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滄海有同樣的心思。在黑河經歷讓他失去了在單位里進取的興趣,辭職是遲早問題。

陳漢杰開著寶馬車等在區委大院外面,看著楊、侯兩人出現,就走下車來,撕開一包玉溪。經過交鑰匙風波,楊定和、侯滄海和陳漢杰三人關系更加密切起來,以交鑰匙為分水嶺,三人關系以前是以“工作”為紐帶,交鑰匙以后,三人關系漸漸向“私人朋友”轉化。

人這一輩子,接觸各種朋友很多,能順利轉化為“私人朋友”的不多,再由私人朋友轉化為終身朋友的更是寥寥無幾,一般來說,不會超過十人。

包青天院子里飄著須須草雞湯香味。臨近春節,農村人家都不在做農活,外出工作和讀書子弟陸續歸來,往常冷清的農家院子熱鬧起來。包青天準備了一幅撲克,等到楊定和到來以后,四人就坐在堂屋里打雙扣。

十一點時,包方走過來轉了一圈,給楊定和諸人散了一圈煙,發出到他院子喝一杯酒的邀請,又走了。

在黑河鎮政府里,黨委書記詹軍和鎮長劉奮斗關上辦公室房門,討論如何支付拖欠部分企業的款項問題。

詹軍道:“我仔細考慮了黑河債務問題,錢肯定是要還的,但是也有輕重緩急,職工欠款多還點,企業欠款適當還一點就行了。鎮政府拿三十萬來兌付,等明年經濟好一點,就可以多兌付一些。”

劉奮斗拿起計算器算了算,道:“三十萬,也就是二十比一。還錢是按比例一刀切,還是有側重點。”

詹軍還真沒有考慮過如何償還的問題,遲疑了一下,道:“只能搞一刀切。”

劉奮斗道:“每個債務構成原因不一樣,如果一刀切,有的企業會吃虧。”

詹軍道:“不搞一刀切,顯得不公平,多數企業都要鬧。我對以前債務構成不熟悉,就由劉鎮來負責處理企業債務。”

這個安排是妥當的,符合工作實際。劉奮斗雖然知道此事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但是作為鎮長,必須得面對這些煩心事情,沒有推脫借口。兩人商量之后,由鎮企業辦通知各個債主下午到鎮里開會。

隨后,詹軍帶著安監科蔡小奎,準備到青樹村。青樹村里有石廠和煤廠,是安全生產的重點村。黨委書記在春節前檢查安全生產,算是一個常規動作。這個常規動作隱藏著詹軍的小心思,下午要宣布還債方案,若是留在辦公室,絕對又會被債主們團團圍住。他吃過一次虧,學聰明了。

詹軍和安監辦同志一起,坐上小車,離開了院子。小車離開院子不到十分鐘,李老酸、張胖子和涂百萬三個老油條債主又出現在門口。

李老酸、張胖子和涂百萬走進黨政辦,找到了杜靈蘊,道:“詹書記到哪里去了?”

以前這些事情都是由侯滄海應對,侯滄海離開后,杜靈蘊搬到了黨政辦主任室,必須要面對這些局面。她客氣地地道:“我確實不清楚,詹書記是領導,我是兵,領導走哪里去不會跟兵報告。”

李老酸等人雖然經常跑政府,但是他們畢竟沒有在政府部門工作過,對于各部門職責以及相互關系了解得并不深刻。在鎮政府體系中,詹軍作為黨委書記的行蹤原則上都要告訴黨政辦,李老酸并不知道這一條,因此相信了杜靈蘊的話。如果是侯滄海說出相同這一番話,李老酸肯定會在心里想幾遍,杜靈蘊是清清秀秀女孩子,讓他不由得選擇相信了她。

“二十比一,你們政府幾爺子想得出來,還讓不讓我們過年。”涂百萬氣哼哼地道。

李老酸黑著臉道:“反正老子都吃不起飯了,春節時候我就上訪。”

上訪是目前對付鎮政府的必殺技,很多人都在黨政辦說過這話。李老酸作為老板需要仰仗政府的時候多,上訪只是說說而已。

杜靈蘊確實還沒有學會應付這些老油條,好言相勸半天,才送走了三位老板。面對這種復雜局面,她再次想起了被迫離開黑河鎮的侯滄海。

組織干事周苗走到辦公室,道:“詹書記到哪里去了?找他匯報個事情。”

杜靈蘊道:“和安監辦到青樹村去了。”

周苗摸到詹軍去向以后,給躍武集團公司老總張躍武打去電話。

張躍武是黑河最大債主,在江州關系網很寬,很有背景。楊定和在黑河執政期間,最初為了欠債問題和陳總拍過桌子。后來張躍武見到楊定和確實是真心做事,反而很配合楊定和工作。幾年下來,兩人成為好友。周苗當時還在辦公室工作,與張躍武接觸很多,特別是與張躍武公關公司的武雪關系頗佳。

青樹村包青天家里,楊定和、侯滄海、陳漢杰正在與包青天打牌,詹軍和安監科蔡小奎走到院子。今天到包青天家里,詹軍沒有提前打招呼,主要是為了躲開債主,完全沒有料到楊定和等人居然在包家。包家院子里有新切開豬肉,這群人肯定是過來喝刨豬湯的。包青天是青樹村黨支部書記,請楊定和這位離職老書記喝刨豬湯,卻不請自己這個正當職的黨委書記,這讓詹軍很是嫉恨。

包青天同樣沒有料到詹軍突然來到,把手中牌放下,來到院子,請詹軍進黨屋來坐。

楊定和低聲招呼陳漢杰,道:“要給包書記面子,不要鬧。”陳漢杰將手中牌扔在桌上,氣呼呼地道:“我到包方家里吃飯,他也在殺豬。”

在交鑰匙事件之后,楊定和、侯滄海、陳漢杰和詹軍等人已經撕破了臉皮。楊定和、侯滄海是場面上人,講究城府,不會當場發作。陳漢杰就不管這些,走出院子里,朝著詹軍罵道:“你這個狗日的,還跑到青樹村來吃飯。”

包青天怒道:“陳漢杰,你發什么瘋,到包方家里去。”罵完陳漢杰,他又對詹軍道:“詹書記,陳漢杰就是臭脾氣,別理他。楊書記和侯主任也在家里,國慶節就約好,今天到我家吃刨豬湯。”

詹軍原本想要拂袖而去。此時腦子里涌現出鮑大有形象,鮑大有很有隱忍功夫,老書記張強曾經當罵訓斥仍然能唾面自干,最終結果,堅韌的鮑大有是勝利者。他推了推眼鏡,眼光在鏡光后閃爍不停,道:“好人不跟瘋子斗,我不會和陳漢杰生氣。楊書記在嗎,中午得敬他幾杯酒。”

侯滄海盯著正在說話的詹軍,道:“楊書記,等會叫他們打雙扣,我們把詹軍虐死。”

打雙扣是黑河鎮干部們共同娛樂,這是楊定和大力倡導結果,按他的話講,打雙扣鍛煉大腦,總比打麻將、詐金花高雅得多。黨委書記帶頭,黑河鎮打雙扣風氣很濃,過工會生活的時候還組織過比賽,楊定和與侯滄海是最新一屆的冠軍組合,兩人配合默契,計算準確,除非是對方的牌好得無法阻擋,一般都會取勝。

這是用另一種方式消除心中怨氣,楊定和點頭,道:“我們打十分一級,更顯技術。”

商量之后,等到詹軍進屋,略作寒暄,楊定和就提出這個建議。

幾個面和心不和的人聚在一起,確實無話可說,與其面面相覷,不如打牌。再加上詹軍對自己技術還挺自信,于是痛快答應了這個請求。

大家坐上牌桌后,侯滄海嘩嘩地整理撲克牌。他是玩轉筆高手,手指頭相當靈活,整理撲克牌有一種行云流水的美感,還有一種類似于“包方”的霸道氣質。

“今天是在黑河打牌,我們按黑河規矩辦理,誰輸了喝一杯酒,用包書記家的酒杯。大家都是男人,這個膽子肯定有。”侯滄海平常也不會講出這樣無理的話,心中確實充滿對詹軍的憤恨,也就出言不遜。當然,這種出言不遜里面也透著克制,和陳漢杰當場發作并不一樣。

楊定和抹起稀泥,道:“算了,打牌就打牌,不賭酒。”

四人坐在一起開始打牌。打牌時的氣氛詭異,互相很少交談,專心于牌桌,仿佛這是一場涉及生死和榮譽的世紀大戰。侯滄海開啟了精于計算的象棋大腦,每局三四把牌以后,就能根據自己手中牌,以及對方出牌,精確地算出四人手中牌的基本格局。

連輸兩局,詹軍智力受到了絕對碾壓。當蔡小奎又出錯一張牌時,詹軍終于忍不住發了火:“你會不會打牌?應該出我手中沒有的牌。”

蔡小奎見詹軍臉色不佳,越發緊張,屢屢出錯牌。

院外專來一個高調的聲音:“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包青天今天吃刨豬湯啊?我好久沒有和包青天喝酒了,請不請我吃飯。”來者是一口江州腔,明顯不是本地人。

包青天道:“張總是財神爺,平時請都請不來,里屋坐,楊書記和詹書記都在。”

張躍武帶二個女隨從走進院子。進屋后,他看見堂屋里的牌局,熱情地道:“楊書記和詹書記都在這里啊,我還以為包青天殺豬來歡迎我,結果是歡迎兩位書記,害得我白白激動了一回。”

來者是這兩年在江陽區承包了不少工程的張躍武,一個大人物。

楊定和放下手中牌,道:“張總怎么來了,你來打牌,我上衛生間。”

詹軍趁機將牌扔下,徹底不想玩了。他認真研究過黑河鎮債務構成,最大債主便是眼前這位張躍武,張躍武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里,其來意不言而明。詹軍在區委辦工作時,長期跟隨在鮑書記左右,對市區情況還是熟悉的。張躍武是來自江州的老板,與市委文江副書記等人關系密切,能量頗大。詹軍作為江陽區正在升起來的一顆新星,不愿意輕易得罪這些有能量的人。

侯滄海拍了拍手,也不跟詹軍打招呼,直接走到屋外。蔡小奎猶豫一會兒,也跟了出來。

屋里只剩下張躍武和詹軍。

張躍武道:“詹書記到黑河上班,我一直沒有來拜訪,很是失禮。今天我是來看在青樹村承包的果園,走到路上接到企業辦通知,說是下午鎮里要談還款的事,我原先就準備下午抽時間與詹書記見個面,沒有想到上午在青樹橋就見了面,中午一定要敬一杯酒。”

這明顯是一番假話。詹軍只覺得嘴巴里吃進了一只蒼蠅,非常難受。他來到青樹村表面上是檢查安全生產,實際上是為了回避蜂擁而來的債主。誰知這些債主們如影隨形,居然找到了青樹村。他生氣地想道:“下次開會一定要強調保密紀律。上午開會結束,中午所有人都知道會上研究的事,他媽的。”

聊了幾句以后,張躍武將話題轉到債務上,道:“詹書記,黑河段公路是連接江州和江陽的主道,我們公司幾乎是全額墊付,資金壓力相當大。區財政在昨天付了一千七百萬,我們全部拿去還了銀行貸款。當時區政府會議紀要寫得很明確,要由黑河鎮承擔一部分修路費用,目前我這里還有四百萬沒有拿,詹書記能不能多考慮一點。”

詹軍道:“張總是大公司,財大氣粗,區區幾百萬算個啥。”

張躍武叫苦道:“我是馬屎皮面光,表面上公司資產不少,但是都是在紙上,全是難以收回來的債。”這是半句真話,政府工程總喜歡拖欠,可是絕不會賴債,公司的債不是難以收回,而是難以準時收回。

詹軍道:“我才到黑河,不熟悉情況。下午劉鎮長要召集大家開會,專門談春節前償債的事,你可以和劉鎮長商量。”

張躍武繼續苦著臉道:“修路的時候,根據協議用了很多黑河民工,這幾天,民工都到公司來要錢,詹書記不拿錢給我們,我們就沒有錢給民工,到時只有讓他們到鎮里來要錢。”

張躍武知道“二十比一”的償債方案,對這個方案很不滿。對于一個企業來說,流動資金變成債權,由活水變成死水,往往會要命。這幾年公司攤子鋪得大,如果處處工程都拿不到錢,真的會把一個贏利的企業拖得半死不活,甚至拖死。他接到電話以后,知道在黑河只能拿到區區二十比一,當然不肯甘休,因此直接在青樹村堵住了黨委書記詹軍。

為什么要來找詹軍,那個電話說得很清楚:在黑河鎮,現在說話算數的就只有詹軍了,不找詹軍,你是拿不到錢的。

聽到張躍武這幾句話,詹軍頓時黑了臉,道:“張總不要威脅我,不是我這一屆欠的錢,是上一屆欠的錢,我這一屆能認賬就很不錯了。”

這是一句大實話,可實話往往只能擺在桌面下來談。能擺在桌面的都是大道理,放之四海皆準,但是與現實在距離。

張躍武立刻就用大道理來回應這一句實話:“公司的錢是黑河黨委政府欠下的,黨委政府如果垮臺了,公司的錢自然就打水漂了。沒有垮臺,還是找當家人要。”

說到這里,雙方就僵持住了。

張躍武身邊坐著一位年齡不大、模樣清純的留著馬尾巴的女孩子,津津有味地看著張躍武和詹軍斗嘴,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馬尾巴的女孩子是張躍武女兒,叫張小蘭。

第五十八章 張小蘭

包青天不愿意得罪張躍武,因為這是能承包荒山的有錢人,有錢人對于村民是有用的。他又不愿意得罪詹軍,詹軍是書記,書記顯然對于村民也是有用的。他突然罵了一句:“這個傻婆娘手腳太慢了,還沒有菜弄好,我去看看。”

張躍武帶來的女隨從武雪發揮了作用。武雪將一個削好的廣柑遞到詹軍面前,嬌笑道:“詹書記,來吃廣柑,青樹村的廣柑很甜。”

詹軍對漂亮女子向來缺乏抵抗力,接過廣柑時,眼光瞧向女子手腕。

那個手腕很細很白,非常漂亮,他腦子里不由得浮現出韋莊的一首詞:“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其中一句“皓腕凝霜雪”用來形容這個女孩的手腕非常恰當。

在區委辦當秘書時,由于鮑大有古文化功底頗深,詹軍被迫在業余時間背誦唐詩宋詞,幾年下來,腦子里裝了很多宋詞,看見武雪,宋詞佳句便會竄出來。

女子拿了一張名片給詹軍,道:“我是武雪,公司辦公室副主任,以后還要請詹書記多關照。”

詹軍接過名片,想了想,隨手放進衣袋里。

張躍武一直在觀察詹軍,見他接過名片,并將名片放進了衣袋,便下意識地笑了笑。

由于武雪及時出現,弄僵的氣氛暫時被帶了過去。

馬尾巴女孩子張小蘭站在一旁觀察屋中諸人,敏銳地捕捉到詹軍望向武雪發熱的眼光。她暗哼了一聲:“還是黨委書記,看人不轉眼。”

張小蘭坐在堂屋一角,專心聽父親與諸人聊天。

包青天的女人端著菜走進堂屋,擺在八仙桌上。包青天提著酒,粗豪地道:“楊書記,詹書記,張總,蔡主任,各位,上桌子,喝酒。”

楊定和從二樓衛生間走了過來,和張躍武打了招呼,問:“怎么沒有看見侯滄海?”

包青天道:“包方也殺了豬,他將侯主任拉了過去。”

楊定和壓根不愿意和詹軍在一起喝酒,只是他是場面人,必須得將場面應付過去,不能如侯滄海那般意氣用事。

喝酒開始以后,詹軍成為村里人重點敬酒對象。

詹軍在村里喝酒很克制,與每個人碰了一杯,便不準備再喝。誰知專門叫過來陪酒的計生專干根本不理睬詹軍定下的規矩,端著杯子站在詹軍面前不走。計生專干是潑辣的農村中年婦女,在酒桌上向來放得開,道:“詹書記是第一次到青樹村,剛才我是代表計生專干敬了詹書記一杯,現在我是代表全村婦女敬詹書記一杯,婦女能頂半邊天,詹書記不能耍賴。”

詹軍道:“楊書記是老書記,又是區委領導,應該敬楊書記。”

楊定和道:“我就算了,關鍵部位有大麻煩,他們都知道。”這種病是男人**,但是在青樹村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村干部們經常拿這毛病開玩笑,在關鍵時都不約而同保護老書記。

詹軍父親當過村干部。詹軍從小就見識過這些村社女干部的厲害,原本不想喝酒,可是今天這種情況下,很難完全不喝。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無數杯以后,詹軍肚子里如有一盆火。

張小蘭覺得這種酒戰實在無趣,走到院外,呼吸新鮮空氣。她將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處,抵御山間寒風。后院小山有不少梅花,散發陣陣香味。受到香味吸引,她沿著小道來到山坡,留連在梅花之間。

一只游蕩在野地的土狗從草叢中鉆了出來,磨著牙,低聲咆哮,沖向馬尾巴女孩子。

梅花和土狗都是屬于農村常見物,欣賞梅花時,遇到土狗很自然。張小蘭被土狗咆哮聲嚇得花容色變,抬起腳,用鞋底對準那只土狗,還揮舞手中包,威嚇土狗。

土狗聰明得緊,瞧破對手虛弱,呲牙威脅。

侯滄海在包方家里喝了些酒,沿著小土坡準備回到包青天家里。剛走到山坡便見到土狗圍著張躍武帶來的漂亮女子。他彎腰撿起一塊泥巴,大吼一聲,將土狗驚得后退好幾步。

等到土狗與女孩子分開以后,侯滄海將泥巴砸了過去。土狗是識貨之人,知道眼前人惹不起,狂吠幾聲,夾著尾巴跑了。它跑到山頂,停下腳步,用偏黃的眼睛挑釁地盯著山坡上的兩人。

“謝謝你。”張小蘭長舒了一口氣,道:“嚇死我了。這只狗太兇了。”

“這是中華田園犬,不是城里寵物狗,有保家護院本能,要咬人的。”侯滄海拾起地上落的一本書,驚訝地發現是一本象棋棋譜。

“你下棋?”

“下著玩。”

“下棋還看譜,水平肯定不差啊。”

“你莫非下棋?不知道包書記家里有沒有象棋,我們殺一盤。”

“包青天家里有撲克和麻將,就是沒有象棋。”

張小蘭站在侯滄海身旁,用紙巾擦棋譜上的泥土,不時與山坡上那只狗對望,“你是黑河鎮政府的?”

侯滄海道:“我在江陽區委政法委工作,不是黑河的。你是張總女兒吧,和父親長得挺像。”

張小蘭對眼前這位氣質明顯不同于黑河鎮其他干部的高個子師哥很有好感,道:“你眼光不錯,我是他女兒,叫張小蘭。平常我爸總說江湖險惡,我趁著寒假跟著他,看看他口中的江湖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學生?我很羨慕你啊。人在江湖,身不由自己,走出校園那一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侯滄海總覺得她和月光寶盒里的紫霞仙子有幾分神似,特別是她眨眼神情,與紫霞仙子極為相似。于是多看了兩眼。

張小蘭道:“沒有辦法,遲早要離開學校。”

侯滄海道:“走吧,我要回院子,你跟著我走,免得又被土狗襲擊。這些土狗欺生,肯定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張小蘭將棋譜擦干凈,放回包里,跟著高大帥氣的年輕人一起走回院子。

楊定和背著手站在院子里,與包青天聊天。

包青天喝了酒以后,兩眼紅紅的,道:“楊書記,收費站到底修到哪一邊?”

楊書記道:“如果是我在黑河,肯定會讓收費站邁過青樹村。你提前給詹軍作好匯報,一定要讓黑河政府頂住。”

包青天道:“詹軍眼睛朝上,聽不進我們村社干部的意見。我說了幾次,他都沒有認識到問題嚴重性。如果我們青樹村村民騎摩托進城都要收費,大家絕對會將收費站拆掉,好多人都放出這個話。”

江州市通往鐵州的省級要道要經過黑河鎮,這條收費公路即將完成,修好以后,收費站設在哪里是一個大問題。如果不能邁過青樹村,以后青樹村有車的人家到江州城就會極不方便。但是青樹村是長鏈形,要邁過青樹村,則需要在遠離城郊超過二十公里才設立收費站,省高速公路集團一直不同意邁過青樹村方案。

依著各地設收費站的經驗教訓,不管設在哪一邊,總會損傷部分人的利益,一場群體**件是跑不了的。

堂屋酒局氣氛正熱鬧。張躍武喝得十分盡興,與詹軍不停碰酒,詹軍原本還有黨委書記的矜持,接到區委常委管志電話后,開始不停干杯。

酒席結束時,張躍武與詹軍熱情擁抱,仿佛是多年老友。張躍武道:“有詹書記掌舵,黑河明天會更美好,以后還要多多照顧啊。”詹軍客套地道:“希望張老板投資黑河。”與詹軍擁抱后,張躍武又與楊定和、侯滄海握手告別。

上車后,馬尾巴女孩子張小蘭道:“爸,那個詹軍看著武雪姐就不轉眼。那眼光很不對勁。”

武雪告誡道:“小蘭,很多男人就是這個德性,十個男人九個壞,見慣不怪。但是,你以后交男朋友時得小心。”

張小蘭望著父親道:“爸,你屬于九個,還是一個?”

張躍武故意板著臉道:“這個問題我無可奉告。”隨即又笑道:“你這個孩子真是沒大沒小。”

張小蘭又問道:“那個侯主任是誰,剛才我在坡上差點被狗咬了,全虧他把土狗趕走。”

張躍武道:“侯滄海以前是黑河鎮黨政辦主任,楊書記調到區委政法委時,他也跟著過去了。侯滄海大學畢業沒兩年,是人才,辦事老練,超出了年齡。”

武雪笑道:“是一個帥哥,這人眼神很正,沒有什么壞心。”

張小蘭記住高個帥哥叫做侯滄海。

在另一輛車上,詹軍臉上笑容瞬間消失了。

在喝酒的時候,詹軍接到了新任區委常委管志的電話,交待要照顧張躍武,原話是:“當時區里修路沒有錢,張躍武用自己的錢墊資幫區里修路,我們不能久拖不付,沒得信用。否則,以后誰敢跟我們打交道。”

雖然詹軍有鮑大有作為大樹,可是這顆大樹遲早會退休或調走,所以他還得給自己留一條后路,不能得罪其他區領導。問題是鎮政府只有這點錢,多付張躍武的錢,就得少付其他債主的錢,這會引起不小矛盾。

詹軍初來黑河時,認為跟著鮑書記學了很多管理高招和政治謀略,當一個鎮黨委書記肯定輕松自在,誰知一個小小黑河鎮會有這么多復雜的事、難纏的人和千絲萬縷的關系,讓他這個黨委書記有寸步難行之感。

回到黑河鎮政府,會議還沒有開。詹軍找到劉奮斗,提出多給張躍武一點錢。

劉奮斗一聽就炸了,道:“現在各位債主都曉得二十比一,每人拿多少錢都是有數的,減誰的錢都擱不平。”

詹軍嚴肅地道:“還沒有開會,各位債主怎么曉得比例。”

劉奮斗道:“鎮里開會哪里能保密,沒有哪一次開會能保密。”

詹軍道:“劉鎮,開年以后,我們要專門談保密問題,誰要亂傳亂說,我們一定不要客氣。”

劉奮斗嘆氣道:“那是明年的事情,先把今天下午應付過去再說。”

詹軍控制著酒氣,道:“劉鎮熟悉情況,一定能想出辦法。”

劉奮斗沒有妥協,斷然道:“如果要改方案,就得書記親自來主持開會。”

詹軍知道劉奮斗所言有理,也不愿意初到黑河就和鎮長嚴重對立,便退讓了一步,道:“那先按原計劃進行吧,張躍武的錢只能等到開年解決。”

劉奮斗在基層搞了許多年,與這些老板經常接觸,十分了解情況,道:“不要理睬張躍武,這人一直在和青樹橋談煤礦,求著黑河鎮的時候不少。如果敢翹尾巴,到時我們就專門砍尾巴。”

詹軍知道張躍武背景不簡單,再聽到劉奮斗談及煤礦的事情,更是心生警覺,覺得管志與張躍武有某種交易。他回到自己辦公室,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斷有理,便主動給張躍武打電話,真誠地作了解釋,承諾過了春節一定優先考慮其債務。

張躍武江湖經驗老道,深通“不打不相識”的道理,也知道“適可而止”的原則,答應了詹軍的建議。

此事就算揭過。

張小蘭道:“爸,這一家又收不到錢嗎?”

張躍武無奈地道:“小蘭,這就是現實,沒有辦法啊。今天讓你跟著我來要錢,就讓你體會一下風光背后的委屈,認清楚什么是社會現實。”

張小蘭道:“原來這次春節讓我跟隨來收錢,是為了教育我。”

張躍武道:“正是這個意思,武雪比你大不了幾歲,作為辦公室副主任,受的委屈不可少。與她相比,你要幸福得多。”

張小蘭眨了眨眼睛,道:爸,我怎么覺得你是在表揚自己。”

張躍武笑道:“確實有這個意思,所以,好好工作,不要總想著出來做生意,生意不是這么好做的。”

黑河鎮下午的會議開成了一個吵架的大會,全部債權人都對二十比一的償負比例大為不滿,有罵人的,有鬧著要上訪的,有訴苦水的,滿堂烏鴉叫,差點將屋頂鬧塌了。

劉奮斗抽著煙,聽著大家鬧騰得差不多時,用力拍了桌子,道:“大家別鬧了,欠債還錢,雖然是天經地義,可是大家想一想這點錢是從哪里來的,是我和詹書記以自己臉面去借的。黑河鎮這些年為了還錢用了渾身解數,你們大多數都到其他地方做了工程的,其他鎮情況怎么樣,大家清楚。等明年經濟條件好一些就多還一點,你們覺得怎么樣?如果誰覺得錢少了,不要,也行。”

老板們又鬧了一會,還是接受了鎮里提出的條件,到財政所拿錢。

這件事情是春節前最后一件大事,辦完此事,從領導到一般干部都松懈了下來。詹軍來到黑河鎮以來一直處于焦灼狀態,如今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

年越來越近了,年味兒也越來越濃了。街上購置年貨的人很多。大家將手中的事情放下,等著放假過年。

第二卷 江州風云

第五十九章 春節大聚會

除夕前十天,小蘭服裝店門面裝修了一半,工人們無論如何不肯再干,熊小梅按捺住急切心情,把門面暫時關掉,回黑河休息。

大年二十九,侯滄海一大早起了床,買了新鮮羊腿,用文火熬了一鍋羊肉湯。中午,他和熊小梅開了瓶山南特酒,商量春節安排。

“初一值班,初二回世安廠,從初三開始得拜年,政法委蔣書記和楊書記家里肯定要去。我最愁的是另外一件事,什么時間回你家?”

這是熊小梅的痛點,她愁眉不展地道:“我爸那個暴脾氣,我們回家有可能被趕出來。”

三分彩开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