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是堅強有主見的女孩,大學畢業前夕毅然接受了冷家條件,用自己身體換了一個工作。侯滄海一邊感嘆鮮花總是插在牛糞上,一邊也佩服陳華對自己的狠勁。此時,這個堅強女孩站在了樹下,傷心地哭泣。

“陳華,發生了什么事情。”

侯滄海招呼了三聲,陳華這才放開了手。

放開手以后,陳華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的模樣嚇了侯滄海一跳。侯滄海趕緊拿出手機,道:“我給陳文軍打電話。”陳華想說話,沒有料到鼻涕在鼻尖起了一個大泡。她用手背將大泡擦掉,道:“不,不要給他打電話。”

一個女子如此失態,多半和感情生活有關。侯滄海道:“我送你回家?”

陳華瞇著眼睛,不停搖頭,道:“我不回家。”

陳華如此狀態,自然不能將其丟在路邊。侯滄海道:“你有沒有可以去的地方?”陳華繼續搖頭。侯滄海聞到了一股濃烈酒味,皺了皺眉毛,道:“先到我宿舍。”這一次,陳華沒有搖頭,眼淚如斷掉的自來水管道一般,不停地往外冒出淚水。

從校門處走過來學校幾個老師。

侯滄海不想讓老師們見到陳華現在的狀態,用身體擋住陳華,然后伸手拉了拉胳膊,道:“站在這里不是辦法,你跟我走,到我宿舍去。”

陳華如木偶一樣,跟隨著侯滄海上了小車。

小車回到鎮里,沒有開到辦公室,而是直接來到家屬院。

侯滄海和陳漢杰先下車。侯滄海道:“這是熊小梅同寢室的同學,遇到難事,這個狀態丟在外面不行。”陳漢杰道:“我不得亂說。”

侯滄海將陳華從車上扶了下來,走進了樓道。

陳漢杰看著陳華背影,在車內嘖嘖兩聲,道:“這個妞真漂亮。”等到背影消失在門洞,他才開走小車。

陳華在前面扶著墻走,侯滄海跟在后面,不時攙扶一下。

“這是沒有用過的毛巾,你到衛生間去擦擦。”進了屋,侯滄海在柜子里找了一條熊小梅買的新毛巾,遞了過去。

陳華接過毛巾,也不打開,直接往臉上擦。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和陳文軍有關?”

聽到陳文軍三個字,陳華哇地哭了出來,將毛巾扔在一邊,上前抱緊了侯滄海,道:“陳文軍和我分手了。”

侯滄海被陳華抱住,覺得很不自在,手腳往下平放在自己大腿處,如軍訓時的立正姿勢。他安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陳華說了這一句話以后,不再說話,只是不停地大聲地哭。哭聲很大,從窗戶傳了出去。幸好此時是上班時間,否則極為熟悉的鄰居們聽到哭聲絕對會來敲門。侯滄海感到豐滿部位壓在胸前,不由得呼吸急促。他控制住自己的心神,將注意力轉移到陳華遇到的難事上來。

“哭一會也好。陳文軍為什么要和你分手?”

陳華不停搖頭,只是哭,不說話。她搖頭之際,幾根亂伸的頭發不停地擦在侯滄海鼻孔上。侯滄海控制不住鼻孔的生理反應,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這一個噴嚏引起了連鎖發應,喝了小半瓶白酒的陳華腸胃突然間翻騰起來,哇地一口,噴在了侯滄海脖子以及下巴上。

從胃里吐出來的酒菜混合物極為難聞,熏得侯滄海差點也吐了出來。他見陳華醉得不行,只得將其攔腰抱起,半摟半抱地將其拖到床上。

陳華酒精慢慢發作,嘔吐之后,昏睡過去。江州九月天氣依然高熱,她的襯衣扣子松掉一粒,露出一片雪白肌膚。

這件襯衣是陳文軍送的禮物,還是委托熊小梅悄悄買的,然后在吃飯時給了陳華一個意外的生日禮物。熊小梅為了這事還調侃過“別人的男朋友真好”,侯滄海記憶十分深刻。

侯滄海迎著滿屋酒臭氣站在床邊,望著沉睡的陳華有些不知如何處理。他想了一會,還是先替陳華脫去鞋子,又用毛巾將其胸前嘔吐物擦去。在擦試胸口之時,他還是忍不住看了幾眼。

將陳華基本擦干凈以后,他沖進衛生間,打開冷水,將脖子、胸前、肩膀上的嘔吐殘渣沖洗干凈。陳華是美女,可是美女醉酒后的嘔吐物一樣臭,他感慨道:“原來臭皮囊的說法還真有道理。”

“陳文軍,搞什么名堂。陳華喝醉了酒,在路上被我遇上,在我家里睡著了。你趕緊過來,把人帶走。”侯滄海換上干凈衣服,終于舒服了。他拿了一條薄被單給陳華蓋上,然后在客廳給陳文軍打電話。

陳文軍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道:“我和陳華分手了。”

侯滄海道:“分手了?前幾天還好好的,為什么要分手。”

陳文軍道:“這事一言難盡,是我對不起陳華。我不能過來接她,你好好照顧她。她是一個理智的女子,酒醒以后,應該沒有大事。讓她恨我吧,是我對不起她。”

侯滄海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道:“你有外遇了?還是找小姐被捉了?”

“拜托你,不要亂想。照顧好陳華。我們見面后,再給你說事情經過。”陳文軍不想多談,匆匆掛斷電話。

睡在床上的陳華翻了個身,將身上的薄床單扯了下來,扔到一邊。

這是一幅極具誘惑的畫面,侯滄海感覺自己鼻血就要流出來了。出于對女友的忠誠,他關了寢室門,獨自在臥室里讀書。

讀書需心靜,有陳華沉睡在內,侯滄海難以心靜。

楊兵住在宿舍只有短短幾天,成功把寢室弄成了雞窩,這不符合侯滄海的生活原則。他甩開膀子,大搞清潔衛生,收出來好幾大桶垃圾。侯滄海將垃圾提到樓下倒掉,順便在黑河場鎮買了幾個饅頭和一包黑河豆豉。

回到家后,侯滄海到寢室門口看了看。陳華側臥于床,彎曲如蝦米,雙手摟抱被單,腿夾著被單,陷入熟睡狀態,安靜如嬰兒。應該沒有危險。

侯滄海從內心深處同情為了生活頑強戰斗卻屢受挫折的陳華,總想為她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按照自己的經驗,喝了大酒以后,多半會想喝稀飯。在暑期,熊小梅作為家庭主婦極大地充實了侯滄海的廚房,米面油、綠豆等一應俱全。侯滄海在廚房熬了一鍋稀飯,又蒸上饅頭,用油將黑河豆豉炒香。

晚七點鐘,侯滄海喝過稀飯,吃了饅頭夾豆豉。到寢室門口看了一眼,陳華仰面而睡,頭發散亂,覆蓋在額頭。

晚十點鐘,侯滄海將手中的《倚天屠龍記》放下。又到寢室門口看了一眼,借著客廳的燈光,能見到陳華睡得不錯。

侯滄海睡在以前楊兵睡的床,在黑暗中想起了隔壁的美女,有些心動,腹中一團火苗涌動。他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告誡自己道:“侯滄海,你已經有了熊小梅,絕對不能對其他女人動心。”

這一夜,他做了很多夢。夢中,有陳華喝醉時的身影以及在樹下哭泣的模樣。

早上,太陽光射進了寢室,陽光照到陳華臉上,有些斑駁的光塊。陳華用手擋住陽光,睜開眼睛。她環顧陌生的環境,大吃了一驚,翻身坐起,迅速查看自己的衣衫。

“我在哪里?”陳華腦子里只記得自己仰頭喝酒的情景,至于以后是怎么一回事,她完全不記得。

第三十七章 陳文軍的人生選擇

這是一個男人宿舍。誰將自己弄了進來,又保持衣衫完好?

從畢業到現在的經歷,陳華對男人徹底失望。她走出宿舍,見客廳沒有人,又推開另一個寢室房門。一個男人穿著短褲睡在床上,短褲隆起帳篷,生機勃勃,十分了得。

陳華認出了床上所睡男子,臉上騰起一朵紅霞,趕緊轉身朝客廳走去。昨夜宿醉未醒,她走路不穩,踢到椅子旁邊的垃圾桶,“咣”地一聲響。

響聲將侯滄海從睡夢中驚醒。他睜開眼睛,從微開房門看到站在客廳的陳華。剛翻身下床,他發現自己處于晨勃狀態,經常下棋的靈敏頭腦立刻意識到不對勁:“陳華應該是稀里糊涂起床,我的寢室門又沒有關,說明她肯定推門進入,就如我昨夜瞧她喝酒后是否有危險一樣。這也就意味晨勃走光了。”

這是一件糗事,不過陳華昨天也很糗,兩件糗事同時發生,算扯平了吧。侯滄海穿上衣服,來到門口,道:“醒了嗎?”

陳華嚇了一跳,回頭見到侯滄海,略為羞澀,道:“我是怎么到這里的?”聽了侯滄海簡要敘述,她不再羞怯,一股怒氣勃然而發,道:“陳文軍是懦夫,是個一心想要當官的混蛋。”

侯滄海道:“別急,坐下來喝口稀飯,慢慢說。”

陳華眼里充滿淚水,道:“這幾天他都不對勁,昨天終于給我講了真話。”說到這里,她情緒又激動起來。

陳華與冷小軍在一起是為了留在江州,與陳文軍在一起則是認真談戀愛,沒有料到,她的一片真心抵不過黃書記的官職。想到此,她又開始流淚,接下來的話便說不出來,哽咽起來。

昨天那一幕又出現在腦海里:

聽到陳文軍最后決定以后,陳華揚手給了陳文軍一個耳光,徑直走出屋。

陳文軍追到門口,拉住陳華手臂,道:“原諒我。”他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打另一個耳光時停了下來。

陳華眼里眼光閃現,諷刺道:“為什么不繼續打,是不是怕臉上留下印子。”

這句話正好說中了陳文軍的心事。他松開拉住陳華的手臂,再道:“對不起。”

陳華走到樓下小賣部,順手拿了一瓶酒,也沒有給錢就走了。樓下小賣部認識陳華,知道是陳文軍的女朋友。他只以為陳華急匆匆去上班,忘記給錢,同時又有點納悶:上班時間,她為什么買酒?

陳華腦子里一片混亂,最后幾句對話不停在腦海中閃爍。她走了一段,扭開酒蓋,仰頭喝了一大口。這一口足有三分之一瓶酒。

酒精進入血液,陳華情緒變得極為低落,她帶著酒意,漫無目的在街上行走,習慣性地來到江州師范學院。到了門口,她不愿意進校,就沿著校門東走,在一顆樹下哭了起來。

以上是陳華能記得住的部分,后面就失去了記憶。

侯滄海見到陳華的難受勁,道:“昨天你吐得一塌糊涂,胸口全是臟的,衣柜里有熊小梅的衣服,你趕緊去洗個澡,換一換。”

陳華低頭看胸口,只見胸口有大片污漬。她頓覺無比惡心,顧不得哭泣,跑到衛生間沖洗。如果沒有發現這一塊醉后污漬,她還沒有注意酒臭味道,此時只覺得一股股酸臭直逼大腦。進了衛生間,她脫下衣服,扭開熱水籠頭。熱水從天而降,將傷心的陳華緊緊包裹在里面。

陳華與冷小兵的關系是一場交易,雙方各取所需,分手后是一種解脫。她與陳文軍的關系則不同,是自由戀愛。如今陳文軍為了娶上副書記女兒,毅然分了手,這才是插在她心口的一把刀。

陳華流出來的所有淚水都被熱水沖走,流進了深不見底的下水道。淚水盡情流淌,帶走了諸多無奈和悲傷。關掉熱水時,她的情緒慢慢復原了。她來到鏡前,凝視鏡中人。經過熱水洗浴以后,昨夜宿醉酒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鏡中人依然如此年輕漂亮,皮膚光潔,肌膚細膩。她對著鏡子齜牙咧嘴,做了幾個怪相,雙手握緊拳頭,道:“陳華,這是你最后一次為男人哭泣,你要記住了,永遠不要再愛上任何男人,要將男人全部踩在腳下。”

調整了情緒,陳華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剛才急著進來沖洗,沒有帶換洗衣服。此時全身洗得干干凈凈,她不愿再穿那件充滿晦氣的衣服。

“侯滄海,麻煩給我找件衣服。”陳華拉開衛生間的門,站在門后,房門留了一條小縫。

侯滄海早就準備好了熊小梅留下的家居衣服,從小縫遞進衛生間。在陳華換衣服的時候,他又給陳文軍打去電話,道:“陳華酒醒了,沒有大問題,你過來見面,還是和他通話。”

陳文軍在電話里猶豫了片刻,道:“算了,不見為好,現在見了沒有什么用處。找時間我和你見見面,這事前因后果在電話里說不清楚。”

放下電話,侯滄海在廚房將稀飯和包子重新熱過,正在炒豆豉時,陳華出現在屋門。她吸了吸鼻子,道:“好香啊,我餓了。”

侯滄海回頭,見到露在外面的一段雪白腰身。陳華與熊小梅身高接近,熊小梅身材苗條勻稱,陳華則更為豐腴,陳華穿上了熊小梅留下的居家體恤,稍短了一些,就如穿了露臍裝。

“你坐著,我炒了豆豉,再把稀飯和包子端出來。”

“跟我客氣什么,碗在哪里,我來舀稀飯。”

陳華說話時語調正常,甚至還有些歡快,這讓侯滄海很詫異,回頭看了一眼。

陳華迎著侯滄海的目光,道:“酒也喝了,哭也哭了,我不能總是悲悲慘慘當祥林嫂。”

侯滄海道:“你很堅強啊,到底和陳文軍怎么一回事。我剛才給他打了電話,他吱吱唔唔,沒有說出所以然。”

陳華笑了笑,道:“還不是些破事。走吧,在飯桌上說。”

熱騰騰的綠豆稀飯和包子,香噴噴的炒豆豉,讓陳華略有食欲。她低頭喝稀飯,很快就喝完了一碗。

“慢點喝,燙。”

“你是什么時候煮的稀飯?”

“昨天晚上,我還以為你會醒。所以煮了點綠豆稀飯。結果,你睡到天亮才醒。”說到這里,侯滄海想起自己早上撐帳篷的糗樣被瞧見,感覺挺尷尬。

陳華渡過了最失控的一天,心情觸地反擊,逐漸走高。她拿著一個包子,惡狠狠咬了一口,道:“昨天我跟你說詳情沒有。其實這事挺簡單,陳文軍被人瞧上了,市委辦有個老女人充當中間人,將黃書記女兒介紹給陳文軍。陳文軍應該沒有拒絕,當時就答應了,隔了幾天才給我說。這事和輔導員牽線搭橋一個樣,人啊人,充滿劣根性。”

如果是在大學期間聽到這種事情,侯滄海肯定會當場暴起,將陳文軍視為懦夫和官迷。經過了鎮政府歷練,品嘗到了生活中的無奈和艱辛,他隱隱有些理解陳文軍。理解歸理解,這種事情絕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侯滄海,如果,我說的是如果,你遇到這事,會怎么處理和熊小梅的關系?我想聽真話。”陳華直視著侯滄海眼睛,繼續惡狠狠地吃包子。

侯滄海道:“在政府機關工作只是一個職業,我個人絕對不會拿一輩子的幸福去換取官位。領導現在是領導,遲早會調走,或者升官。而妻子,才能跟我過一輩子。”

陳華垂下目光,幽幽地道:“我沒有熊小梅的福氣!”

聊了幾句話以后,氣氛再次變得沉重起來。兩人默默地吃過早飯,陳華放下碗,道:“我回去了,換件衣服上班。”

侯滄海道:“沒事吧。”

“不管發生了什么事情,生活總要繼續。”?陳華走到衛生間,將臟衣服拿了出來,塞進垃圾桶,又從垃圾桶里取出垃圾袋,提在手里。

侯滄海站在門口,目送陳華離開。陳華走下樓梯后,回頭笑了笑,道:“謝謝你,侯滄海。”她的笑容有一種絕然之色,還帶著淡淡的凄涼之美。

中午,陳文軍終于現身,將侯滄海約到了黑河鎮附近的小館子。陳文軍衣冠楚楚,滿臉沮喪。他坐在侯滄海對面,猛吸煙,不說話。

餐廳里放著最流行音樂,此刻恰好放到了陳華最喜歡的那一首:……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至少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這里,就是生命的奇跡……

聽到這個歌聲,陳文軍有了深深的負疚感。他用雙手捂著耳朵,不去聽這首飄蕩在餐廳的歌聲。

經歷過昨天一夜,侯滄海同情心悄然偏向了陳華。他在手里轉動鋼筆,耐心地等待同學開口。轉筆是多年前侯滄海就熟悉的手上游戲,最初是在下棋長考時無意識的動作,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個下意識行動。鋼筆如有生命力的活物一樣,在指尖旋轉,輕盈如舞女。

“別轉了,我腦袋都被轉昏了。”陳文軍終于開了口。

侯滄海將鋼筆放在桌上,道:“到底怎么回事,昨天陳華喝得不少,如果不是我偶遇她,說不定會遇上天大麻煩事。”

陳文軍雙手揪著頭發,道:“這件事全是我的錯。但是我也是沒有辦法。想必陳華都給你說了,我不想再說。”

侯滄海用鄙視的眼光瞧著陳文軍,道:“如果讓我選擇,我肯定和你不一樣。當官只是一時,做人才是一世。”

陳文軍瞪著眼睛,道:“說得輕巧,吃根燈草。我和你一樣,都來自沒有背景的家庭。為了現在的崗位,我從大學開始努力。讀大學的時候,我們都是熱血男人,誰不想談戀愛。你和熊小梅在操場散步的時候,我在干什么,跟在老師屁股后面,在做學生會工作。他媽的,我是多么痛恨學生會工作,搞活動,搞個錘。子。大學小心謹慎地過了四年,終于成功來到了市委辦。侯滄海,你知不知道我拒絕領導的后果?”

侯滄海道:“現在是什么社會了,為了一個官職賣身,就拋棄女朋友。你和陳華已經同居了吧,你只考慮自己的處境,難道沒有考慮過陳華的感受?”

陳文軍狠命抓扯頭發,道:“黃書記是管組織的副書記,得罪了他,所有努力就毀于一旦,我的前途徹底毀了。人這一輩子最關鍵的時刻就只有那么幾步,特別是在市委辦這種競爭激烈的單位,慢了一步就永遠在別人腳下。如果黃書記沒有開口,我絕對不會主動去追求他的女兒,現在他開了口,如果拒絕,莫說提拔,現在的位置都保不住。你說,我還有選擇嗎?”

侯滄海作為鎮政府黨政辦副主任,能夠理解陳文軍的行為,但是作為一個男人,無法接受陳文軍的選擇,道:“現在是什么社會了,條條道路通羅馬,活人怎么能被尿憋死。就算當不成官,還可以選擇其他道路。我不相信黃書記素質會這么低,為了女兒戀愛的事會來整你。多半是你發出了某種錯誤信號,才會有市委辦老大姐給你介紹朋友。”

這一句話戳到了陳文軍的痛點。他辯道:“你一直在鎮里工作,層級太低,沒有體會到市委機關競爭的殘酷性,稍有不慎,滿盤皆輸。我們這種二流學校的文科生,除了在政府機關工作,還能有什么好崗位。”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憑著我們的聰明才智,離開了單位,一樣會混得風聲水起。”?侯滄海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白嫩的豆花,放在由辣椒油、花生粒、木姜油等調成的佐料里滾了一圈,進入嘴里立刻就帶來一股特有的香味。

陳文軍壓根沒有食欲,道:“我沒有你這么樂觀。費盡千辛萬苦混到了這個位置,輕易放棄,誰舍得。”

侯滄海享受著豆花帶來的特殊美味,用藐視的眼光看著陳文軍,道:“你只想著自己的前程,一點沒有考慮陳華。她昨天為什么會喝得大醉,是因為在意你。你就這樣輕易放棄?”

陳文軍苦笑道:“我肯定很愛陳華,發自內心,這一點沒有疑問。只是,我想起她曾經為了留校和冷小兵住在一起,心里就有陰影。”

如果陳文軍只是迫于某位領導壓力,甚至是貪戀權位,侯滄海都能夠理解,不會生氣。陳文軍突然冒出來這個說法,讓侯滄海火氣上涌。他將筷子朝桌上猛地一拍,道:“混賬話,當初陳華沒有騙你,你對她的事情全部知道。現在為了攀領導,開始翻舊賬。你這是對陳華的侮辱。我不想看到你,馬上滾,在我面前消失。”

陳文軍沒有料到侯滄海突然會口出惡言,面子掛不住,道:“侯滄海,你怎么說翻臉就翻臉,我對不起陳華,可是沒有得罪你。”

侯滄海丟了碗筷,揚長而去。

在學生時代,侯滄海把陳文軍追求進步當成笑話。畢業以后,陳文軍憑著自己努力分到了市委,侯滄海的工作靠著家人才搞定,突然發現應該笑話的是自己。但是此時,侯滄海再次鄙視陳文軍,鄙視的原因很簡單:陳文軍為了往上爬,將最寶貴的愛情都棄之不顧,這說明人品有問題。

第三十八章 日報告制度

中午這頓飯讓侯海洋十分郁悶,回到辦公室后,他開始反思自己對陳文軍的態度是不是過激了。同在機關工作,盡管有市級機關和鎮級機關之分別,但是原理差不多。侯滄海做了一個換位思考:如果楊定和書記有一個女兒,又想要將女兒嫁給我,我應該怎么辦?

想了一會,他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無論如何,也不能為了官位將熊小梅拋棄,這是做人的原則性問題,是底線。如果突破了這個底線,就算當了官,不過是行尸走肉而己。

檢視了自身以后,侯滄海不由再次鄙視陳文軍。

鈴、鈴,電話鈴聲音響起,侯滄海將陳文軍丟在一邊,進入了工作狀態。

“黑河是怎么搞的,闖大禍了。區里反復交待,要對重要信訪人員嚴防死守,你們吹得天花亂墜,還到市里發信息。光發信息有什么用,要辦實事,你讓楊定和和劉奮斗趕緊到區信訪辦來一趟,到省城把人接回去。”

電話接通,傳來了詹軍一陣毫不客氣的訓斥,這頓訓斥沒頭沒腦,語氣兇狠。

侯滄海此時不是侯滄海,而是黑河鎮辦公室副主任,他頭腦格外清醒,迅速從詹軍的話語中找到了關鍵點,道:“詹主任,是不是讓我們到信訪辦?”

“趕緊去,事情辦不好,讓楊定和直接給李書記解釋。”詹軍說了這句話,便將電話砰地一聲掛斷。

侯滄海走出辦公室時,恰好看見楊定和也走出辦公室。

楊定和道:“不用說了,我知道了,又是劉帕子。劉鎮長到哪里去了?”

侯滄海道:“劉鎮長在區農委開片區會。楊書記,區委辦打電話,請鎮里主要領導立刻到信訪辦,就是劉帕子的事。”

“你把陳漢杰叫上,我們一起到信訪辦去一趟。劉帕子恰好攔住了省里一把手的車,上下震怒啊。”?楊定和說到這里,嘆息一聲:“劉帕子這事怎么能怪得住我們,老上訪戶了。”

劉帕子是老上訪戶。這幾年經常到鎮里上訪,上訪后就坐在辦公室不走。他頭上包著老式帕子,長年未洗,散發出惡臭。有一次他來到辦公室時,恰好侯滄海外出,就一屁股坐在杜靈蘊辦公室。當天杜靈蘊要交一份稿子給區政府辦,稿子來得急,她只能在辦公室抓緊時間寫稿子。劉帕子站在桌前一直申述冤情,為了讓杜靈蘊看材料,還不時交將頭湊近,陣陣惡臭幾次將杜靈蘊熏得得差點嘔吐。終于,她捂著嘴跑到了拐角衛生間,吐了出來。劉帕子頭上帕子的臭味殺傷力遠遠超過廁所的味道。

這一次不僅沒有按時交材料,還幾乎病了一場。從此以來,每次劉帕子來到辦公室,總會讓杜靈蘊大驚失色,有世界末日來臨的恐慌感。這一段時間劉帕子沒有出現在辦公室,讓杜靈蘊感到很幸福。

上了小車,楊定和接到了鮑大有電話,語氣恭敬地報告道:“鮑書記,我們很重視了,不是重視,是高度重視。為了劉帕子的事情,我們開了三次專題會議,都有會議記要。黑河鎮進行了各方面的安排布置,包括信訪穩定問題,對重點人物、重點事件都進行了認真排查。劉帕子的精神絕對有問題了,偏執,不聽勸。目前各級都已有結論,信訪部門三級終結,財務審計部門已經審計,又經獨立的會計師事務所進行審計,本來不該處理的人也處理了,春節,我們怕他上訪,鎮里還悄悄給了他點補助錢。”

鮑大有打斷道:“老楊,你說的情況我都知道,可是他攔了書記的車,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總得有個交待。你先到信訪辦,然后不要停歇,直接到省委信訪局,把人帶回來。如何處理,這是下一步的事情,檢討書肯定少不了。”

楊定和放下電話,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要到區信訪辦時,他才開口道:“關于劉帕子的會議紀要,有沒有問題?”

“絕對沒有問題,按類別整理歸檔,隨時可調出來。工作方案和紀錄都歸在此個人卷宗,從制度上沒有問題。”事關信訪人員的相關會議紀要都是侯滄海親自操刀,自信不會出問題。

楊定和道:“你給林鎮長打電話,讓他帶駐村干部、村支書和一名公安立刻到區信訪辦,準備到省里接人。”

副鎮長林鋒接到這個電話,滿肚子火氣就在電話里發作起來。林鋒聲音很大,將侯滄海耳朵震得發痛。

侯滄海將電話稍稍拿離耳朵,道:“林鎮,誰都不愿遇到這事。但是沒有辦法,劉帕子是你的責任人。這是大事,區委震怒,開不得玩笑,來不得意氣。”

“哎,我倒了八輩子血霉。你們到了信訪辦沒有,我馬上帶人過來。”林鋒發了牢騷后,還是接受了現實。

侯滄海提醒道:“你帶點風油精,到時別被劉帕子臭昏了。”

楊定和在旁邊提醒道:“讓林鋒找馮諾,借點錢在身上。到了省城,該打點就要打點。”

到了區信訪辦,楊定和與滿臉皺紋的老信訪辦曲主任握了手,道:“老曲,又給你添麻煩了。”

曲主任道:“楊書記,這些屁事,防不勝防,沒有辦法。過來喝口茶,等你們的人到了,我立刻安排蔣主任帶隊,到省里接人。關鍵是把人接回來以后,得動點腦筋穩住。”

“腿長在他的身上,真要走,誰防得住。老曲,信訪制度真要調整了,否則我們基層干部不用做事,天天守著信訪人。”楊定和坐在曲主任對面的大沙發上,繼續發牢騷。

“牢騷太盛要防腸斷啊。大家都有怨言,事情總得有人做。”?曲主任看見跟在后面的侯滄海,道:“小侯也坐啊。”

侯滄海沒有坐下,給兩位領導各倒了一杯水,這才坐在一邊。

楊定和確實口渴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道:“劉帕子到底是在哪里攔小車?在省委大院,還是其他地方。”

曲主任道:“不是在省委大院,是在省城工業園區。”

楊定和驚訝地道:“劉帕子是黑河社員,怎么知道老大行蹤。”

曲主任道:“可能是湊巧吧。別看劉帕子這人精神有些毛病,實際上鬼精鬼精。據說,他看到有一條街道反復用灑水車沖洗,就湊上去向環衛工人打聽那個領導要來。環衛工人得到消息比我們還快得多,又沒有警惕性,這就給了劉帕子可趁之機。”

侯滄海在心里說了三個“我靠”。

這些年來,去省城接上訪戶都有固定套路,劉帕子又是聞名信訪辦和黑河鎮的人物,楊定和和老信訪辦曲主任都知道應該怎么處理。等到副鎮長林鋒來到以后,信訪辦蔣副主任帶隊,帶著黑河鎮四人就前往省城,去接那位臭氣熏天的劉帕子。

接人容易,后續處理卻極為麻煩。

侯滄海不等楊定和安排,主動將檢討書寫好。從思想認識到具體布置,全面分析了出事的原因,并對后續工作提出了具體安排。

楊定和是一個實干派,對文字材料要求不高,一般情況下只要侯滄海拿出來的材料,大體上看一眼就通過。今天他對這份檢討書高度重視,字斟句酌,親自修改。他前列腺有毛病,上衛生間的時間相對較多。修改這份檢討書時,他上了五次衛生間,也算是創下了近期頻繁小便的記錄。

楊定和原本以為將檢討書交給區委就算交差,沒有料到對此事的處理比預估的還要嚴重:楊定和被誡勉談話,還在全區科級干部大會上做檢討。

誡勉談話雖然在半年后就取消,在誡勉期間除了評優和提升受影響外,其他并沒有太大影響。可是,此事對楊定和心理影響極大。他在江陽區工作數十年,和主要領導的關系搞得非常好,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先進。唯獨臨近五十歲之時,遇上了一個八字不合的區委書記,李永強到任以后,楊定和還是積極主動匯報工作,還利用一些老關系試圖搭上李永強的線,結果很意外,新來的區委書記似乎一來就很排斥楊定和,對其始終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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