胞胎,這些事情突然疊加在一起,如三座大山,壓得侯援朝直不起腰。所幸兒子開食堂還賺了錢,否則一家人必然會隱入絕境。

但是,兒子還沒有結婚,把他的錢用光了,兒子以后怎么辦?

除了錢以外,侯援朝更加悔恨的是對妻子前一階段病情的忽視。最初周永利只認為是感冒,后來兩人都開玩笑說這是更年期不適反應,完全沒有往腎病上去考慮。如果不是兒子帶著他媽檢查,說不定會拖得更加嚴重。

想著自己的馬虎大意對妻子造成的損傷,侯援朝感覺有一萬只螞蟻在身體里啃噬,有的螞蟻在大腦里,咬得腦髓四賤,有的螞蟻在心臟,心臟穿了無數孔洞,還有螞蟻沿著血液在身體內巡游,專門啃噬身體最柔軟的地方。

侯援朝如行尸走肉一般來到市人民醫院。在兒子帶領下,他與醫生見了面。

“怎么會呢,早上還能走能動,好好的人。”侯援朝原本是很講究之人,此時整個人被突然而至的病情打垮,也不顧禮議,言語間透著對醫生的懷疑。

由于有熟人打招呼,楊醫生態度很好,道:“雖然還沒有最后確診,但是憑著我的經驗,周永利是尿毒癥的可能性很高。”

侯援朝反復強調道:“早上她還好好的。”

楊醫生約五十來歲,風度翩翩,很有學者風范。他耐心地用淺顯語言解釋道:“我給你作一個解釋,尿毒癥實際上是指人體不能通過腎臟將體內代謝產生的廢物和過多的水分排出體外,引起的毒害。尿毒癥是腎功能喪失后,機體內部生化過程紊亂而產生的一系列復雜的綜合征。這個病不是一個獨立疾病,稱為腎功能衰竭綜合征。”

侯滄海回憶起六號大院那個尿毒癥患者的情況,道:“我記得這個病發得很慢,為什么我媽來得這樣急。”

為了讓病人家屬弄明白病因,醫生盡量少用術語,道:“有的前期癥狀輕一些,主要是容易混同于其他病癥,而忽視了真正病因。多數尿毒癥都是慢性的,但是有少數急性腎功能衰竭,由于各種原因引起它,可以迅速出現,導致的嚴重腎功能損害或者喪失。”

侯滄海道:“楊醫生,如是確診,怎樣治療?什么時候能治好?”

楊醫生道:“血液透析,腹膜透析,腎移植是治療尿毒癥的三種方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一種方法在世界上被證實可以有效地治療尿毒癥。”

侯滄海道:“我媽這種情況,一般應該用什么方法?”

楊醫生道:“在這三種方法里,目前應用最廣的治療方法是血液透析。血液透析是應對尿毒癥時可操作性最強、效果最明顯、適用范圍最廣、長期維持效果最佳的一種治療方式。費用比起腎移植也要低一些。”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侯援朝和侯滄海腳步沉重,相對無言。兩人走到病室前,侯援朝道:“我們全家要盡最大力量拯救你媽媽,那怕賣房子,那怕我去賣血。沒有你媽媽,這個家就散了。”

“爸,你放心,我們現在經濟條件還不錯,能支付起透析費用。” 侯滄海見父親精神狀況不好,為了安慰父親,就將手放在父親肩頭。

世安廠傳統習慣中,父子之間很少有身體上的直接接觸。在侯滄海記憶里,他和父親在小時候最多的身體接觸是父親打人和兒子挨揍。今天,他將手放在父親肩頭,意外地感到父親肩膀削瘦,觸手處沒有感覺肌肉和脂肪,仿佛直接碰到骨頭。

這是一種錯覺,但是這種錯覺也代表了父親的身體狀態。

自從有記憶以來,侯滄海心目中的父親是強健的、有力量的。父親穿著工裝與工友們一起擺弄巨大到恐懼的機器的畫面一直頑強停留在腦海中。那怕他本身長成一米八的漢子,仍然覺得父親仍然是強有力的。

今天侯滄海將手放在父親肩膀上,猛然間發現曾經強大的父親變得很瘦弱了。他感到作為家中長子沉甸甸的責任感。

兩人走進病床,坐在床邊。

病房是三人間,中間一張病床的病人剛剛出院,隔壁還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年男人。

周永利換上病號服,躺在床上,神情略顯緊張,道:“我剛才問了那邊,到這里來的都是尿毒癥,治這個病要透析,要花不少錢,每個月好幾千。”

侯滄海用自信滿滿的神情道:“你別管錢的事情,好好治病。出院以后,你還要指導我妹照顧雙胞胎。”

周永利神情戚戚,道:“也不知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侯援朝責怪道:“老太婆亂說啥子。這個病又不是治不好。我們廠得這個病的不少,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周永利道:“都怪我得錯了病。水河懷了雙胞胎,今年就要生。侯子生意做起來了,馬上結婚,也可以生孩子了。三個小孫子在屋里玩,我想起就心里暖和。都怪我得了病,讓你們都要跟著我受牽連。”

侯援朝緊緊握著妻子的手,不停安慰。他們這一代人情感內斂,不習慣表達感情,說出來的安慰話并不動聽,如平淡家常話。

對于侯家來說,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

夜晚,回到家里,侯滄海和熊小梅進行了一次談話,談話與母親的病情有關系。

“我媽是尿毒癥。”

“還沒有確診。”

“雖然沒有確診,但是應該不會有太大偏差。這個病很花錢,每個月透析費用好幾千。家里情況你也知道,工廠不景氣,還有妹妹也住在家里。”

“你想說什么?”

“江南水岸的房子暫時不能買了,我媽生病,得留錢。黑河有我們的房產,平時又住在電科院,用不著急于買住房。”

“好吧。”

“妹妹懷了雙胞胎,我爸肯定要把精力放在我媽上,所以,我想讓妹妹住到電科院來,兩室一廳,剛好住得下。平時廚房可以專門為她準備伙食。”

三分彩开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