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滄海原本對將黨委書記丟在一邊心有忐忑,此時與紀委書記談正事,就有了正當理由。

門外傳來聲量極高的吵鬧聲,主要是女人聲音,又尖又利,又一把鐵器在刮玻璃。

侯滄海原本以為只是李老酸這三個老板找詹軍,沒有想到這三個家伙居然帶了女人過來。

他站了起來,道:“談書記,那邊好象在鬧,我過去看看。”

詹軍在區委辦時也接待過群眾,但是來到區委辦的群眾都不敢如此潑賴,因此,面對膀大腰圓不講道理的農村婆娘只能干瞪眼,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這句話放在這里也非常適合。

侯滄海進屋時,詹軍心里有無數個“草泥馬”飛過,眼光冰冷。

他對辦公桌前看起來還講道理的中年男子道:“你要體諒政府,我們正在想辦法。”

中年男子苦著臉道:“我很體諒了,九七年修政府,接近八年抗戰了。

今年就算不全部付完,總得有點響動。”

旁邊站的一個女人道:“今天不拿錢,我把鋪蓋拿到鎮里來睡,當官的到哪里吃飯,我就到哪里吃飯。”

侯滄海見詹軍對付鬧事人的經驗不是太豐富,上前勸解道:“詹書記知道了你們的事情,答應了想辦法,還要怎么辦?”

胖女人振振有詞地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錢沒有,命有一條,拿去放血,你要不要?”

侯滄海不等胖女人還嘴,大聲道:“李老酸,張胖子,涂百萬,你們幾個來談事,把婆娘弄起來搞屁。

你們以后還想不想接政府的活,想不想得到政府支持。

詹書記才來,你們要留點余地,有事談事,別在這里耍心眼。”

中年男子李老酸對胖女人吼道:“叫你們不要來,你們偏不聽,都出去,出去,到場口去耍。”

女人們退走,詹軍松了口氣。

李老酸瞬間變出一張笑臉,摸出香煙,恭敬地遞到詹軍面前,道:“詹書記莫見氣啊,農村婆娘就是這樣,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詹書記才來,其實我們不應該這個時候來,只是確實困難,再拖下去,企業真要破產了。

如果給點錢把企業救活,多多少少能上點稅,為鎮里做貢獻。”

詹軍講了一番政策,最后承諾一定會盡量想辦法,讓大家多多理解。

李老酸對昨天會議結果了如指掌,知道今天肯定拿不到錢,但是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將企業材料遞給詹軍,道:“詹書記來了,要到企業看看,給我們指一條明路。

鄉鎮企業在八十年代最紅火,九十年代就差點,現在完全沒得辦法了。”

詹軍道:“這涉及到鄉鎮企業轉型和升級的問題,到時我們一起商量。”

送走這批債權人,辦公室安靜下來。

詹軍生氣地道:“侯滄海,剛才到哪里去了,辦公室主任怎么能讓這些人直接闖到我的辦公室,你應該把他們引到會議室,讓分管企業的吳鎮長接待。

什么事都讓書記來做,要你們有什么用?”

侯滄海解釋道:“談書記叫我談事,商量中明村干部私分集體財產的事情。”

詹軍被債主堵在了辦公室,無人解圍,窩了一肚子火氣,見侯滄海分辨,厲聲道:“你是紀委辦公室主任還是黨政辦主任,做事要分清楚自己的職責。”

侯滄海忍住氣,道:“我也是紀委副書記。”

詹軍初到黑河,只知道侯滄海是黨政辦主任,還真沒有想起他的紀委副書記身份。

他黑著臉坐了一會,看了看表,道:“原本準備到區里借錢,時間來不及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到區里辦事……”

下班以后,侯滄海回到家。

熊小梅穿著圍腰,正在廚房手忙腳亂的做菜,聽到門響,趕緊來到客廳,焦急地道:“明天你一定要去借錢,拖久了有可能出問題。”

侯滄海道:“明天我先到江陽,再回廠,有可能晚上不回來。”

熊小梅道:“晚上你不回來!

我一人有點怕。

老鼠跑到床上來怎么辦?

我在黑河,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家里住過。”

此幢樓老鼠猖獗,經常在房間里開運動會,這一點無法回避。

侯滄海安慰道:“老鼠聰明得很,只在屋里有人走動,它們立刻就逃得無影無蹤,這也是老鼠們的生存之道。”

熊小梅對侯滄海的說法并不認同,吃完飯以后,到綜合商店買來膠布和紗窗,準備在臥室實施攔老鼠工程。

“這是我們的房子了,找時間我找人做一個正規紗窗,現在何必費這么大勁。”

“我怕老鼠,先把臨時措施弄好。”

侯滄海知道老婆是真心怕老鼠,便將未加工的紗窗用剪刀剪成窗戶大小。

拿了張板凳,細心自制紗窗貼在窗框處,用來攔老鼠和飛蟲。

雖然甚為簡陋,至少求得了心理安慰。

熊小梅站在一旁看著侯滄海翹著屁股粘紗窗,突然充滿了溫情,覺得自己辭職是值得的。

早上九點,侯滄海和許慶華早早地來到區財政局辦公樓,在底樓等詹軍。

詹軍出現時一直黑著臉,來到財政局高局長辦公室門前,頓時如川劇變臉一樣,變出一張笑臉。

高局長和詹軍非常熟悉,從寬大辦公桌前站了起來,繞過來與詹軍一人握了手,道:“你老弟主政黑河,我還沒有來朝賀過,什么時候到黑河去釣魚。”

財政局長在區級行政體系中是非常牛的職位,若不是特殊關系,財政局長根本不可能主動說去釣魚。

詹軍笑容滿面地道:“非常歡迎啊。

我們約定個時間,等到春天來了,找個農家推點豆花,打點野味,然后釣魚。”

侯滄海和許慶華在財政局長辦公室沒有說話的份,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

閑聊幾句,詹軍道:“高局,老弟初到黑河遇到難題了,春節沒有辦法過,昨天還被一群債主堵在辦公室。

高局不能調劑點資金,讓我把春節過了。”

高局長驚訝地道:“劉奮斗沒有給你說嗎?

昨天他到財政局找了我,說是你們兩個要分工借錢過春節,他跑財政這條錢。

我想老弟調到了黑河,這個面子總要給,所以特批了五十萬給黑河,今明兩天就能到賬。

老弟是知道的,區里資金緊張得很,各個口子都要錢用,批五十萬完全是為了支持老弟工作。”

詹軍沒有料到劉奮斗捷足先登了,用笑容掩飾心中惱怒,道:“昨天我們分了工,沒有想到劉鎮比我還心急,我還以為他沒有來。

謝謝高局長支持啊。”

詹軍離開財政局一把手高局長辦公室,沒有馬上離開,又走進錢副局長辦公室。

錢副局長正是許慶華姐夫,也是許慶華最大依靠。

他見到詹書記上門,自然熱情接待。

至于錢的事情,由于一把手已經發過話,錢副局長只能表示以后找機會多周轉一些給黑河鎮。

離開財政局,詹軍馬不停蹄地又跑了交通局和建設局。

這些年區里為了搞建設,在交通局和建設局都設置了國有公司,以局長為董事長。

有了國有公司,交通局和建設局在經濟上稍稍寬松一些。

詹軍如今是黑河鎮黨委書記。

黑河鎮是近郊大鎮,不論是交通局和建設局在涉及土地問題上都對黑河有所依仗,而且詹軍還是區委辦出來的人。

因此,在這兩個單位借錢都很順利。

只不過到了年關,各單位日子都難過得很,交通局答應借三十萬,建設局最后也答應借三十萬。

從建設局出來以后,詹軍感慨地道:“我怎么覺得我這個黨委書記就象個乞丐,到東家討一口飯,到西家討一口菜,沒有面子啊。”

他這句話是有感而發,以前在區委主要領導身邊之時,每年春節之時,各局行、各鎮鄉的頭頭們都要來拜年。

雖然喝酒是一件痛苦事,但是至少不會為錢操心,還能收不會紅包。

侯滄海正要說話。

許慶華搶著道:“建設局和交通局平時都是鼻孔朝天的人,在我們鎮上如果不是詹書記出馬,誰能要得到錢。”

這一句話確是實情,詹軍聽了心里多多少少覺得好受一些。

中午,一行人來到江陽酒店吃飯,酒店老總孫飛親自作陪。

在酒桌上,詹軍向孫飛借了四十萬現金,并與酒店簽訂了合作協議。

跑了半天,落實了一百萬現金,詹軍知道當書記以來的第一道坎算是爬了過去,心情輕松了,便與孫飛豪爽地碰起杯來。

孫飛早年是本地的一個小混混,改革開放初年通過做酒代理以及賣假酒賺得第一桶金,后來又賣通訊,經營電腦設備,成為第一批先富起來的人。

去年江陽酒店修成,他本人進入了政協,完成了由小混混向區城上流社會人物的蛻變。

孫飛見詹軍喝酒的興致頗高,便對身旁的公部經理交待幾句。

不一會,六七個漂亮服務員如蝴蝶一樣飛進包間,隨后又如麻雀一樣唧唧咋咋地開始敬酒。

漂亮女人在男人面前總是頗有優勢,美女敬的酒,男人都不好意思推杯。

三瓶劍南春喝進大家肚子里,詹軍有了醉意。

在眾美女的起哄下,他開始與公關經理喝起了交杯酒,喝酒前對侯滄海和許慶華道:“我這個當書記的為了黑河是豁出去了,你們兩個不要旁觀,還是主動向孫總敬點酒。”

侯滄海敬了酒后,抽了個空,到外面給老婆打電話。

熊小梅獨自一個人在江州考察服裝市場。

接到電話后,她站在衣服櫥窗前,道:“我在江州考察服裝行情,江州服裝的檔次和價位都不如秦陽市,這是一個好機會。”

侯滄海打了一個酒嗝,道:“我晚上不回來,你要把門窗關好啊,注意安全。

雖然家屬院都住著機關干部,平時挺安全,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一輛世安廠客車從路邊經過,周永利原本坐在車上隨意看街景,無景中看到一個熟悉的人——熊小梅正站在商店外面打電話。

由于客車玻璃窗無法打開,周永利眼睜睜地看著熊小梅身影漸漸變小。

當初兒子和熊小梅談戀愛時,周永利心里并不是十分贊成。

世安廠第一代建設者里有太多兩地分居的家庭,她不希望兒子也經歷兩地分居的痛苦。

等到兒子與熊小梅正式確定戀愛關系以后,周永利便接受了這個現實,甚至還主動去找同住在六號大院的齊副廠長,想將熊小梅調至世安廠。

經過九十年代市屬、縣屬工廠大量破產的陣痛以后,社會上的人普遍不愿意調進工廠,熊小梅更是覺得調到工廠就是重新回到父母的生活軌跡上,委婉拒絕。

周永利不能勉強熊小梅,此事便作罷。

回到家里,她用座機打通了兒子電話,“我剛才在江州看見了熊小梅,她這么早就放假了嗎?

回到江州,怎么不回家看看。”

侯滄海說了一個善意謊言,道:“她昨天才來,在我那里住一天,等星期六我們再回來。”

周永利是極為敏感的人,道:“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有事不要瞞著大人。”

“媽,你別亂猜,我這邊還有事情,要掛電話了。”

“兒子,不要為了家里的事影響工作。”

周永利總覺得有事,回到家就丈夫侯援朝講了此事,道:“我覺得他們有事,兒子不承認。”

侯援朝道:“兒子越是不承認,就越有什么事,我估計還是同熊恒武鬧了矛盾。”

周永利又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兒子長大了,他能夠處理好家庭問題,他不同我們講,肯定也有考慮。”

話音未落,手機又響了起來,“媽,我晚上要回來,一個人,估計吃了晚飯回來。”

周永利道:“是不是又要在外面喝酒,你這個娃兒別那么耿直,少喝點,別人又不會硬灌。

在地方工作最不好的就是干部文化低,喜歡喝酒。”

“媽,又啰嗦,我不說了,再見。”

接了侯滄海這個電話,夫妻倆一致斷定,兒子肯定事,而且事情與熊小梅有關聯。

侯滄海打完電話進屋,詹軍醉態可掬地坐在桌前。

許慶華就如燕人張翼德一般,擋在詹軍身前。

而酒店美女存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的想法,用啤酒杯倒了白酒,堅持要和詹軍碰酒。

詹軍酒意不停上涌,盡量保持清醒,道:“要我喝也行,孫飛得作陪。

我和孫飛是好哥們,我喝一杯,孫飛也得喝一杯,否則我不喝。”

這種捆綁策略是酒桌上以弱敵強的常用策略,同樣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的思路。

孫飛酒量甚豪,痛快地道:“我要喝可以,得二對二吧,許慶華也來喝一杯,小杯不過癮,換大杯。”

許慶華酒量一般,剛才只是叫囂,真要上陣就軟了,忙道:“侯主任年輕,他喝。”

侯滄海為了贏得詹軍好感,盡管酒已經在肚子里翻江倒海,仍然爽快地答應喝酒。

等到酒杯拿到手,他朝孫飛拱了拱手,道:“孫總,我先干為敬。”

孫飛豎起了大拇指,道:“侯主任好酒量,我也喝。”

詹軍舉杯喝了一口,肚子里的酒就如炸彈一樣呯然爆炸,他用手捂著嘴,跑進衛生間。

這一杯酒是酒局的高潮,高潮之后便失去了拼酒的勇氣、能力和興致。

三點鐘,酒席散了。

詹軍走路踉蹌,無法上班。

孫飛給他在酒店安排了房間,等酒醒后再回家。

“平常在酒店做業務的黃頭發,你把她叫過來,陪詹軍睡覺。”

孫飛沒有完全喝醉,到五樓找了個小妹來按摩,瞇著眼享受一會,又打電話給公關部經理。

公關部經理說話向來葷素不忌,道:“詹軍喝得爛醉,沒辦法做啊。”

孫飛打了個酒嗝,道:“現在做不了,醒了可以做,我認識他多年,知道他喜歡這一口。

黑河鎮業務多,得抓到手里。

你這個公關部經理不合格,還要老子來想這些主意。”

第五十二章 回家借錢和交公章

侯滄海來到世安廠設在江州城區的辦事處,等廠里的通勤車。

自從世安廠主體搬走以后,辦事處地位直線下降,明顯破敗了。在這里等車的人多半是年紀較大的留守人員,往日漂亮的世安廠年輕姑娘在辦事處很難再次見到。

站在辦事處地盤上,侯滄海便有回家感覺。他到底樓衛生間狂吐。大部分酒精還沒有被身體吸收便吐了出去,人就輕松許多。這是侯滄海當辦公室主任以后學成的吐酒**,對身體未必有好處,但是能保證不被當場醉得死去活來。

上了客車,沒有完全吐出來的酒精隨著血液在侯滄海身體里漫游。他在酒精作用下,在搖晃中很快進入夢鄉。等醒來時,客車已經進了廠區,停在前門處。

世安廠位于巴岳山深處,距離江州市區約二十公里,頗為隱蔽。

廠房和生活設施沿著山腳分布,呈一字長蛇陣。從前門到后門,中速步行足足要四十多分鐘。廠區內種滿了高大的香樟樹,將一幢接一幢的白色磚房全部包圍。白色磚房大多數的層高都超過五米,門和窗都比普通民居寬大。所有樓房和廠房均有編號,編號為六號的是一個家屬大院,被稱為六號大院。六號大院距離前門約五百米,位于小山坡上,由五幢樓和一道青磚圍墻組成。

他搖晃著朝六號大院走去,踢到減速帶上,差點摔倒。

回到家,周永利開門就道:“怎么喝了這么多酒?熊小梅沒有跟你一起回來?你們到底出了什么事?”

侯滄海往外噴著酒氣,道:“媽,我要睡一會,晚上喝稀飯。”他走到寢室門前,轉頭說了一句:“熊小梅辭職了。”

周永利和侯援朝面面相覷,十分震驚。他們是老輩人,將正式工作看得緊。在城區看到熊小梅以后,夫妻倆做了許多猜測,唯獨沒有想到熊小梅會辭職。

周永利站在床前咬牙切齒,揚著巴掌,道:“你說清楚,熊小梅到底怎么了?”

侯滄海盡管在辦事處大吐了一通,仍然沒有將酒精完全排出體外,在床上閉著眼道:“她辭職了。”

周永利用巴掌拍了兒子的屁股,追問道:“熊小梅為什么辭職,辭職前為什么不跟家人商量。你這人也是,熊小梅不商量,你難道不能提前說一聲。熊恒武是什么態度?他是個爆脾氣,十有**要動手打人。”

侯滄海暗自佩服老媽的神機妙算,閉著眼,含糊地道:“我喝多了,要睡了一會,晚上給你們說。別打屁股,再打就要吐了。”這是他利用喝酒的一個策略,先拋出信息,等父母消化一陣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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