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定和知道事情出在鮑大有身上。盡管知道,沒奈河。

全區大會結束后,楊定和坐車回到黑河鎮,沒有到辦公室,直接回到寢室,躺在床上,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手機響了好幾次,沒有接。

在黨政辦公室,副鎮長林鋒火冒三丈地道:“侯主任,你是辦公室主任,都不知道楊書記到哪里去了?快給他打電話。”

侯滄海知道楊定和要在會上做了檢討,肯定心里不舒服,道:“我打了兩個電話,楊書記沒有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林鋒是一張苦瓜臉,道:“區委要求對劉帕子實行日報告,一天一報。劉帕子腦袋已經壞掉了,這么多年了,早已三級終結了。我們每天報什么,怎么報呀?”

這是一個侯滄海無法回答的問題,同樣也是讓楊定和無法解決的問題。

楊定和在家里睡了一天。第二天起床以后,恢復了精氣神,走在黑河鎮政府大樓時,仍然如一只顧步自雄的老虎。這只老虎剛走進辦公室,林鋒和侯滄海就找了進來。

林鋒叫苦道:“楊書記,你可回來了。區委要求我們對劉帕子的情況天天匯報,信訪辦和督查室昨天來催進度,這事我沒有辦法整。楊書記,我們坐了信訪辦一輛七座商務車到省里,把劉帕子接回來的時候,司機都差點被臭暈了。我們只能在高速路上把窗戶打開,結果現在還在發燒。哈欠,哈欠。”

侯滄海將區委批示件送到楊定和手里。這份文件是昨天下午下發的,有區委書記李永強的批示,要求對劉帕子的情況進行日報告。

根據區委書記指示,區信訪辦和區委督查室已經開始督查。

楊定和看著這份批示,靠在沙發上想了半天,先對林鋒道:“你感冒了?別在辦公室站著,等會把我傳染了。我感冒才好,不想再吃藥了。”

林鋒離開后。楊定和神情暗然地道:“確實沒有辦法每天匯報,李書記簽了字,我還得給李書記親自報告。小侯,你趕緊和鄧秘書聯系,看書記那天有空。”以前張強擔任區委書記時,他都是直接給張強打電話,根本不需要通過辦公室來聯系。如今形勢變了,老江湖遇到了新問題。

鄧強是侯滄海埋在區委辦的暗線。

由于區委辦副主任詹軍一直陰陽怪氣,侯滄海為了得到區委書記準確動向,就繞開了詹軍,另外培養了一個能打聽消息的核心人物,這個人物就是李永強的秘書鄧強。鄧強以前在區委宣傳部工作,李永強上任后被調到區委辦,成為李永強秘書。

侯滄海以后與鄧強有聯系,關系不算太親密。他是通過市委辦陳文軍出面,請鄧強吃過兩次飯,唱了兩次歌,這才建立起比較可靠的關系。

在給鄧強打電話時,侯滄海想起了被自己罵過的陳文軍,不覺嘆息一聲。他撥通電話后,先問鄧強是否方便通話,得到肯定答復以后,才道:“鄧秘,我是滄海,楊書記想給李書記匯報工作,你幫我查一查什么時間有空?”

鄧強翻了翻記事薄,道:“這個星期沒有空,下個星期看吧。李書記日程非常緊,不是我不幫忙,確實排滿了。”

侯滄海道:“鄧秘,你出個招吧。楊書記確實想匯報工作,很急。”

楊定和聽到這里,嘴巴不由得抽了抽。

鄧強壓低聲音道:“若要匯報工作,早上早點來,就門口等著,見面后趕緊匯報。”

聽罷鄧強出的招術,自尊心極強的楊定和覺得很是悲涼。一個堂堂大鎮的黨委書記要給區委書記匯報,居然要用堵門的方式。

第三十九章 由副轉正

牢騷歸牢騷,為了解決工作中存在的問題,楊定和必須積極面對當前不利于自己的形式。早上七點半就和侯滄海來到區委,在區委辦對面樓下吃早餐。

早餐吃罷,楊定和感到一陣尿急。他患有前列脈方面的毛病,每次尿不凈,尿完又想尿。此時區委門前正在擴建廣場,原來公廁被拆掉,新公廁沒有建好,有廁所的大餐館又沒有開門,楊定和與侯滄海便準備提前進入區委辦公大樓。

區委辦公樓有兩道門,一道門是外面圍墻的大門,另一道是進入大樓的玻璃門。楊定和走到大門時,被門衛叫住,門衛道:“你找誰啊,離上班還早。”

侯滄海上前一步,道:“這是黑河鎮的楊書記,要給領導匯報工作。”

門衛覺得眼前胖老頭是有點眼熟,又聽聞是黑河鎮書記,便沒有再阻攔,道:“你們來得太早了,里面那道門打不開,管鑰匙的家里有事剛出去,還有二十多分鐘才回來。”

楊定和只覺得一陣陣尿急,道:“除了樓里面,還有哪些地方可以方便?”

門衛搖頭道:“沒有,我們都進大樓方便,你憋一會就行,拿鑰匙的很快回來。”

侯滄海知道楊定和的毛病,道:“這里面到處都是監控,完全沒有死角,怎么辦?”

楊定和只覺得尿意甚濃,濃得都要流出來了。他跺著腳,對門衛道:“前列脈有毛病,實在受不了,沒有辦法,我們到車庫去尿。”

門衛見眼前的胖子官員臉色難看得緊,道:“車庫也全是監控。在我們門衛室后面,那里有顆樹,實在受不了,就在哪里方便吧,我們晚上也在哪里整。”

楊定和感謝了一句,轉到門衛室后面的樹叢里。區委大院都采取開放式的柵欄,柵欄外面站著兩個中年婦女,正在津津有味地湊在一起聊天。楊定和十分痛恨眼有這兩個多嘴的婦子,急得在院子里團團轉。

侯滄海隔著柵欄喊道:“你們兩個讓開一點,我們里面要噴農藥了。”

中年婦女朝里面望了一眼,又講了幾句,才背著包離開。

在耽誤幾分鐘的時間里,楊定和已經有一些小便流到了內褲上。雖然沒有任何人知道小便流到了內褲上,還是讓楊定和感到歲月無情。往日無窮無盡的精力如樹梢上的麻雀,尖叫幾聲,撲扇翅膀飛向遠方。

侯滄海站在楊定和身側,守候著黨委書記在樹叢中方便。楊定和尿意甚濃,真要方便時又尿不出來,滴滴答答,有氣無力。他感嘆地對站在身后的侯滄海道:“人生實在沒有什么意思,我奮斗了一輩子,現在最羨慕的不是官當得多大,而是撒尿嘩嘩作響的,這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我這個當黨委書記的卻做不到。”

侯滄海安慰道:“楊書記,你抽時間去看看病,治好了,就能嘩嘩響。”

楊定和深有憂慮地道:“鎮里事情這么多,我怎么能去手術啊。”

方便以后,兩人站在院子里談了一會鎮里的事情,一個保安匆匆忙忙從外面回來,這才將大門打開。楊定和道:“我們就到三樓去等著,免得又和李書記錯過。”上樓前,侯滄海又給鄧強打去電話,得到區委書記肯定要來的準確消息。鄧強反復叮囑道:“滄海兄,你要保密啊,絕對不能說我們聯系了的,否則我屁股坐不穩。”侯滄海道:“你放一萬個心,我懂得起,絕對嚴守秘密,見面裝作不認識。”

侯滄海要的信息完全不屬于秘密,只是很普通消息,比如書記今天到不到辦公室之類。這個消息對于鄧強來說異常簡單,對于區級各部門領導人來說就很重要。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侯滄海是黑河鎮黨政辦負責人,他給鄧強打電話詢問區委書記行蹤,從某種意義來說是一件公事,是可以正大光明打電話的公事。只不過用私事的方式辦公事,往往效率更高,這算是江陽特色。

兩人來到三樓,在開放式的休息室坐下,等著區委書記。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上班的人陸續來到,八點半鐘,詹軍出現在電梯口。他見到等候在休息區楊定和,走了過來,道:“楊書記,你找誰?”

楊定和上前握了手,道:“找李書記。”

“李書記最近太忙了,日程安排得很緊,如果沒有預約,今天不一定能見到。”詹軍明明看見了侯滄海,卻是熟視無睹,把其當成了透明人。

楊定和道:“所以我早點來,爭取給李書記做個匯報,就是劉帕子攔截上訪的事。”

聽聞劉帕子的事,詹軍道:“那楊書記到我辦公室來坐,喝杯水。”

楊定和就跟著詹軍到委辦副主任的辦公室。由于詹軍沒有邀請侯滄海,侯滄海只能坐在休息室里等待。來來往往的干部們如螞蟻一般陸續從電梯里出來,又準確地前往各自的工作地點,少數年輕人與侯滄海打了招呼,職務高一點的則面無表情地走過。幾個常委經過的時候,侯滄海左右為難,如果上前主動打招呼,有可能熱臉遇上冷屁股,如果不打招呼,說不定會給那些昂著頭冷著臉的常委們留下不懂事的壞印象。

常委們走路時一般目視前方,仿佛在想著全區的大事,可是他們絕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前進道路上有什么人會看得一清二楚。這個秘密是楊定和親自傳授給侯滄海,準確率相當地高。

大人們都進入各自辦公室。

區委書記李志強一直未出現。詹軍要去開一個會,讓楊定和在辦公室等待。楊定和一直盯著走道,只要李志強出現,就要以第一速度迎上去,動作稍遲疑,說不定又有其他領導過來談事。

區委辦公樓有兩部電梯,一部是角落,走的人很少,另一部是在正中央,走的人很多。楊定和打聽清楚李永強喜歡走正中央的電梯,以示堂堂正正之意。他坐在詹軍辦公室,恰好能守株待兔。

又等了十來分鐘,楊定和給侯滄海打了電話,讓他也來到詹軍辦公室。他看了看手表,道:“書記肯定要來?”

侯滄海點了點頭,道:“肯定要來。”

正在談話間,鄭強走了過來,道:“楊書記,書記在談事,他問你是什么事情,急不急?”

李永強沒有從走道經過,這就說明他是乘坐的另一部電梯,楊定和聽到鄭強如此詢問,心中略有不快:“見下級找上級匯報工作,鎮黨委書記找區委書記不是很正常嘛?怎么搞得見一面就這么難?如果一般的事情也不會麻煩區委書記呀,既然找了,肯定是重要的事情。”

心中不快,楊定和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道:“是維穩的事情,很急。”

又過了七八分鐘,鄭強過來,道:“楊書記,請你過去。”他陪著楊定和到書記辦公室,只是在離開辦公室時與侯滄海進行了一次眼神交流。

等到楊定和到書記辦公室匯報工作之時,侯滄海離開了詹軍辦公室,到開放式休息室等待楊定和。他的自尊心頗強,既然詹軍不待見自己,自己真不用熱臉貼在冷屁股上。

開放式休息室里坐著好幾位部門領導,都在等著找區委書記匯報工作。

侯滄海默默地坐在角落,拿了張報紙閱讀。他原本以為楊定和至少要半個小時才出來,誰知不到十分鐘,楊定和便提著包出現在休息室。

楊定和笑嬉嬉與部門同志開了幾句玩笑,帶著侯滄海離開了三樓。下樓時,侯滄海問道:“楊書記,怎么樣?”

楊定和臉上失去了笑容,道:“李書記通情達理,聽完我的詳細匯報,當即表示取消日報告。李書記對黑河的陳見,肯定是聽了耳旁風。”平時,楊定和很少議論領導,今天給區委書記匯報工作的過程讓他五味陳雜。

評論了這句話以后,楊定和一直沉默不語。上車前,他說了一句話,道:“你那位在市委辦工作的同志位置很重要,你要把他的關系好好經營起來,以后很有用處。我們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不管刮風下雨,這個鐘還得撞響。”

侯滄海原本正處于意氣風發的年齡,跟在楊定和身邊目睹了許多憋氣事,此時和楊定和走在一起,變得沉穩內斂起來。

回到黑河鎮,楊定和再次開口,道:“小侯,你一直是副主任,最近就把你的職務解決了。”

侯滄海參加工作時間短,為了怕大家不服,一直以副主任名義主持黨政辦工作。雖然陳文軍多次建議要想辦法由副轉正,他并沒有太放在心上,因為在他心目中,這個職位就是給自己留著的,誰也拿不去。

“謝謝楊書記,我會好好工作的。”

“鎮紀委沒有副書記和監察室主任,你長期幫紀委寫材料,這一次將紀委副書記一起兼任了吧。”

這是一個意外的安排,侯滄海望向了楊定和。以前指點江山的黨委書記落落寡歡,神情陰郁。

楊定和在區委書記面前受到冷遇,但是在黑河鎮仍然是一言九鼎的老大。在鎮黨委會上,侯滄海擔任黨政辦主任,兼任鎮紀委副書記的提議獲得一致通過。侯滄海成為黑河鎮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黨政辦主任。這個有史以來聽起來嚇人,實則時間并不長,1993年江陽全區實施拆區(小區)并鄉建鎮,黑河鎮才正式成立。準確來說,侯滄海是黑河鎮成立八年來最年輕的黨政辦主任,也是最年輕的二級班子正職。

將副字去掉,對侯滄海自然是一件好事。回到辦公室就給熊小梅打了傳呼。等了幾分鐘,電話響起。

“是我,陳文軍。”

自從那天罵了“給我滾”之后,侯滄海與陳文軍就沒有再見過面。侯滄海道:“咦,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陳文軍道:“那天被你罵了,心里很不好受。等到平靜下來想想,這事我確實做得不對,該罵,罵得對。”

伸手不打笑臉人,陳文軍說得如此誠懇,侯滄海也就不好再翻臉,道:“雖然你認識到了錯誤,可是木已成舟,沒有辦法挽回了。”

陳文軍沉默幾秒鐘,道:“確實如此,這種事情只要做出了選擇就無法回頭。晚上有空沒有,請你吃飯,陳華也要參加。”

侯滄海驚訝得合不攏嘴巴,道:“才說無法回頭,怎么又在一起吃飯。你們吃飯,我當燈炮不太妥當吧。”

陳文軍道:“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就用成年人的方式來處理事情。我和陳華不能成為夫妻,還能成為互相幫助的朋友,這才是最理智的。”

侯滄海道:“這是誰主動提出來的?”

陳文軍道:“陳華。”

放下電話,侯滄海讓神奇的反轉弄得有點發懵。即將下班時,熊小梅電話打了過來。熊小梅聽了三人又要聚會的消息,道:“陳華給我也打過傳呼。經過這一次打擊,她不相信愛情了。陳華是意志堅強的人,內心強大,從這一點來說,我佩服她。想向她學習,可是學不了,連她一半都不如。”

侯滄海腦子里一直浮現著陳華站在樹下哭泣的畫面,這個畫面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腦中浮現,清晰異常。他有點搞不懂這些女人的心思,道:“陳華為什么要找陳文軍?”

熊小梅道:“我和陳華一起住了四年,她的性格我最為了解。既然不能成為戀人,陳華肯定會選擇最現實的角度考慮問題。陳文軍如今成為市委領導乘龍快婿,陳華肯定想要利用這層關系,解決她的借調問題。”

熊小梅的判斷非常準確,三人在江州師范學院外面的餐館見面后,陳華果然提出了這事。

與前幾日相比,陳華已經一掃頹勢,紅紅嘴唇顯得很是嫵媚,稍緊的小西服套裝很襯身材。她走進餐廳之時,引得不少食客眼珠都差點掉進菜盤里。陳文軍盡管根據現實做出了理智選擇,看到面容嬌好、身材傲人的前女友,想起在一起纏綿的日日夜夜,心如刀絞。

陳華望著侯滄海的眼光很是溫柔,站起來倒了茶水,道:“謝謝滄海哥,那天不是你把我撿回去,我說不定會遇到危險,后果不堪設想。”

以前陳華直接稱呼侯滄海的本名,今天稱呼起“滄海哥”。陳華的稱呼溫柔軟綿,聽得侯滄海直呲牙。

聽到這句話,陳文軍尷尬地低下了頭。

飯后,送走了陳華。侯滄海和陳文軍在街上散步。

“鄭強還不錯,一直在幫忙通風報信。”侯滄海不想再談陳華,談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這是必須的,鄭強是我的小兄弟,他到市委來辦事,我還多方牽線搭橋。”?陳文軍又鄭重地道:“滄海,通過這件事,我覺得楊兵說得沒錯,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廢話,我肯定值得信賴,這還用得著說。”

“熊小梅的工作解決沒有。如果,如果在寒假沒有能夠調入商院,我去約一約市教委一把手,讓他解決。”

陳文軍是一個穩重的人,沒有把握的事情不會說也不會做,今天提這個要求有點讓侯滄海感到意外。侯滄海道:“有幾成把握?”

陳文軍道:“我還沒有這個能力,但是黃英能辦成。黃英在江州長大,認識的人多,到時讓她想辦法。”

黃英是市委黃書記的女兒,是江州公主,辦事能力自然不會差,侯滄海對熊小梅的調動有了更多信心。

第四十章 大房子帶來的沖擊

熊小梅接到男友電話時,情緒并不高,道:“上次調動被凍結,我有了心理陰影,現在我都怕聽到這些消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如果能突然說,調動辦成了,最好。”

侯滄海最怕電話里女友情緒低落,趕緊安慰道:“道路是曲折的,但是最后勝利是一定屬于我們。”

熊小梅知道男友是想讓自己高興起來,可是她情緒低落,確實開心不起來。她隨手翻了翻日歷,道:“國慶節,你幾號值班,能不能過來?”

侯滄海道:“我是十月一號值班,原本可以過來,但是二號三號要去看望幾戶老上訪戶,這事很重要,誰都不敢請假。”

“那你就和上訪戶過一輩子。”?熊小梅很氣憤地說了這一句,然后將電話掛斷。掛斷以后,手機不停地響。她聽得很煩,干脆把手機關掉了。

在臥室里生了半天悶氣,熊小梅覺得肚子不舒服,到衛生間后發現例假來了。每當例假到來之前,熊小梅總有一段時間格外郁悶,心里難受,容易因為一點小事而發火。但是,她往往意識不到是例假來了。只有當例假來了以后,才會反應過來以前生氣的真實原因。

坐在房間里,打開錄音機,戴著耳機聽自己最喜歡的劉若英的《后來》:

……

后來

我總算學會了

如何去愛

可惜你

早已遠去

消失在人海

后來終于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

一旦錯過就不再

……

聽了一會兒歌,她心情平復,再給侯滄海打電話。

“國慶節,我確實沒有辦法,你能不能到江州。”接到電話,侯滄海迫不及待地道。

此時熊小梅心情平靜下來,道:“好啊,我國慶過來吧。”

兩人聊了幾分鐘,為了節約電話費,掛斷了電話。

繼續聽歌時,房門被母親推開。楊中芳道:“莎莎妹來了,你出來下。”

莎莎妹是老鄰居,早早就綴學到了南方。這兩年每次回來都給左鄰右舍送禮,很受大家喜歡。雖然大家對其在南方做什么事在背后有所議論,可是也羨慕其為家中帶來的金錢。

熊小梅跟在母親背后來到了客廳,只見莎莎妹和另一個黑不溜秋的中年人坐在一起,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個紅色盒子。莎莎妹高興地招呼了一聲:“小梅姐。”熊小梅一邊答應著,一邊看了兩眼莎莎妹身邊的中年人,招呼道:“莎莎妹,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呵,你長胖了,下巴都有肉了。”

莎莎妹嗔怪地看了中年人一眼,道:“都怪他。小梅姐,這是我老公,我們都叫他蛋仔。”

中年人蛋仔與熊小梅打過招呼后,道:“老婆生了小孩子長胖是暫時的,過了哺乳期,堅持鍛煉,身材很快就能恢復過來。”這人說話有著明顯的港臺腔,不是裝模作樣的港臺腔,而是港臺想要把普通話說好的港臺腔。

熊小梅道:“莎莎妹,都生了小孩了,是兒子還是女兒?”

莎莎妹驕傲地道:“生了個兒子,八斤重。我們在十月二日辦生日宴,小梅姐一定要參加喲。我們都是老鄰居,生日宴千萬不要送禮,我就是想請大家熱鬧熱鬧。”

在這種情況下,熊鐵軍一般都不說話,坐在沙發上當陪客,由楊中芳和熊小梅陪著莎莎妹和中年人蛋仔聊天。聊了十來分鐘,莎莎妹和蛋仔告辭而去。

紅色禮盒里面有一小瓶酒、一包洋煙和一些包裝精致的糖果。熊鐵軍將洋煙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就是舍不得打開。楊中芳嚼著一塊巧克力,道:“這糖沒有吃頭,幾口就完了。”熊小梅笑道:“這是巧克力,放在嘴里慢慢融化,不要用牙齒嚼。”

楊中芳道:“吃顆糖這么麻煩,不安逸。小梅,你說那個男的多少歲了?我怎么覺得比你爸爸年齡還要大?”

熊小梅回想著中年人蛋仔模樣,道:“南方人瘦,長得黑,看起來老,估計也就四十來歲。應該比李叔還是要小點。”

李叔就是莎莎妹的爸爸,原本應該有年齡差距的翁婿關系更接近于幾乎沒有年齡差距的兄弟關系,這讓熊小梅不由得想起了陳華。陳華和莎莎妹遇到的事情不同,但是本質一樣,都是想通過婚姻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態。

熊小梅道:“我國慶節想要到江州,能不能不去吃這個生日宴。”

楊中芳道:“莎莎妹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結婚酒沒有辦,現在辦個娃兒的生日宴,你還是要參加。這些年,她每次從廣東回來,都要給家里帶東西,上次帶了土天麻,這次還給我帶了衣服。莎莎妹真懂事,知道孝敬爸媽。如果老康家里有個莎莎妹,老康就不會跳樓。”

這一番話讓熊小梅很不是滋味。她終于將一直留在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道:“聽說莎莎妹沒有和那個人結婚,是小三。”

熊恒遠終于將那枝煙抽了出來,點燃,吐了一個煙圈,道:“我才不管是不是小三,只要有錢,能過日子就行。”

這一句話讓熊小梅興致全無,給了爸爸一個白眼,轉身回臥室了。

楊中芳責怪道:“你這個死老頭,不會說話就不要說,每次都亂放炮。”

熊恒遠瞪著眼睛道:“難道我說錯了嗎?老康是怎么死的,還不是窮死的,沒有錢看病,止痛藥都拿不起。笑貧不笑娼,這都是被逼的。”

熊小梅在臥室里聽到父母的對話,不禁產生了深深的悲哀。以前生活在周圍是一群意氣風發的國有企業工人,穿著工廠制服,挺著胸膛,散發著國家主人翁的驕傲。如今他們的驕傲不再,當小三這種以前痛恨和批判的事如今居然獲得承認。

十月二日,整幢樓的老鄰居們都參加了莎莎妹兒子的生日宴。宴會地點在秦陽大酒店,氣派的大廳顯示了主人家的錢包豐厚。老鄰居們翻出了家里最好的衣服,男的刮了胡子,女的化了妝,盡量與大酒店環境相稱。他們都曾經是有紀律有自尊的國有大廠工人,素質挺不錯。他們在大酒店里都顯得彬彬有禮,說話輕言細語,沒有了在舊樓時的頹廢和粗俗。

酒是高檔的山南特曲,菜有海鮮等好菜,大家吃得五味陳雜。

吃過飯以后,有幾個中年大媽去參觀莎莎妹的新房子。在莎莎妹邀請下,熊小梅也來到秦陽最好的小區。

莎莎妹的新家是聯排別墅一樓,前后院都是屬于自己的花園,還有一百多平米的地下室。大家進屋時都換了鞋,小心翼翼地踩在實木地板上。熊小梅是秦陽二中的老師,算是見過世面的,也被莎莎妹豪華的別墅所震撼。

在屋里除了莎莎妹和中年人以外,還有一個叫許俊春的男子,他挺有禮貌地與大家打招呼,說著一口蹩腳普通話,惹得大家都笑。

中年人操著港臺腔給一群中年婦女介紹房子。

蔣阿姨是大嗓門,素來以心直口快著稱,道:“你這個別墅這么大,花了好多錢?”

中年人道:“加上裝修,也就一百來萬。”

蔣阿姨倒抽了一口冷氣,“啊,要一百多萬,太貴了,把我們家全部賣了殺血也買不起。”

中年人蛋仔微笑中有一種自信,道:“一百多萬,很便宜的?。”

對于秦陽人來說,香港是一個陌生而遙遠的存在,大家都是通過電影來認識香港。此時聽說眼前中年人蛋仔來自香港,頓時都莫名敬仰。

參觀莎莎妹的豪宅對于熊小梅是一種折磨。盡管她對莎莎妹當小三這個事實有些不以為然,可是現實中的豪宅用一種不可阻擋的勢態將所有非議消解于無形之中。

蔣阿姨一路都發出“嘖嘖”之聲,絲毫不掩飾對豪宅的羨慕。參觀結束,回到客廳時,蔣阿姨道:“小梅,你現在過得不如莎莎妹,在學校拿點點錢,什么時候買得起這種房子。聽說你男朋友在江州當農村干部,農村干部怎么配得上我們的小梅,趕緊分手,找個條件好的。”

多年以前,熊小梅考上大學,轟動了全幢樓。當時莎莎妹初中畢業沒有考上高中,便南下廣東。熊小梅在口碑上完全碾碎莎莎妹,大家都號召子女們向熊小梅學習,彼時的反面教材就是成績爛得掉渣的莎莎妹。此一時彼一時,風水會輪流轉的,不過幾年時間,今天到豪宅參觀的老鄰居們大多默認了蔣阿姨的說法。

這個國慶節對于熊小梅來說是一種折磨,先是男友不能來秦陽,后是參觀了毀三觀的豪宅,加上例假到來,幾重原因讓她心情頗為郁悶。

到了十月五日,侯滄海才來到秦陽。他在車站與女友見面后,敏銳地發現女友心情不是太佳,笑得很是勉強。

三分彩开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