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小梅辭職之事還未給侯滄海家里人說,現在最怕的就是回家,道:“要回你家借錢,肯定要說我辭職的事情,我怕得很,不想去。”

侯滄海道:“我單獨回去,先給爸媽溝通,然后你再回家,好不好?”

熊小梅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道:“老公最善解人意了。我今天下午到江州,跟老板商量多拖兩天。你要趕緊回家借錢,這個門面很合適,租不到就可惜了。”

電話剛放下,杜靈蘊拿著一張打好表格來到辦公室,道:“區委辦將他們征求議題的表格傳了過來,我略作修改,侯主任看成不成。”

侯滄海掃了一眼,覺得表格沒有問題,拿著表格找詹軍,準備讓他看一看格式。

詹軍將手中筆放在桌上,拉長聲音道:“侯主任也算是老辦公室主任了,這事程序就錯了。先征求副職,再征求人大王主席、劉鎮長和我,最后由我和劉鎮長最后確定上會的議題。”

侯滄海拿著表格找到排名最后的副鎮長林鋒。

林鋒看著表格就發牢騷,道:“這是鄉鎮,不是區委,何必搞這些花架子,完全是脫了褲子打屁。”侯滄海知道副鎮長林鋒是炮筒子性格,也不在意,道:“林鎮,到底有沒有議題,如果有議題不報,開會時就不討論。”林鋒道:“興華村這些年提出來要修橋,我覺得應該修,橋對方有兩個生產隊,不能讓兩個生隊長期靠馬幫把磚瓦馱進去,嗯,就提這事。”

侯滄海幫著林鋒在表格上寫下議題。

除了在林鋒這里聽到牢騷話,其他領導都表現得很配合。

新領導都會有三板斧,這沒有什么好奇怪的,沒有人傻到會主動挑戰新領導的三板斧。新領導在黑河工作一段時間后,就會知道什么叫“上面千根針、下面一線牽”的有責無權的鄉鎮工作。等到被繁雜鄉鎮工作磨得沒有脾氣的時候,自然會忘記自己初來時揮出來的三板斧。

收集完議題回到辦公室,侯滄海抽空給女友打電話,“談妥沒有?”熊小梅壓低聲音道:“老板有些不情愿,我正在磨他。”晚上,熊小梅沮喪地回到黑河鎮。門面老板給了一個三天的最后期限,到時不交錢,就要租給其他人。侯滄海百般安撫,說了許多寬心話,才讓熊小梅的情緒恢復了正常。

次日一大早,熊小梅坐車進城,繼續為了門面奮斗。

鎮政府召開新書記到來的第一次黨政聯席會,沒有人遲到,以前每次開會資格最老的人大主席王成綱也準時出現在會場。會議開始后,詹軍拋出了核心問題:“春節馬上就要到了,如何過春節?”

劉奮斗原本滿心以為楊定和調離以后,他就能坐上楊定和的位置,成為黑河鎮黨委書記。他沒有料到半途殺出一個白面書生,活生生攔住了自己進步的道路。基層干部要進步得看機遇,往往是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而這個白面書生詹軍又是區委鮑書記的人,讓劉奮斗有苦也說不得,一口氣憋在心里,差點弄出內傷。當詹軍提出問題后,劉奮斗沒有發言。他專心地在筆記本上寫字。其實他也沒有寫其他內容,就是寫熟悉的詩句:“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詹軍平時經常觀摩區委常委會,覺得主持會議是一場輕松的愉快的事情。可是輪到他來坐鎮指揮時,發現自己成為冷場君,提出的問題無人響應。

詹軍眼光在鏡光后不停閃爍,又道:“我是初到黑河,原本應該多作調研,可是春節將至,沒有給我調研的時間,有些事情必須要在春節前解決。距離春節時間不多了,很緊迫啊。劉鎮,你有什么想法?”

劉奮斗這才將筆放下,道:“黑河鎮的問題說復雜就很復雜,說簡單就很簡單,一句話,都是錢鬧的。發不齊工資,鎮干部發牢騷,村干部罵娘,人心渙散,工作推進不動。”

詹軍道:“工資發到幾個月了?”

劉奮斗道:“機關干部工資發到九月份,還欠四個月工資沒發,村社干部工資發到五月份,還欠七個月沒發。年終各項慰問、五保供養、軍烈屬補助、民師工資、軍人代耕費等剛性開支還沒有著落。”

王成綱補充了一句:“機關干部還有50多萬修路集資款該退沒退。”

詹軍在心里大罵,道:“都是你們幾個弄出來的爛事,還大模大樣讓老子來擦屁股。”心里大罵,表面上卻異常平靜,道:“怎么會有這么欠債。”

劉奮斗道:“詹書記那時在區委辦工作,應該很清楚。區里任務一項接一頂,上面只發文件,下面得跑腿出錢,修路款、引水款、建校款和普九款、建辦公樓款、還有吃喝款,累積起來就是一筆大數目。除了吃喝款以外,哪一項不是上級有明確要求的硬開支。”

詹軍道:“其他款項先不管,首先要管吃喝風。侯滄海要重新制定機關財務管理制度,財政所要嚴格財務管理。我們用錢的原則是量入為出,打緊開支,有多少錢辦多少事,不準產生新的債務,尤其是以后不能再有吃喝煙酒賬,來客招待一律在機關食堂就餐。還有,鎮里所有車輛出動都要在辦公室統一調配下,不準司機擅自動車。請各位也支持一下,以后動車都要給辦公室打招呼。”

侯滄海知道管理車輛這一塊事情很麻煩,最是吃力不討好,搞不好就要得罪一堆人,可是這也是辦公室職責,推脫不了。

詹軍又道:“劉鎮長,區財政局那邊有沒有可能撥點錢。”

劉奮斗道:“給點小錢是可能的,但是要解決問題是不可能的,他們幾爺子都要為保證區政府運轉傷透腦筋。”

詹軍道:“鎮內幾家煤廠能不能想點辦法?”

劉奮斗苦笑道:“煤廠幾個家伙還指望我們還借款,他們商量好了,準備過春節把鋪蓋搬到鎮政府。”

大家就圍繞著如何解決春節“錢”的問題研究了起來,鄉鎮經費來源有限,所想辦法實在不多。

一直沒發言的人大主席王成綱突然睜開微閉的睡眼,道:“說這么多沒有用,人大的、紀委的、還有副職們說這些都沒有用,最有可能解決問題的辦法是兩位主要領導以政府名義借錢,你們兩個面子大,總能借到點錢。”

詹軍覺得這個提議太過怪異,居然讓兩個主要領導以私人面子幫政府錯錢。往日傳說中,鄉鎮一把手的日子過起來很舒服,是土霸王,誰知屁股坐到了這個位置上,才發現這個位置是個燒紅烙鐵。

會場冷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詹軍和劉奮斗。

詹軍道:“劉鎮,你的意見。”

劉奮斗道:“既然王主席都開了腔,那只有我們兩人硬著頭皮上。詹書記是領導身邊的人,面子大些,與各部門都熟悉,你借一百萬,我借五十萬,行不行?”

詹軍嚇了一跳,道:“不要定任務,盡量去借,不僅我和劉鎮要借款,大家都要發動力量,多借點錢,日子就要好過些。”

王成綱道:“我們人大主席團有屁個面子,借不到錢。”

詹軍道:“可以不定任務,但是希望大家都把責任擔負起來。”

散會以后,詹軍心情極度不佳,“隱形聯盟”給了他極大壓力,讓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向鮑書記匯報黑河班子問題,換掉兩三個人,大家才知道好歹。”他原本還想考驗一下辦公室主任侯滄海,然后才決定是否將這位?“楊定和第一鐵桿”換掉,經過第一次辦公會,換掉侯滄海的想法占了絕對上風,不是侯滄海到現在為止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而是詹軍想盡快打破黑河固有小圈圈,侯滄海躺著中槍了。

詹軍對自己的想法又有些猶豫,侯滄海是非常能干且稱職的辦公室主任,如果不是張強被調走,現在應該到區委辦工作。被自己換掉后,侯滄海想要再起來就很難了。

“無毒不丈夫,凡是擋在我面前的,都得滾開。”

這是詹軍做出的決定。

做出決定后,詹軍將侯滄海叫到自己辦公室,吩咐道:“這兩天你都跟著我,還把許興華叫上,一起借錢。侯滄海,星期六和星期天就貢獻出來,沒有意見吧,等春節時痛快休息幾天。”

“書記要為全鎮謀福利,我能有什么意見。”侯滄海回到自己辦公室,禁不住愁上心頭,如果這兩天被拴在書記身邊,哪里有時間去借錢,借不到錢,麻煩就大了!

他在正辦公室愁眉不展之時,眼角余光看見劉奮斗提著手包走過辦公室。隨即又聽到劉奮斗粗粗的喊聲:“小崔,走。”小崔是劉奮斗乘坐的那輛車的駕駛員。他正在辦公室與杜靈蘊聊天,聽到劉奮斗聲音,趕緊跑出辦公室,到樓下發動小車。

侯滄海扭頭望窗外,眼見小車慢慢離開了院子。憑著對劉奮斗的了解,這個外表粗豪的精明漢子應該是到城里借錢,而且第一站就是財政局。

小車灰塵還未散去,有三個熟悉的面容出現在大門處。李老酸、張胖子和涂百萬都是政府的債主,前幾天還結伴來找過楊定和。今天應該是得到了內部信息,知道新書記已經到位了。

侯滄海立刻站了起來,準備給詹軍報信。走到門口時,他改變了主意,沒有去給詹軍通風報信,而是到廁所去回避必然會出現的尷尬場面。

從衛生間出來,詹軍辦公室還是挺安靜,沒有異常。侯滄海心有疑慮地往回走,經過紀委書記辦公室時,被談明晨叫住。兩人關緊房門,商量關于中明村村干部私分集體財產之事。侯滄海原本對將黨委書記丟在一邊心有忐忑,此時與紀委書記談正事,就有了正當理由。

門外傳來聲量極高的吵鬧聲,主要是女人聲音,又尖又利,又一把鐵器在刮玻璃。侯滄海原本以為只是李老酸這三個老板找詹軍,沒有想到這三個家伙居然帶了女人過來。他站了起來,道:“談書記,那邊好象在鬧,我過去看看。”

詹軍在區委辦時也接待過群眾,但是來到區委辦的群眾都不敢如此潑賴,因此,面對膀大腰圓不講道理的農村婆娘只能干瞪眼,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這句話放在這里也非常適合。

侯滄海進屋時,詹軍心里有無數個“草泥馬”飛過,眼光冰冷。他對辦公桌前看起來還講道理的中年男子道:“你要體諒政府,我們正在想辦法。”中年男子苦著臉道:“我很體諒了,九七年修政府,接近八年抗戰了。今年就算不全部付完,總得有點響動。”旁邊站的一個女人道:“今天不拿錢,我把鋪蓋拿到鎮里來睡,當官的到哪里吃飯,我就到哪里吃飯。”

侯滄海見詹軍對付鬧事人的經驗不是太豐富,上前勸解道:“詹書記知道了你們的事情,答應了想辦法,還要怎么辦?”

胖女人振振有詞地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錢沒有,命有一條,拿去放血,你要不要?”侯滄海不等胖女人還嘴,大聲道:“李老酸,張胖子,涂百萬,你們幾個來談事,把婆娘弄起來搞屁。你們以后還想不想接政府的活,想不想得到政府支持。詹書記才來,你們要留點余地,有事談事,別在這里耍心眼。”

中年男子李老酸對胖女人吼道:“叫你們不要來,你們偏不聽,都出去,出去,到場口去耍。”

女人們退走,詹軍松了口氣。

李老酸瞬間變出一張笑臉,摸出香煙,恭敬地遞到詹軍面前,道:“詹書記莫見氣啊,農村婆娘就是這樣,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詹書記才來,其實我們不應該這個時候來,只是確實困難,再拖下去,企業真要破產了。如果給點錢把企業救活,多多少少能上點稅,為鎮里做貢獻。”

詹軍講了一番政策,最后承諾一定會盡量想辦法,讓大家多多理解。

李老酸對昨天會議結果了如指掌,知道今天肯定拿不到錢,但是目的已經達到了。他將企業材料遞給詹軍,道:“詹書記來了,要到企業看看,給我們指一條明路。鄉鎮企業在八十年代最紅火,九十年代就差點,現在完全沒得辦法了。”

詹軍道:“這涉及到鄉鎮企業轉型和升級的問題,到時我們一起商量。”

送走這批債權人,辦公室安靜下來。詹軍生氣地道:“侯滄海,剛才到哪里去了,辦公室主任怎么能讓這些人直接闖到我的辦公室,你應該把他們引到會議室,讓分管企業的吳鎮長接待。什么事都讓書記來做,要你們有什么用?”

侯滄海解釋道:“談書記叫我談事,商量中明村干部私分集體財產的事情。”

詹軍被債主堵在了辦公室,無人解圍,窩了一肚子火氣,見侯滄海分辨,厲聲道:“你是紀委辦公室主任還是黨政辦主任,做事要分清楚自己的職責。”

侯滄海忍住氣,道:“我也是紀委副書記。”

詹軍初到黑河,只知道侯滄海是黨政辦主任,還真沒有想起他的紀委副書記身份。他黑著臉坐了一會,看了看表,道:“原本準備到區里借錢,時間來不及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到區里辦事。。”

下班以后,侯滄海回到家。熊小梅穿著圍腰,正在廚房手忙腳亂的做菜,聽到門響,趕緊來到客廳,焦急地道:“明天你一定要去借錢,拖久了有可能出問題。”

侯滄海道:“明天我先到江陽,再回廠,有可能晚上不回來。”

熊小梅道:“晚上你不回來!我一人有點怕。老鼠跑到床上來怎么辦?我在黑河,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家里住過。”

此幢樓老鼠猖獗,經常在房間里開運動會,這一點無法回避。侯滄海安慰道:“老鼠聰明得很,只在屋里有人走動,它們立刻就逃得無影無蹤,這也是老鼠們的生存之道。”

熊小梅對侯滄海的說法并不認同,吃完飯以后,到綜合商店買來膠布和紗窗,準備在臥室實施攔老鼠工程。

“這是我們的房子了,找時間我找人做一個正規紗窗,現在何必費這么大勁。”

“我怕老鼠,先把臨時措施弄好。”

侯滄海知道老婆是真心怕老鼠,便將未加工的紗窗用剪刀剪成窗戶大小。拿了張板凳,細心自制紗窗貼在窗框處,用來攔老鼠和飛蟲。雖然甚為簡陋,至少求得了心理安慰。

熊小梅站在一旁看著侯滄海翹著屁股粘紗窗,突然充滿了溫情,覺得自己辭職是值得的。

早上九點,侯滄海和許慶華早早地來到區財政局辦公樓,在底樓等詹軍。

詹軍出現時一直黑著臉,來到財政局高局長辦公室門前,頓時如川劇變臉一樣,變出一張笑臉。

高局長和詹軍非常熟悉,從寬大辦公桌前站了起來,繞過來與詹軍一人握了手,道:“你老弟主政黑河,我還沒有來朝賀過,什么時候到黑河去釣魚。”

財政局長在區級行政體系中是非常牛的職位,若不是特殊關系,財政局長根本不可能主動說去釣魚。詹軍笑容滿面地道:“非常歡迎啊。我們約定個時間,等到春天來了,找個農家推點豆花,打點野味,然后釣魚。”

侯滄海和許慶華在財政局長辦公室沒有說話的份,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

閑聊幾句,詹軍道:“高局,老弟初到黑河遇到難題了,春節沒有辦法過,昨天還被一群債主堵在辦公室。高局不能調劑點資金,讓我把春節過了。”

高局長驚訝地道:“劉奮斗沒有給你說嗎?昨天他到財政局找了我,說是你們兩個要分工借錢過春節,他跑財政這條錢。我想老弟調到了黑河,這個面子總要給,所以特批了五十萬給黑河,今明兩天就能到賬。老弟是知道的,區里資金緊張得很,各個口子都要錢用,批五十萬完全是為了支持老弟工作。”

詹軍沒有料到劉奮斗捷足先登了,用笑容掩飾心中惱怒,道:“昨天我們分了工,沒有想到劉鎮比我還心急,我還以為他沒有來。謝謝高局長支持啊。”

詹軍離開財政局一把手高局長辦公室,沒有馬上離開,又走進錢副局長辦公室。

錢副局長正是許慶華姐夫,也是許慶華最大依靠。他見到詹書記上門,自然熱情接待。至于錢的事情,由于一把手已經發過話,錢副局長只能表示以后找機會多周轉一些給黑河鎮。

離開財政局,詹軍馬不停蹄地又跑了交通局和建設局。這些年區里為了搞建設,在交通局和建設局都設置了國有公司,以局長為董事長。有了國有公司,交通局和建設局在經濟上稍稍寬松一些。

詹軍如今是黑河鎮黨委書記。黑河鎮是近郊大鎮,不論是交通局和建設局在涉及土地問題上都對黑河有所依仗,而且詹軍還是區委辦出來的人。因此,在這兩個單位借錢都很順利。只不過到了年關,各單位日子都難過得很,交通局答應借三十萬,建設局最后也答應借三十萬。

從建設局出來以后,詹軍感慨地道:“我怎么覺得我這個黨委書記就象個乞丐,到東家討一口飯,到西家討一口菜,沒有面子啊。”他這句話是有感而發,以前在區委主要領導身邊之時,每年春節之時,各局行、各鎮鄉的頭頭們都要來拜年。雖然喝酒是一件痛苦事,但是至少不會為錢操心,還能收不會紅包。

侯滄海正要說話。許慶華搶著道:“建設局和交通局平時都是鼻孔朝天的人,在我們鎮上如果不是詹書記出馬,誰能要得到錢。”

這一句話確是實情,詹軍聽了心里多多少少覺得好受一些。

中午,一行人來到江陽酒店吃飯,酒店老總孫飛親自作陪。在酒桌上,詹軍向孫飛借了四十萬現金,并與酒店簽訂了合作協議。

跑了半天,落實了一百萬現金,詹軍知道當書記以來的第一道坎算是爬了過去,心情輕松了,便與孫飛豪爽地碰起杯來。

孫飛早年是本地的一個小混混,改革開放初年通過做酒代理以及賣假酒賺得第一桶金,后來又賣通訊,經營電腦設備,成為第一批先富起來的人。去年江陽酒店修成,他本人進入了政協,完成了由小混混向區城上流社會人物的蛻變。

孫飛見詹軍喝酒的興致頗高,便對身旁的公部經理交待幾句。不一會,六七個漂亮服務員如蝴蝶一樣飛進包間,隨后又如麻雀一樣唧唧咋咋地開始敬酒。漂亮女人在男人面前總是頗有優勢,美女敬的酒,男人都不好意思推杯。

三瓶劍南春喝進大家肚子里,詹軍有了醉意。在眾美女的起哄下,他開始與公關經理喝起了交杯酒,喝酒前對侯滄海和許慶華道:“我這個當書記的為了黑河是豁出去了,你們兩個不要旁觀,還是主動向孫總敬點酒。”

侯滄海敬了酒后,抽了個空,到外面給老婆打電話。

熊小梅獨自一個人在江州考察服裝市場。接到電話后,她站在衣服櫥窗前,道:“我在江州考察服裝行情,江州服裝的檔次和價位都不如秦陽市,這是一個好機會。”

侯滄海打了一個酒嗝,道:“我晚上不回來,你要把門窗關好啊,注意安全。雖然家屬院都住著機關干部,平時挺安全,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一輛世安廠客車從路邊經過,周永利原本坐在車上隨意看街景,無景中看到一個熟悉的人——熊小梅正站在商店外面打電話。由于客車玻璃窗無法打開,周永利眼睜睜地看著熊小梅身影漸漸變小。

當初兒子和熊小梅談戀愛時,周永利心里并不是十分贊成。世安廠第一代建設者里有太多兩地分居的家庭,她不希望兒子也經歷兩地分居的痛苦。

等到兒子與熊小梅正式確定戀愛關系以后,周永利便接受了這個現實,甚至還主動去找同住在六號大院的齊副廠長,想將熊小梅調至世安廠。經過九十年代市屬、縣屬工廠大量破產的陣痛以后,社會上的人普遍不愿意調進工廠,熊小梅更是覺得調到工廠就是重新回到父母的生活軌跡上,委婉拒絕。周永利不能勉強熊小梅,此事便作罷。

回到家里,她用座機打通了兒子電話,“我剛才在江州看見了熊小梅,她這么早就放假了嗎?回到江州,怎么不回家看看。”

侯滄海說了一個善意謊言,道:“她昨天才來,在我那里住一天,等星期六我們再回來。”

周永利是極為敏感的人,道:“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有事不要瞞著大人。”

“媽,你別亂猜,我這邊還有事情,要掛電話了。”

“兒子,不要為了家里的事影響工作。”周永利總覺得有事,回到家就丈夫侯援朝講了此事,道:“我覺得他們有事,兒子不承認。”

侯援朝道:“兒子越是不承認,就越有什么事,我估計還是同熊恒武鬧了矛盾。”

周永利又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兒子長大了,他能夠處理好家庭問題,他不同我們講,肯定也有考慮。”

話音未落,手機又響了起來,“媽,我晚上要回來,一個人,估計吃了晚飯回來。”

周永利道:“是不是又要在外面喝酒,你這個娃兒別那么耿直,少喝點,別人又不會硬灌。在地方工作最不好的就是干部文化低,喜歡喝酒。”

“媽,又羅嗦,我不說了,再見。”

接了侯滄海這個電話,夫妻倆一致斷定,兒子肯定事,而且事情與熊小梅有關聯。

侯滄海打完電話進屋,詹軍醉態可掬地坐在桌前。許慶華就如燕人張翼德一般,擋在詹軍身前。

而酒店美女存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的想法,用啤酒杯倒了白酒,堅持要和詹軍碰酒。

詹軍酒意不停上涌,盡量保持清醒,道:“要我喝也行,孫飛得作陪。我和孫飛是好哥們,我喝一杯,孫飛也得喝一杯,否則我不喝。”這種捆綁策略是酒桌上以弱敵強的常用策略,同樣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的思路。

孫飛酒量甚豪,痛快地道:“我要喝可以,得二對二吧,許慶華也來喝一杯,小杯不過癮,換大杯。”

許慶華酒量一般,剛才只是叫囂,真要上陣就軟了,忙道:“侯主任年輕,他喝。”

侯滄海為了贏得詹軍好感,盡管酒已經在肚子里翻江倒海,仍然爽快地答應喝酒。等到酒杯拿到手,他朝孫飛拱了拱手,道:“孫總,我先干為敬。”孫飛豎起了大拇指,道:“侯主任好酒量,我也喝。”

詹軍舉杯喝了一口,肚子里的酒就如炸彈一樣呯然爆炸,他用手捂著嘴,跑進衛生間。

這一杯酒是酒局的高潮,高潮之后便失去了拼酒的勇氣、能力和興致。三點鐘,酒席散了。詹軍走路踉蹌,無法上班。孫飛給他在酒店安排了房間,等酒醒后再回家。

“平常在酒店做業務的黃頭發,你把她叫過來,陪詹軍睡覺。”孫飛沒有完全喝醉,到五樓找了個小妹來按摩,瞇著眼享受一會,又打電話給公關部經理。

公關部經理說話向來葷素不忌,道:“詹軍喝得爛醉,沒辦法做啊。”

孫飛打了個酒嗝,道:“現在做不了,醒了可以做,我認識他多年,知道他喜歡這一口。黑河鎮業務多,得抓到手里。你這個公關部經理不合格,還要老子來想這些主意。”

第五十章 貨款之難

早上,侯滄海起得很早。他知道信用社李小兵主任每天必定要到場頭面餐吃面,準備在小面館偶遇。

熊小梅睡得很沉,臉頰微微帶著紅暈,格外俏麗。在侯滄海眼里,她是黑河場鎮最美的女人。

侯滄海俯身在其臉上吻了一下,輕手輕腳地來到客廳。洗漱完畢后站在窗口向外張望,二十多分鐘后,看見穿著羽絨服的李小兵從信用社宿舍走向場頭面館。他迅速出門,直奔面館。

場頭小面館,李小兵坐在桌前抽煙,等著有人付面錢。面館里每天都有很多人吃面,多數都是熟人,絕大多數時候,都有人搶著給自己付面錢。李小兵作為信用社主任,并不在意區區面錢,享受的是眾星捧月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對人生的承認。

聽到有人招呼,抬頭見是黨政辦主任侯滄海,李小兵微微點了點頭。

侯滄海來到面館第一個動作就是拿出錢包,對老板道:“李主任的面錢一起付。”付款以后,他坐在李小兵面前,道:“李主任,春節前鎮里要搞游園,請信用社同志一起參加啊。”

李小兵矜持地道:“哪些人參加?”

侯滄海道:“黑河鎮的干部。”

李小兵道:“是把信用社當成機關干部。”

侯滄海笑容滿面地道:“本來我們兩家就是一家人。”

聊了幾句,兩碗雜醬面端了上來。在呼哧呼哧吃面條時,侯滄海道:“我想貸點款,還請李主任支持一下。”

無事獻殷勤,必然有所求,李小兵早就料到這事,道:“侯主任貸款,我肯定支持。你們鎮政府工資這么高,貸款做什么?”

侯滄海決定實話實說,道:“我老婆在江州開個門面,手頭差點錢。”

李小兵爽快地道:“上午,你到信用社來辦手續?”

侯滄海沒有想到事情如此簡單,喜道:“要哪些手續?”

李小兵道:“最主要的是抵押,比如你現在住房的房產證。”

侯滄海畢業后長期兩地分居,所有錢都花在車費和電話費上,沒有積蓄,道:“鎮政府房產是賣給私人,但是沒有房產證,手續還正在辦理過程中。如果沒有房產證,可不可以拿工資作抵押,這是最穩當的。”

李小兵往上推了推眼鏡,道:“只是自從基金會出事以后,貸款特別嚴,沒有抵押物絕對不能貸款。從道理上來講,工資作抵押比較牢靠,可是信用社規章里沒有這一條,我也沒有辦法。你有大額存單也可以。或者有一些涉農產業的批件等,也可以扶持。”

侯滄海拿不出這些東西。

他在黑河辦事向來都很順利,沒有料到在信用社碰了一個軟釘子,一時覺得很是尷尬。

在李小兵眼里,黑河鎮也就只有黨委書記、鎮長和派出所長才有資格與自己對話,一個黨政辦主任還不夠份量。侯滄海的事自然會依著規矩辦,不會特意開后門。

侯滄海吃完面,悻悻然地回到家,滿肚子火氣無處發泄。他輕手輕腳進屋,將手里提著的包子和稀飯放在桌上,然后輕輕吻了一下熟睡的妻子,出門上班。

走出房門時,侯滄海腦海中總是浮現起李小兵隱藏在骨子里的輕視,在內心大喊了一聲:“狗眼看人低,我一定要做出事業,讓小瞧我的人后悔。”

他在前往辦公室的路上,心氣難平,迅速編織了一個白日英雄夢。這個白日英雄夢仍然是侯滄海最鐘愛的趙子龍大戰長坂坡,情節爛熟于胸。據說真正的趙云是生得身長八尺,濃眉大眼,闊面重頤,威風凜凜,在侯滄海白日夢境中,他變成了飄逸絕倫的白袍小將。

白日夢境中:朱小兵手提鐵槍,背著一口劍,引十數騎躍馬而來。侯滄海更不答話,直取朱小兵。交馬只一合,他把朱小兵一槍刺倒,從騎皆走。朱小兵是曹操隨身背劍之將。曹操有寶劍二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劍自己佩戴,青釭劍令朱小兵佩之。那青釭劍砍鐵如泥,鋒利無比。當時朱小兵自恃勇力,背著曹操,只顧引人搶奪擄掠。不想撞著侯滄海一槍刺死,失了那口劍。侯滄海看靶上有金嵌“青釭”二字,方知是曹操所用寶劍。

走到行政樓,白日英雄夢只得醒來。

自我激勵歸自我激勵,目前他作為黑河鎮黨政辦主任,對信用社主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干瞪眼。

口號可以喊,抱怨可以發,但是解決不了實際問題。侯滄海想了一個到區委辦事的理由,還特意要了陳漢杰的小車,前往市建行。

到市建行是去找世安廠子弟梁勇,找梁勇是為了貸款。

如果不是被信用社拒絕,侯滄海不會找梁勇。

世安廠是一個大廠,生長于此的工廠子弟很多,關系有親有疏。六號大院主要居住著工廠中層干部和技術人員,大院里的子弟就是一個自成一體的小團體。侯滄海和梁勇都出自于六號大院,原本算是光屁股朋友。在九十年代初期,梁勇父親成為了世安廠副廠長,搬出六號大院以后,梁勇便脫離了六號大院小群體。

進入青年時期,兩人漸行漸遠。在江州師范學院讀書之時,侯滄海是風光一時的散打隊隊員,梁勇是坐在看臺上觀站的自費生。但是要論到侯滄海和梁勇有什么具體矛盾,也談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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