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時,侯滄海還是和熊小梅一起到一食堂。

一食堂就如一只從沉睡中醒來的怪獸,后廚有兩個大灶,大灶上各有十幾格鋁制蒸籠,冒著騰騰熱氣。

小林、胡一紅、姜大軍、金勇等紅案廚師、墩子和服務人員都坐在案板前,繼續包包子,包好一個,就放在空蒸格里。

杜高武和王駝背各自站在屬于自己的蒸籠前,外面前窗賣得差不多時,輪流將蒸熟的包子和饅頭端到前窗。

侯滄海在廚房里轉了一圈,沒有見到郭加林、陳東和杜玉榮。郭加林和陳東是紅案廚師,早餐不起來說得過去,但是,杜玉榮是服務員的領班,早上不過來工作確實說不過去。

七點半,侯滄海準備離開時,到前窗與熊小梅道個別。熊小梅道:“你觀察一下蒸籠,看有什么發現沒有?”

前窗有四個窗口同時開賣,左側窗口有四個蒸籠,里面還有很多包子和饅頭,右側窗口有兩個蒸籠,幾乎全賣光了。胡一紅站在前窗和后廚之間的過道口喊:“王師傅,你那邊的來兩籠。”

王駝背抱著冒著熱氣騰騰蒸汽的蒸籠來到前窗,放在了屬于自己的位置前,走回后廚時,很驕傲地朝著杜高武的窗臺揚起了頭。

按照侯滄海、熊小梅制定的規則,左側窗口賣杜高武的饅頭和包子,右側窗口賣王駝背的饅頭和包子。之所以制定這個規則,一方面是杜高武和王駝背見面后就互相不服,一個說對方是咬卵匠,一個說對方是胎神;另一方面侯滄海和熊小梅也想看一看大家的水平,做到心中有數,免得把兩個人的包子饅頭混在一起,出了責任事故誰都不會承認。

從現在情況看,當時決定是正確的。經過了短時間對比,學生們已經用實際行動支持王駝背,也就說明,王駝背的產品在短時間內與杜高武的產品形成的明顯區別,讓同學們都猜到了原因。

對于這個反應速度,侯滄海頗為吃驚。紙上得來終覺淺,沒有實踐經驗,根本無法知道學生們對菜品的反應速度如此之快。

坐著出租車來到單位,快速打掃了衛生。

打開電腦,無影宗在線,發出了挑戰的紅花。

這一局仍然沒有分出勝負就到了上班時間,兩人約定明天早上繼續再戰。

關掉電腦,張小蘭打了個哈欠,又準備上床睡覺。室友調笑道:“小蘭,你下棋的癮真大,莫非,是和帥哥在下棋。”張小蘭道:“不知道是不是帥哥,也有可能是一條狗。”

第八十四章 楊尾巴

上班不久,侯滄海拿到了江陽區法院出庭通知。他因為見義勇為的行為成為被告,此案在國慶后開庭。得知此消息后,他郁悶了半個小時,隨即罵了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罵完之后,他便將此事丟在腦后。

吳小璐一直關心此案。她得知消息后立刻撥打了侯滄海辦公室電話,聊了好一陣子。雖然侯滄海反復勸解,她仍然覺得此事因自己而起,難以心安。

在區委政法委的工作波瀾不驚,唯獨讓侯滄海覺得有壓力的是給蔣書記寫發言稿。以前是由政法委辦公室寫講話稿,如今侯滄海迅速成為政法委第一筆桿子,所以原本屬于辦公室的工作不知不覺轉移到了侯滄海身上。由于要給蔣書記寫稿,有些原本不是綜治辦的會議,蔣書記也帶著侯滄海參加。這樣一來,留給侯滄海的機動時間明顯減少,幾乎不能在上班時間離開政法委辦公室。

政府機構是一個車輪,每個干部只是一顆螺絲釘。而作為一顆螺絲釘,根本沒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侯滄海在不知不覺中又進入另一個“場”中,隨著巨大慣性行動。

下班來到一食堂,恰好是晚高峰時間。侯滄海站在大廳,望著前窗,思考如何才能解決杜高武的問題。杜高武是杜玉榮親戚,如果把杜高武辭退了,郭加林和杜玉榮的面子很不好看。但是,現在學生們的選擇已經證明了杜高武的饅頭包子確實不行。他不能再做饅頭包子,必須得有所調整。

澡堂楊尾巴找了過來,臉色不佳,道:“侯老板,新送的煤炭要不得,燒起沒勁,還要起團。”

以前的煤炭是楊尾巴叫人送來的,如今的煤炭是金正堂關系戶送來的。煤炭送來時,還附有煤炭的檢測材料,確保適合鍋爐使用。

“楊師傅,這是什么原因?”侯滄海以前沒有接觸過鍋爐,這一次因為做伙食團才接觸大型鍋爐。走進鍋爐房時,他有一種走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的感覺,總覺得大爐膛里蘊藏著無窮力量,能量隨時有可能撐破爐膛。所以,他并不喜歡走進這個龐然大物。

楊尾巴以前在國有企業燒鍋爐,有著國有企業技術員的勁頭,不停搖頭,道:“煤不行。侯老板,我給你打了招呼的,如果繼續用這個煤炭,出了問題我不負責。”

侯滄海不喜歡楊尾巴的態度,又不愿意輕易得罪掌握技術的人,道:“先觀察兩天,如果確實不能用,我們再說。”

“那就觀察吧,不要怪我沒有打招呼。”說完,楊尾巴又彎著腰,背著手,回到自己的地盤——鍋爐房。與一般鍋爐工灰塵滿面的形象不一樣,楊尾巴衣著整潔,只要下班,就換上白色短袖。偶爾與廚師、服務員們在一起吃飯,說話喝酒都有些矜持。

這是國有老廠工人才有的神態,侯滄海很熟悉。但是,熟悉并不一定意味著合作愉快。如何管理鍋爐房是擺在侯滄海面前的又一個課題。侯滄海完全不懂鍋爐房,手里又沒有持有鍋爐工上崗證的后備人選。據他直覺,楊尾巴今天反映的問題與煤炭無關,與錢有關。因為使用了金正堂關系戶煤炭,這有可能讓楊尾巴少了一項收入來源。

被楊尾巴威脅以后,侯滄海心情不爽,搬了張椅子坐在洗澡堂對面,看著兩個小女孩收取洗澡費。

澡堂票五毛,價格不高,很多女生洗澡出來時,臉頰紅通通的,還提著一包洗過的衣服。

看到多起這種情況后,侯滄海開始心疼水費。如今江陽區一噸水兩元錢,女生們連洗澡帶洗衣服只要五毛錢。看到這個現象以后,他開始懷疑金正堂?“洗澡堂肯定賺錢”的說法。

經過一個多小時忙碌,前窗終于空閑下來。熊小梅提著錢箱來到小餐廳。小餐廳的那一桌客人已經離開了,留下了滿桌殘湯剩菜。

侯滄海道:“如果小餐廳生意好了,我們還得另外找一個數錢的地方。”

熊小梅對于數錢興致不是太高,道:“今天要來錢的供貨商不少,我在下午做了個表,工資表我也做了出來,再加上承包費,要支付的錢很多,我不清楚是賺了還是虧了。”

每天營業額穩定在三千五百元左右,一月有十萬營業額,侯滄海憑直覺認為無論如何也不會虧,他想了想,道:“你減去庫存沒有?”

熊小梅道:“天天忙得團團轉,沒有時間盤庫,食堂又不是什么大企業,一個季度盤一次就行了。”

侯滄海接過熊小梅遞過來的應該付款項目表:

第一大項是承包費:兩萬元(一食堂和澡堂);

第二大項是工資:紅案是郭加林、陳東、小林。白案是杜高武、王駝背,墩子金勇。大堂經理杜玉榮、煮飯工李大壯、采購段金義。服務員胡一紅、姜大軍、吳蘇儷、楊小玲。鍋爐工楊尾巴和徒弟小楊,司機老吳,要發錢的足有十六人;

第三大項是水、電、氣、煤炭;

第四大項是米、面、油、肉末、豬肉等;

十萬營業額減去當天的菜錢、雜支,再減去按月支付的錢,這才是利潤。侯滄海看罷此表,同樣不知道能否獲利。第一天拿到營業額,覺得每天收入很多,實際上是一種沒有做過生意的幻覺。

在侯滄海計劃中,如果第一個月生意不錯,可以還一點錢給小舅舅。看過了這張支付列表,明白伙食團確實大進大出,支付掉所有項目后到底能剩多少,還真說不清楚。

這個答案在國慶節前一天獲得了答案,從8月29日到9月30日,一共33天,總收入13.2萬元,總支出10.9萬元,剩下2.3萬元現金。有了這個數據后,侯滄海和熊小梅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熊小梅分析道:“庫房里還有些存貨,盤點存貨,再加上前期投入,就可以算出我們大約什么時間能收回成本。”

侯滄海見女友心情還算平和,道:“只要每月都有收入,那么現金就會增加,以后逐步考慮還錢,首先要還小舅舅的錢。”

“這個月暫時不用還,等下個月開始還吧。”熊小梅從辭職出來苦心經營了一年多,手里好不容易有點錢了,還沒有捂熱就立刻要還出去,總覺得很舍不得。可是確實沒有借錢不還的理由,她就想拖一個月,享受掌握大筆現金的良好感覺。

侯滄海抱著女友,狠狠地親了一口,道:“我老婆太好了,謝謝你!”

熊小梅幽幽地道:“侯子,在你眼里,我就是這么不通情達理嗎?”

從國慶開始,鍋爐房師傅楊尾巴經常反映新送來的煤炭不好使用。

侯滄海對此很惱火。惱火的原因是他無法判斷楊尾巴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如果是真話,楊尾巴多次反映,自己沒有行動,出了事故,難逃責任。如果是假話,自己有所行動,則被他牽著鼻子在走,對澡堂的領導權喪失殆盡。

他通過大舅和母親的關系,想找一個有上崗證的鍋爐工來瞧個究竟。全市使用大鍋爐的單位很少,鍋爐工不多,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人。

另外,從經濟效益上來看,金正堂應該沒有講清楚鍋爐房的實際情況。

九月三十日,侯滄海和熊小梅對一食堂進行整體盤點,但是未嚴格將一食堂、小餐廳和澡堂進行細分,算的是收支總賬。

楊尾巴數次來找,侯滄海這才將所有票據翻出來,分類整理。核算了洗澡堂收支以后,侯滄海驚訝地發現澡堂居然處于虧損狀態:33天的時間里,平均每天收入六百一十七元;承包費、工資和煤炭三大塊加起來每天支出接近七百五十四塊,每天要虧一百三十七塊,也就是33天虧進去四千五百二十一元。

聽到這個結論,熊小梅格外驚訝,道:“如果沒有伙食團,我們就能賺更多?”

侯滄海繼續道:“還要額外搭上收水票的兩個人工,如果這兩個服務員不耗在澡堂上,可以利用起來做其他事情。現在,楊尾巴還三番五次來說不想用金正堂介紹的煤炭。”

熊小梅知道丈夫很討厭楊尾巴,道:“你的想法是什么?”

侯滄海道:“我再忍一個月,到了十一月,仍然是這種情況,我們就要想辦法將澡堂還給一食堂。”

熊小梅道:“我們簽了合同,如果他們不接受,怎么辦?畢竟總體上賺了錢。”

“你能不能忍受澡堂每個月的虧損?反正我不能。憑著對人性的了解,楊尾巴肯定會讓我們的成本增加,下個月注定虧得更多。”?侯滄海說到這里,出了個主意,道:“我是政法委的,給金正堂送紅包不妥當,他未必敢收。你單獨去找金正堂,以國慶節的名義送一個紅包。到了十一月,如果繼續虧損,那就要堅決不要澡堂。”

熊小梅道:“不承包澡堂的理由?”

侯滄海道:“到時我們肯定能找到理由。金正堂到電科院是退休后發揮余熱,目的就是賺外快。只要他收了大紅包,肯定會為我們說話。”

商量完對策以后,熊小梅在國慶節后為金正堂包了一個紅包,紅包里有二千塊塊錢。金正堂略有推辭,笑納了這個紅包。

侯滄海將一部分注意力轉向澡堂。

十月四日,送煤炭大車開進了一食堂。侯滄海將送煤師傅請進了小餐廳,泡了茶水,點了煙,開始閑聊。

如今買貨的是大爺,賣貨的是孫子,送煤師傅已經很少受到這種禮遇了,話匣子打開,拿著以前的進貨單子,道:“侯老板,這兩個地方煤炭差不多,都在巴岳山上,位置只差幾百米,我熟悉。”

侯滄海追問道:“新運來的煤炭是不是適合燒鍋爐,目前楊尾巴說你的煤燒起來起團,用得也快。”

師傅道:“低硫、低灰、高熱量的煤炭都可以燒鍋爐,我們家的煤炭和以前那家差不多,絕對合適。侯總,現在就是你那個楊尾巴再使壞。以前送煤炭的肯定和他有關系,給了錢的。現在換了供貨商,少了收入,楊尾巴肯定不高興。

“那為什么現在費煤,還起團?”

“楊尾巴調一下鍋爐參數,自然就不好燒了,費煤又傷爐子。”

送煤師傅每次給鍋爐送煤炭,都會看楊尾巴臉色,積累了一肚皮的怨氣,今天老板問起,趁機就下了眼藥。

與送煤師傅交流之后,侯滄海明白了大部分真相,對楊尾巴這種老油條便沒有了好印象。

一個星期不到,當楊尾巴再次提及煤炭用完以及煤炭不好燒時,侯滄海提著一把手錘來到煤渣處,用力敲開,只見煤炭外面燒成灰色,里面還是黑色煤炭。侯滄海道:“這些煤炭根本沒有燒透。”

楊尾巴眼神略有一兩秒的不自然,隨即就理直氣壯地道:“侯老板,你這是什么意思。沒有燒透的原因很簡單,就是煤炭不行。”

侯滄海道:“都是巴岳山的煤炭,前后兩個煤礦又沒有隔多遠,還有化驗單,我就不曉得是煤炭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

侯滄海長期在機關工作,說話很委婉,是“響鼓不用重錘,明人不用指點”的說話方式。在伙食團這一段時間,他發現與工人們打交道不能用暗示,必須得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否則是隔鞋搔癢,不起任何作用。

楊尾巴聽到這句話,覺得受到了侮辱,憤憤然地道:“我是好心給侯總提意見,你把好心當成爐狗肺,看來好人真的當不得。”

侯滄海暫時不想完全撕破臉,緩和了語氣,道:“我們把鍋爐交給楊師傅,還是希望你管理好。”

楊尾巴以前覺得這一對小夫妻和善,又壓根不懂鍋爐,便從內心深處有些瞧不起。他在國企工作很多年,老技工欺負領導的事情屢見不鮮,因此他也帶出了習慣性思維,下意識將侯滄海和熊小梅當成國企混日子的小領導。

今天與侯滄海談話以后,想起這一把年齡還被小年輕訓話,一股氣就鼓在胸中。他在鍋爐房里轉了一圈后,再次調整鍋爐參數,嚴重降低鍋爐效率。這樣調整后,原來一車煤可以用半個月,現在就只能用十天。

從道理上來說,侯滄海、熊小梅和楊尾巴都出自于老式大型國有企業,大家都有一套近似的話語體系,應該能夠溝通。而事實恰恰相反,一食堂第一場大矛盾就爆發于侯滄海和楊尾巴之間。

當九天時間就將原本計劃用半個月的煤炭用完之后,侯滄海找到了楊尾巴。

侯滄海道:“楊師傅,我查了上個月煤炭的進貨單,還有十天才到十一月,煤炭量已經超過十月用量。你倒出來的爐灰,稍稍敲一敲伙食團都能用。你說說,這是什么原因?”

楊尾巴剛剛剃了胡須,穿了一件長袖t恤,打扮得很是精神。他用一種抗拒的神情來對待侯滄海,道:“煤炭進孬了,燒出來就是這個樣子。”

侯滄海將兩個煤礦檢驗單拿了出來,道:“你不要再用這一套說辭了。我去看過兩家煤礦,相隔不到一公里,在一條礦脈上,而且化驗單上的數據根本沒有差異。楊師傅,你是我請來工作的,得為我負責。現在這樣做,恐怕不太好吧。”

他陰沉著臉,加重了語氣,道:“你給我一句實在話,到底能不能做好?能做好就繼續做,不能做了,馬上離開。”

第八十五章 對峙

楊尾巴依著在國企的慣慣,原本只是習慣性地耍點在車間里的小手段,來制服頭上的婆婆,并沒有想要把桌子推翻。

誰知他面對的不是國企小頭目,而是每一分錢都與自己有密切關系的小老板。小老板至少比自己年輕二十五歲以上,卻毫不客氣要發出威脅。

楊尾巴兒子不爭氣,不管做什么生意都虧錢,現在更麻煩,什么事情都不做,在家里啃老。他的退休金不高,想靠著燒鍋爐技術賺點外快。江州全市使有這種大型鍋爐的只有兩三家,離開一食堂,很難再找到這么合適的工作。

楊尾巴為家庭所累,只得屈服于咄咄逼人的小年輕,道:“侯老板,那我檢查一下鍋爐,這個鍋爐今年沒有檢修,小毛病不斷。”

澡堂注定要虧損,侯滄海已經下定決心要將鍋爐房交還電科院,也就沒有必要在交還前與楊尾巴徹底撕破臉。等到楊尾巴服軟后,侯滄海道:“那就拜托楊師傅,能節約一點算一點。”

不知道是去年沒有檢修的原因,還是由于楊尾巴數次調整參數帶來的影響,臨近十一月的時候,鍋爐房發生故障,無法運轉。

發現故障以后,楊尾巴向熊小梅說了一聲后,積極主動開始自查,首先重新較正了參數,結果還是無法運轉。

到了中午,他仍然沒有找出毛病。

晚上,依然沒有找出問題。

鍋爐房徹底停擺。下午五點以后,洗澡的學生們陸續來到澡堂,看到澡堂停運通知以后,多數掉頭離開,少數到一食堂詢問情況。

其中一個來問情況的女生左手拎著裝衣服的塑料袋,右手提著膠桶。膠桶里還有幾件衣服,與毛巾和洗發香波混在一起,明顯不是換洗衣服,應該是在洗澡堂用熱水洗衣服的。

熊小梅想著吞噬利潤的洗澡堂水費,忍不住,道:“洗澡堂有規定,不能洗衣服,你怎么又把衣服帶進去。”

女生理直氣壯地道:“我給了錢的。”

熊小梅道:“你知道多少錢一噸水?五毛錢,洗澡都不夠,還洗衣服。你們都這樣做,我們虧大了。”

女生很是牙尖嘴利,道:“學校規定是五毛錢,我是給了錢的。你們虧損找學校,找我們學生沒有用處。”她補了一句:“做生意要虧,鬼才相信。”

熊小梅曾經是挺厲害的班主任,班上調皮男同學遠遠看見就繞道走。如今成為伙食團負責人,在同學們眼里失去了威力。她看著驕傲又不懂事的女生,暗自搖頭。

晚上回到家,侯滄海和熊小梅開始核算洗澡堂28天的經營成本。經仔細核算,這個月虧得更多,五千四百元錢。看到這個準確數字,兩人再次統一思想,不管遇到什么情況,必須要將洗澡堂交還電科院。

前鍋爐房出了故障,正好借機停止運營。

第二天早上,侯滄海正在大廳喝稀飯、吃雞蛋時,楊尾巴找了過來。

“鍋爐房出了故障,得找學校檢修。”楊尾巴穿著新買的毛背心,坐在侯滄海對面,滿臉疲憊。

侯滄海道:“你找出問題沒有?”

楊尾巴道:“小問題我能解決,大毛病就沒有辦法了。我昨天查了一天,沒有找到原因。學校要請鍋爐廠專業人員維修。”

侯滄海按照昨夜商定的預案,道:“既然這樣,我也沒有辦法了。楊師傅先回家休息,等專業人員修好了鍋爐,再說下一步的事”

楊尾巴有些意外,用狐疑眼光看著神情平靜的侯滄海,道:“這個月工資提前發?”

侯滄海道:“這個月你只是做了28天,那就核算28天工資。”

楊尾巴道:“讓我徒弟在鍋爐房守著,配合維修。”

侯滄海態度堅決地道:“你先把鑰匙交給我,修好后,我再給你打電話。你徒弟的工資,我們一起核算。”

楊尾巴臉色煞白,道:“你這是要打發我們。”

侯滄海狠起心腸道:“鍋爐都壞了,等修好以后再說。你先去結錢,不會少你一分。”

楊尾巴從熊小梅手中拿到當月工資時,臉色極不好看。他回到鍋爐房,坐在門口抽了一枝煙,叫上徒弟,離開了鍋爐房。

侯滄海拿著鍋爐房鑰匙站在鍋爐房外面,等到楊尾巴離開后,立刻鎖上門,免得有人搞坡壞。

熊小梅擔心侯滄海會與楊尾巴沖突,叫上了侯金玉、姜小軍等男員工,在一旁守著。

當楊尾巴和徒弟離開后,侯金玉問:“他們不來了嗎?”熊小梅對侯金玉說了實話,道:“洗澡房一直虧損,我們不想做了。”侯金玉道:“我猜到肯定是虧損的。五毛錢太便宜了,那些女同學都在澡堂里面洗衣服,誰都受不了。”

這是熊小梅和侯滄海第一次解雇員工,兩人心里都有些不舒服,情緒不佳。熊小梅道:“我們其實是變相將他們解職,看著他們樣子,有點不忍心。”

侯滄海安慰道:“這個鍋爐房在兩個月讓我們損失了近萬元,每天差不多損失一百五十塊。而且這個月28天比前面33天用的煤炭都要多,是他先不仁,就不要怪我們不義。”

熊小梅道:“如果學校不同意解除協議,以后還得請楊尾巴。到時楊尾巴的尾巴真要翹上天。”

侯滄海態度堅決地道:“不管用什么方法,我們都要將鍋爐房還給學校。我們是生意人,就要用生意人的頭腦思考問題。”

話雖然如此說,由于簽過合同的,如何將這個洗澡堂交還給學校成為一個難題。

侯滄海仔細研究合同,發現合同上有一句話:“洗澡堂交由一食堂管理,一食堂每月上交管理費五千元給后勤處。”

“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我們簽訂了一食堂的承包合同,洗澡堂與后廚、前窗不一樣,后者天然就屬于一食堂,洗澡堂并不屬于一食堂,所以,一食堂交的是承包費,洗澡堂交的是管理費。我們可以從這一點入手,要求不再管理一食堂。”侯滄海擔任了多年黑河辦公室主任,咬字眼抓漏洞的本領還是很強的。

“侯子,我以前一直在想為什么前任老板會虧,現在看來,洗澡堂是其中一個放血點,他們難道沒有發現嗎?”熊小梅皺著眉毛思考著,又道:“如果他們沒有發現,說明他們管理確實出了問題,如果他們發現后沒有與學校達成一致,那我們也會遇到麻煩。”

侯滄海道:“不管怎么樣,我們要試一試。這次鍋爐出故障正是一個契機,我們明確表示沒有管理鍋爐的技術能力,絕對不會維修。”

斟酌再三,侯滄海起草了《關于一食堂不再管理洗澡堂的請示》。

來到后勤處,侯滄海將請示交給金正堂以后,金正堂逐句讀完,道:“果然寫得一筆好文章,不愧為辦公室主任出身。”他放下請示,臉色嚴肅地道:“侯主任,你為什么不做洗澡堂,真實原因是什么?”

侯滄海道:“我們對鍋爐一竅不通,無法管理。”

金正堂道:“鍋爐是冷門,不管誰來管理鍋爐房,都是一竅不通。”

侯滄海道:“我承包的是一食堂,不是鍋爐房,鍋爐房是委托管理,沒有單獨協議,我們實在沒有能力管好洗澡堂。從十一月一日開始,我不會再接手鍋爐。”

金正堂道:“老弟,學校沒有最后決定,你還是得管。”

侯滄海道:“我是經過認真考慮的,確實不能再管。”

兩人聊了一會,金正堂見侯滄海態度十分堅決,道:“那我得跟分管副院長匯報才行,在沒有決定之前,你還是得做。”

侯滄海這才道:“還有一件事情給你報告,鍋爐發生了重大故障,總是發出嗚嗚聲音,水溫升不起來。為了安全起見,要求學校進行大修。”

侯滄海離開以后,金正堂一陣頭痛。他心里十分清楚,侯滄海已經知道經營洗澡堂必然要虧損,不會再接。只是雙方都不明說此點,打起啞迷。

最初給洗澡堂定價時,后勤處提出洗澡一次一塊五,這樣才能基本保住成本。這個提案被學校否定了,理由簡單,來校讀書的學生大部分經濟條件不好,一塊五洗一次澡,絕對會讓很多同學減少洗澡次數,最終結果是學生們衛生變差,容易傳染疾病。校長胡東建一錘定音:“定價為五角錢一次,洗澡堂虧損部分由學校補貼。”

校長定下了洗澡堂票價,分管副校長又動起了節約錢的腦筋,在金正堂建議之下,將一食堂與洗澡堂捆綁在一起,這樣就可以將水費補貼轉嫁到一食堂身上。

前任一食堂老板在九月份承包食堂,但是在第二年春節后才發現洗澡堂虧損嚴重,最后的結果就是減免了部分承包費。

侯滄海在第二個月就發現洗澡堂虧損,而且態度堅決不再做洗澡堂。

這讓金正堂很為難。

思來想去,他決定派人去檢修鍋爐房,檢修結束以后,再跟侯滄海談判,最后手段是降低承包費。

侯滄海交完了請示,沿著從三食堂、二食堂再到一食堂的校園公路行走。校園內有很多學生,端著飯碗朝各個食堂走去。

在三食堂、二食堂和一食堂中間地帶是最集中的學生宿舍區,從學生宿舍區出發,到三個食堂距離差不多。只不過,學生宿舍區到三食堂和二食堂可以通過校園主路,到一食堂若是走校園主路就很遠,所幸有一個圓形拱門和一條石梯步道,將一食堂和學生宿舍區連接在一起。

站在園形拱門區,能見到端著飯碗的絡繹不絕的學生。

侯滄海猛然驚了一下,心道:“如果把園形拱門封掉,那么一食堂就會成為最偏僻的食堂,必然死掉,幸好沒有人這么做。”

十一月五日,鍋爐房還在檢修,洗不到澡的同學們開始在一食堂外面罵娘。

女同學們罵得很難聽,臟話堵在熊小梅胸口,讓她喘不過氣來。以前在學校工作之時,雖然窮一點,可是作為老師在學生面前還是有尊嚴的。現在是以伙食團老板身份面對學生,完全沒有了當老師的尊嚴。

六日,鍋爐房終于維修完畢,可以正常使用。維修工人要交鑰匙給伙食團,結果熊小梅堅決不要。金正堂給侯滄海打電話,侯滄海再次明確不再接手鍋爐房。

學生們好幾天都沒有洗澡,先是聚在澡堂附近罵人,后來又來到學院大樓,要求學校給個說法。

在與學院對峙過程中,一食堂承受了極大壓力。

三分彩开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