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垮了,楊京亮嚇得寒毛倒豎。他當了多年城關鎮黨委書記,見過大世面,略有慌亂之后,很快鎮定下來。他搶過一把喇叭,用最高聲音喊道:“我是楊京亮,城關鎮的干部跟我去堵河道。”

楊京亮一只手舉著手電,另一手拿著喇叭,就朝決堤河道跑去。

六七米的河堤被沖垮,洪水洶涌,以不可阻擋之熱朝著田野村莊沖去,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轟響。

鮑大有和李永強緊跟著也來到河堤。

楊京亮跌跌撞撞地走過來,道:“河堤還不寬,我安排一輛裝著石頭的貨車直接開到河里,把缺口堵住。然后由民兵和解放軍堵編織帶。”

現場形勢十分緊急,沒有給李永強留下思考時間,李永強吼道:“注意安全,趕緊實施。”

原本作為備料的卡車開上河堤上,駕駛員伸出頭來,道:“表叔,我這車值五十多萬。”楊京亮臉上肌肉咬得硬綁綁的,神情猙獰,道:“陪你一個五十萬新車,跳車時注意,不要把人搭進去了。”駕駛員道:“我是拼命,得給獎金。”楊京亮道:“五萬獎金,一分錢不少。”

為了找到敢于填缺口的駕駛員,頗有魄力的楊京亮絲毫沒有猶豫,當場對運材料的駕駛員開出了高價。這輛貨車是舊車,也就值十萬。為了一個五十萬的新車和五萬獎金,駕駛員接下了這個拼命的任務。

駕駛員開著貨車,小心翼翼地朝著河道缺口開去。到了缺口處,隨著岸邊指揮人員的叫聲,駕駛員從車門往外跳,跳進河堤下的草叢里,順著緩坡滾下河堤。

“怎么樣,沒事吧。”城關鎮指揮人員在岸上叫。

“沒死,頭摔破了。”駕駛員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滿載貨物的卡車形成穩定的樁子,民兵們背著裝著泥土和石塊的編織袋朝水中扔去。如果沒有卡車,編織袋無法生根,借助著這輛車以及隨后推下去的裝滿石頭的三輪車,河道漸漸封住了。部隊趕到以后,堵河道的速度越來越快。

天朦朦亮時,雨終于停下了。遠處天空出現灰白色的曙光,新的一天到來了。

區長吳志武帶隊慰問受災村民。

區委書記李永強在河邊站了半夜,全身脫力,坐在滿是稀泥的河堤之上。在雨水中泡了一夜,他全身衣衫盡濕,頭發緊貼著頭皮,沒有了區委書記的形象和威嚴。

鮑大有找了根毛巾,遞給李永強,感慨地道:“楊京亮這回真是拼了命,動員自己親戚開著卡車堵了缺口,如果不是當機立斷,河堤堵不住,事情就難辦了。”

“黑河鎮是什么情況?”?李永強用毛巾擦了臉,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草味的新鮮空氣。他此時想起了“兩個縣委書記抗洪搶險”的故事,皺著眉毛思考昨晚發生的事情。兩個縣委書記抗洪搶險的故事是流傳甚廣的故事,一個縣委書記工作做在前面,暴雨時河堤穩如磐石,另一個縣委書記前期工作不扎實,暴雨時組織了大量群眾去防洪,成為了抗洪英雄,結果前期工作不扎實的縣委書記因為成為抗洪英雄而得到了提拔,工作扎實的縣委書記反而默默無聞。

鮑大有道:“沒有聽到險情報告,應該比較穩定。”

黑河鎮和城關鎮田土相接,河道自然也相連。黑河鎮處于上游,城關鎮位于下游,在昨夜暴雨中,城關鎮危機四伏,黑河鎮至今沒有傳出來什么不好消息。

“城關鎮的河道出現多處險情,為什么黑河鎮安然無恙?”李永強望著河道邊滿目的狼藉,提出一個尖銳問題。

鮑大有解釋道:“城關鎮這一帶河道由于城市發展變得很狹窄,水量又增加,壓力很集中,歷來都是防汛重點。老楊每年在防汛上焦頭爛額,也難為了他。昨天他是拼了老命才將河堤堵上。”他挨著李永強身邊坐下,遞了一枝煙過去,道:“昨天的事情想起來害怕,如果楊京亮沒有在現場,如果組織不起這么多人,如果事先沒有準備防洪材料,后果不堪設想。”

李永強耳中一起回蕩著洪水轟隆隆的巨響聲,沒有否定這個看法。

鮑大有又道:“河堤損毀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在里面,具體原因可以等到事態平息作一個詳細調查,必須給區委一個說法。另一方面,區委要求主要領導都要到帶隊值班,黑河鎮有三個村有河道,只派了一個小年輕值班,若是真出了險情,一點辦法沒有。現在基層領導干部應該整頓一下,不把區委的要求當一回事情,選擇對自己有利的執行。這樣下去,區委權威將會蕩然無存。”

鮑大有明顯偏向楊京亮,有意無意間傳遞對黑河鎮楊定和不利的說法,李永強對此看得很清楚。他在江陽區上任以來,一直在多方了解整個江陽區的干部情況。等到對整個江陽區熟悉以后,自然會調整干部。至少調整誰并不重要,不管黑河鎮是不是楊定和當書記,對全局都沒有影響,能擔任部門一把手的同志基本素質都有,關鍵是通過調整干部這種方式要傳遞出自己執政理念。

“等汛期過后,好好做總結。”李永強拍了拍屁股,站了起來。屁股全是泥水,拍了等于沒有拍,反而把手打濕了。

黑河是季節性河流,來得兇猛,去得也快,八月快結束的時候,河水完全退去,在超出水面兩米的河岸留下一條泥土色水線。

省防汛辦出了一期簡報,對防汛工作不力的地區進行了批評,其中有江陽區城關鎮。

江陽區招開了防汛抗洪表彰大會,對開卡車沖向河道的駕駛員、基層民兵組織、解放軍部隊等個人和集體進行了表彰。

黑河鎮沒有受表彰人員。

整個防汛工作中沒有受處分人員。

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開完表彰大會,侯滄海給楊定和請假:“熊小梅明天要回秦陽了,我先回去幫她收拾行李,晚上還要和朋友們吃頓飯。”

“是李文軍嗎?他在市委辦工作,對我們很有幫助,你請他們吃飯,開張發票過來,這是公事,單位要報銷。”?楊定和又道:“開學后,我們再去拜訪李院,他為人耿直,解決了包青天女兒的事情。包青天心里痛快,頂著罵名解決了變電站的土地。基層工作就是這樣,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缺了哪一環都辦不成事情。很多事情如果光靠正規渠道很難辦,上面千根線,下面一針穿,光是做事的份,沒有辦事權,必須不走尋常路。”

說起不走尋常路,楊定和也覺得好笑,拍了侯滄海的肩膀,道:“好好陪一陪熊小梅,讓她安心在秦陽教書,等到寒假,我們一定爭取把她調到商院。”

有了楊定和的支持,侯滄海對調動之事有了信心。在回家之前,特意到青樹村去看了看。青樹村和商院簽了租地協議,整個亂石坡都交由商院租用,租期五十年。商院將伸進校園的“舌頭”用來做操場,其他的亂石坡就種植果樹,成為商院的實習基地之一。

為了種果樹,商院采取了野蠻措施,直接放所有雜樹砍掉,整個亂石坡到處是參加勞動實踐的學生,一片繁忙景象。

在工地現場還遇上了商院院長李永江。雖然商院將整個亂石塊租了下來,但是在施工過程中還是有個別村民來找麻煩。侯滄海仔細記下了個別村民的訴求,準備和包青天商量后提出解決方案。談完正事,他又委婉地向李永江提起了陳漢杰委托的事情。

青樹村與商院關系太過密切,凡是在職權范圍內的事情,李永江答應得都很爽快。

辦成了陳漢杰委托的事情,侯滄海離開了工地。走出數百米后,回望亂石坡,仍然能夠看見工人們忙碌的身影。這一片繁忙景象和侯滄海關系頗深,這讓他很有成就感。

回到家,他興致盎然地給陳文軍打電話,提醒晚上四個人吃飯的時間。

“晚上我確實有事,不能來,陳華要來。替我向熊小梅道歉。?”陳文軍說這句話時,情緒低落,明顯心中有事。

陳文軍在市委辦公室工作,業余時間往往也不由自己支配,侯滄海作為黑河黨政辦副主任對此也能理解。

晚餐聚會之時,陳華穿了一件開胸稍低的衣服,很是引人眼球。

熊小梅開玩笑道:“你穿得太性感了,我得給侯滄海戴墨鏡。”

陳華道:“侯滄海是正人君子。”

熊小梅道:“正人君子也是男人,男人最不能接受人性考驗,所以我從不考驗侯滄海,否則是自尋煩惱。”

等到侯滄海從前臺回來時,兩人停止了屬于閨蜜的話題。

大堂內放著99年流行的一首歌,一個優雅的女子低聲唱著《至少還有你》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至少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這里,就是生命的奇跡……

聽到這如泣如訴的歌聲,陳華的心一下揪緊了。以前與冷小兵交往時,她覺得自己陷入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潭中,生命中沒有絲毫顏色。陳文軍是深潭之中的一條救命繩索,沿著那條繩索,她才又見到解放區的晴天。歌詞如一粒粒小型導彈,直射進內心深處。讓她幸福且憂傷。

侯滄海坐在在陳華和熊小梅對面,道:“陳文軍每天忙啥,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陳華擺脫歌曲帶來的傷感情緒,道:“他是領導跟班,時間屬于領導,沒有人生自由。”

熊小梅道:“滄海就是在鎮里面當個副主任,也得天天跟在楊書記身邊,特別是下暴雨那幾天,天沒有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浪費了大好假期。”

侯滄海道:“今天和陳文軍通了電話,聽起來他的情緒不高?”

陳華笑了笑,道:“我們在這里吃吃喝喝,他跟在領導屁股后面,生活無趣,情緒當然不高。”

陳文軍缺席,吃完飯后就沒有再去山莊頂部唱歌跳舞,三人沿著鐵梅山莊下行,熊小梅和陳華挽著手臂講起悄悄話,不時發出輕脆笑聲。侯滄海走在兩人身后,能夠借助不時過往的車燈看到兩個女子的背影。兩個女子都處于花一般的青春年華,婷婷玉立,在昏暗燈光下散發著讓人迷醉的青春氣息。

第三十五章 楊兵將要遠行

熊小梅和陳華一路都在低語,聊著青春女子的家長里短。

“你們什么時候結婚,從學校開始談戀愛,到現在好幾年了,水到渠成,應該結婚了。”

“上一次想結婚,沒有拿到戶口本。現在這種情況,結不結婚沒有什么區別。等到明年寒假,調到商院以后就結婚。你什么時候結婚?”

“我們才開始,談結婚還早。但是,我想今年準備結婚。陳文軍住在單位宿舍,他們單位競爭挺激烈,大家條件都差不多,誰能進入領導視野,誰就有發展前途。所以,我都不敢經常到他的宿舍去,害怕有人亂嚼舌頭,所以要早點結婚。以前對人性惡沒有太多感受,自從與冷小兵接觸以來,才知道我們社會里確實有壞人。楊兵還在江州吧,今天吃飯怎么沒有把他叫上。”

熊小梅笑道:“有兩個原因,一是楊兵堅決不當電燈泡,他說別人都成雙成對,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在這種情況下吃飯是找罪受;二是他今天確實有事,要到青樹村主任家里去吃飯。”

“他還真是一個怪人,居然真能和村里那些人打成一片。我想象不出楊兵混在村干部里面是什么樣的情形。”陳華想著楊兵那與身材不相稱的大腦袋,笑了起來。她又總結道:“楊兵這種性格,以后搞銷售應該是一把好手。”

在私語中走到主街,陳華先坐一輛出租車回師范學院宿舍。她借調到市委宣傳部,沒有辦正式手續,仍然算是江州師范學院干部。平時在市委宣傳部上班,下班還是住在江州師范學院。江州師范學院宣傳部以及部分機關干部知道了冷小兵在賓館開房被派出所捉住,因此對陳華充滿了同情,在這種輿論環境下,冷家人只能咬牙認命,不再明目張膽地糾纏陳華。

目送著出租車開走,侯滄海和熊小梅等到另一輛出租車,回到黑河鎮。

這是一個略帶著傷感的夜晚,對,就是略帶傷感的分手之夜。侯滄海和熊小梅在小院里散步,月光如水一般灑了下來,在熊小梅臉上渡上一層玉色。快樂的暑假生活轉眼間就過去了。聚會的時間總是短暫,分離腳步無時無刻都在逼近,雖然這是兩地分居常態,可是每次臨近分手時仍然會黯然神傷。

在客車站送行之時,熊小梅心情極為糟糕,不想多說話。客車啟動,她掉頭看著車窗外的男友,揮了揮手。客車緩慢地駛出車站,她用紙巾輕輕擦了眼角。

客車要沿著車站拐一個大彎才能來到主道,侯滄海從車站的小道快速跑到主道,等了一會兒才看見那輛駛住秦陽的客車。熊小梅正朝窗外張望,忽然看見站在街邊的男友。她將臉靠近灼熱車窗,拼命揮手。

客車緩慢又堅定地將侯滄海拋在身后,他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陷入人海之中。

九月二十日,在鎮村共同努力下,黑河鎮土地順利交了出來,兩戶人家搬走,房屋被拆掉,只剩下地基。

黑河鎮按時完成了與變電站有關的征地拆遷任務,這給城關鎮帶來極大壓力。城關鎮在壓力之下,征地與拆遷工作不免顯得粗暴,粗暴之后便有了負面效果,參加征地拆遷工作的城關鎮干部與村民發生了沖突。沖突之后,區政府辦公室召集相關部門、城關鎮和黑河鎮一起座談。

城關鎮鎮長趙天水、黑河鎮鎮長劉奮斗、國土局周宇以及區府辦督查室等部門負責人全部在座。

首先由趙天水匯報事情經過,匯報結束之后,他補充了一句,道:“變電站在市工業新區建設中有重要意義,我們都是清楚的,在具體操作中應該協同,各方政出一門,各項標準都是一樣的。這次我們之所以在工作時與村民發生沖突,一個重要原因是我們達不到黑河鎮的征地拆遷條件。據我了解,青樹村機動田比較多,集體收入強,為了達到征地拆遷的目的,為那兩個拆遷戶分了機動田。這樣一來,拆遷村民既得到拆遷款,還能有一畝二的機動田。城關鎮土地原本就緊張,不可能給拆遷戶機動田。”

最初說話時趙天水還很平靜,最后有些火冒三丈了。趙天水以前擔任過多個鄉鎮的黨委書記,最近才被調到城關鎮當鎮長。由于城關鎮位置重要,又在城里,因此他這次調動算是對其工作的肯定。剛調動不久,就吃了一個悶棍,自然極不舒服。

“現在城關鎮這邊村民只有一個要求,同一個項目,大家田靠田土接土,只要達到了青樹村的拆遷條件,馬上就搬。”趙天水提高了聲音,道:“現在的難點在于如果我們同意了村民意見,以前的項目怎么辦?難道又要重新補償,這樣搞就是亂彈琴,人為制造矛盾。”

黑河鎮鎮長劉奮斗越聽越氣,根根頭發似乎都豎了起來,只是區領導管志在主持會議,沒有輪到他說話時,他一直隱忍不發。

等到趙天水講完以后,副區長管志點了劉奮斗的名字。

劉奮斗壓抑了心中憤怒,用平靜口氣道:“趙鎮長,我請問你,你說誰在亂彈琴?你是鎮長,我也是鎮長,莫非城關鎮鎮長比黑河鎮鎮長要高一極?”他是從部隊轉業的干部,回到地方多年,依然保持著在部隊形成的習慣,遇到不平事立刻就要回擊。他這個性格讓他吃了不少虧,但是也受到一些領導認可,把他用在了需要比較“硬氣”的黑河鎮。

趙天水反擊道:“不是誰級別高的問題,我是談具體問題,同一塊地,不同標準,你說,這是啥事?”

管志見雙方嗆出了火藥味,道:“事情都出了,你們不要帶情緒,就事論事。”

劉奮斗拿出了一份文件,道:“這是區委會議紀要,明確規定了黑河鎮應該先于城關鎮完成征地拆遷工作,規定得很具體,包括了時間。理由是黑河鎮拆遷量較小,難度低。我們按照區委要求,按時順利交出了田土,拆掉了房子。至于青樹村的機動田,那和鎮里沒有關系,是村集體自己的分配問題,與黑河鎮沒有任何關系。”

管志是分管領導,關注的事情比較多,經過劉奮斗提醒,才想起確實看到過這樣一份區委的紀要。他暗罵了一句:“區委亂整,把區政府的事情都做了。要做事就好好做,非得整出些糾紛給大家添亂。”

盡管心里有意見,在場面上還得全力維護區委的權威,管志道:“有區委紀要,大家就不要討論誰是誰非的問題,趙鎮長回去立刻著手研究,制定工作計劃,推進時間要具體明確,工作計劃上報以后,必須按照工作計劃進行。”

散會以后,趙天水一幅苦瓜相。在基層工作最怕的就是這種夾生飯,第一個回合沒有把事情做下來,事情弄成了夾生飯,其復雜程度往往就會成倍增加。

劉奮斗一臉輕松地離開會場。黑河鎮已經按照要求完成了工作任務,沒有任何違規之處,就算是給城關鎮征地工作造成了困難,那也是城關鎮的事情,與黑河鎮沒有關毛錢關系。

“最怕的就是這種涉及兩個鎮的地塊,互相攀比。我們要警惕一件事情,就是城關鎮給出的條件比我們要好,這有可能惹得我們這邊已經做好的事情翻盤。駐村干部要及時了解情況,不僅是青樹村的情況,還有城關鎮那邊的動態。”

在開班子會時,經驗老到的楊定和意識到了問題,提出了一個比較中肯的要求。

杜靈蘊飛快地記錄。

侯滄海了解變電站征地全過程,想起城關鎮如今騎虎難上的尷尬勁,暗自暢懷。城關鎮和黑河鎮原本應該是兄弟鄉鎮,誰知黑河鎮崛起得太快,風頭蓋過了老大哥城關鎮,不知不覺中形成競爭態勢。偏偏兩個鎮的黨委書記都是老資格,互不認輸,逐漸帶動兩個鎮的干部互相不得勁。侯滄海是楊定和嫡系,在這一年見識了所有與城關鎮的明爭暗斗,自然也對城關鎮心懷淡淡的惡感。

散會以后,侯滄海剛走到辦公室,辦公室電話鈴聲音響起,傳來了老友周水平的聲音:“快下來,我和建軍在樓下。馬上到下班時間了,早走幾分鐘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一個鎮政府,搞得像是市委機關,豬鼻子插蔥——裝象。”

侯滄海、周水平和吳建軍都是世安廠子弟,開襠褲朋友,從幼兒園開始,一直到高中畢業,三人都是同班同學。高考時,平時成績一般的周水平如有神助,考上了山南政法大學,畢業后分到江州檢察院;成績最好的侯滄海在高考前仍然在鉆研棋譜,只考上了江州師范學院,畢業后分到黑河鎮政府;成績最差的吳建軍發揮正常,沒有上專科線。他沒有復讀,而是選擇了當兵。復員后分到了世安廠。

侯滄海道:“我是辦公室主任,老板沒有走,我不能早走,這是規矩。你和建軍到樓上來坐一會,晚上就在黑河餐館吃飯。”

吳建軍道:“我們不上樓了,在下面看美女。”

侯滄海道:“你們繼續看美女,我要等到下班才能出來。”

下班鈴響,楊定和離開以后,侯滄海趕緊關掉電腦和熱水器。出門時,吳建軍和周水平走上樓來。

世安廠子弟的個頭普遍較高,三人之中吳建軍的個子最矮,也跨過了一米七的關口,

他長著一個門板身材,脖子粗短,頗為彪悍,與以前江州師范學院的方門板極為類似。吳建軍咧著大嘴笑道:“上樓時看到一個短發女孩,很漂亮,這個女孩談戀愛沒有,如果沒有,介紹給我。”

侯滄海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那是我們辦公室第一美女杜靈蘊,她是很純潔的,你少打主意啊。”

周水平道:“你們辦公室有幾個女的,我記得只有一個吧。”

侯滄海笑道:“還是老周聰明,辦公室只有一個女的,當然是第一美女。”

三人來到了黑河餐館,老板童國立照例散煙。老板童國立出去后,吳建軍就將包間門關上,道:“滄海,你手頭有錢沒有?我在廠里辦了停薪留職,準備自己出來做事。”

侯滄海驚訝地道:“什么時候辦的停薪留職,吳叔同意?”

“現在世安廠不是當年的世安廠,效益差,發不起工資,與其這樣還不如出來自己搞,說不定還能闖出一條路。”吳建軍尷尬地笑了笑,道:“我想自己做生意,但是差本錢,水平借給我五千,你手頭有沒有活錢?”

侯滄海自嘲道:“我的錢全部貢獻給通訊事業和交通事業,熊小梅剛出錢給我買了一部手機,存款見底啊。”

吳建軍得知侯滄海面臨的窘境,道:“我操,你比老子還窮。算了,我另外想辦法,現在喝酒。”

等到楊兵來到餐館時,三人早就喝開了。大腦袋楊兵是典型自來熟,很快就和吳建軍打成一片,如同多年老友,互相敬酒。周水平是檢察院干部,相對含蓄一些,與楊兵只是略為寒暄。

吳建軍唾液直飛地道:“想當年,我是第一個學自行車的,你們兩個人都是我的徒弟,這一點你們要承認吧。”

世安廠處于靜南的深山里,環境封閉,廠區水泥路又寬又直,自行車是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很多小孩才會走路沒多久,就在學習騎自行車,連女孩子都會在寬闊的道路上瘋玩。

提起這事,侯滄海道:“不提這事還罷,提起這事我就冒火,當時我妹才五歲,被你帶著騎28圈,把兩個膝蓋都摔出血了。我爸媽還認為是我帶著水河騎車,把我打了一頓。”

“侯水河后來騎自行車很牛,在世安廠運動會拿了女子自行車組第一名,這可是我的功勞。”?吳建軍又向楊兵介紹道:“小時候,我們三人天天都在一起玩,那時我們是標準的世安廠子弟玩法,胸口掛著一把家門鑰匙,放學就到廠區外小河里游泳,無師自通地學會狗刨式,還去挖附近農民的紅薯、地瓜,掰玉米、向日葵,被土狗追了好多回。”

侯滄海道:“那個年代娛樂生活極度匱乏,看電影就是最大的精神享受。當時我們最盼望的是放露天電影,只要放電影,就帶著板凳去搶占好位置。放映員旁邊的空位是我們必搶之地,為了搶位子,與其他大院的小朋友打架次數不少。冬天最冷的時候也看露天電影,大家穿大衣,提火爐,在露天壩圍成一個個小圈子。工廠周圍有一種類似煤炭的石頭,我們叫炸石,炸石丟進火爐子里就要發出轟的一聲,建軍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將悄悄將炸石放進火爐子里面。”

世安廠子弟們回憶起兒時生活,想起世安廠現狀,很是惆悵。

喝罷酒,吳建軍和周水平坐出租車離開黑河。

臨走前,楊兵留下了吳建軍的聯系方式。

楊兵則和侯滄海一起回到黑河政府宿舍。楊兵進屋就不停地抽鼻子,道:“我還是應該住在青樹橋,這個屋里全是熊小梅的味道。”

侯滄海道:“那間房子我們都沒有住過,少在這里和我鬼扯,明天把所有東西都搬過來。讓你住在青樹村,我始終覺得不對味。”

“我喜歡青樹村,村干部對我都挺好,包青天家的燉雞味道很霸道。”楊兵嘆息一聲,道:“梁園雖好不是久留之地,我休息得差不多了,久靜思動想到省城去,總得給自己找個事情做。”

“你想做什么行業?”

“沒有想好,肯定能找到事情做。先到全何云那里住幾天。”楊兵手里夾著一枝煙,道:“你吃政治這碗飯,看起來威風,實際也不好吃。比如這次漲洪水,稍有應對失誤,你的前程就完了。你的小命被人捏著,這種日子實在沒有意思。我到省城探個路,等你不想在政府混了,我就算是你的開路先鋒。”

侯滄海和楊兵都是文科院系學生,找工作容易,只不過很容易局限在辦公室工作,為人寫寫材料,端茶送水,很難接觸核心業務工作,發展前途不大。

“我早就不想干了,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把熊小梅調到江州以后,我十有**會辭職。”

“你這是自欺吧,若真想辭職,也不必將熊小梅調到江州。她在秦陽二中,你在省城征戰,還不是一樣。”

這句話觸及到了侯滄海內心深處的隱秘。以前區委書記張強還在時,他一路順水,確實激起了在江陽政壇發展的野心,誰知野心剛起,張強調走,如今前途暗淡,或者說至少短時間無法突破。他暗道:“我看來也得考慮辭職之事,不必等著將熊小梅調到江州。”

如此做,又有另一層困擾:若是沒有工作,熊家或許更加不能接受自己。

“不說我的事了,你在省城南州有沒有想做的行業?”

“或許,我去當醫療代表,聽說來錢快。”

楊兵性格原本開郎活潑,受到愛情契約打擊后,開郎活潑向著隨心所欲發展。在黑河住了一段時間,過了一段頗有滋味的田園生活,他又要開始遠行,尋找屬于自己的世界。

第三十六章 哭泣的陳華

楊兵決定在第二天下午五點鐘坐慢車離開江州。從江州到省城有一班慢車,每站必停,如老牛拉破車。楊兵沒有工作,沒有事業,處于無所事事狀態,準備坐這一班車慢悠悠地到省城。

下午四點鐘,侯滄海處理完手里的工作,到辦公室給楊定和請假,準備送楊兵到火車站。

楊定和喝了一口濃茶,道:“小楊要走了嗎,怎么不多玩幾天。”

侯滄海接到楊定和的杯子,幫書記續了水,道:“留不住他了,他要到省城找工作。楊兵大學畢業時受了點感情挫折,后來就沒有工作。”

“這些小伙子都學時髦,想賺大錢.我在黑河工作這么年,看得很清楚,能賺大錢都是些特殊人,一般人連門都摸不到。”楊定和又道:“楊兵給黑河鎮立了功。如果不是他恰好在值班,我們黑河鎮在區委李書記面前就丟大臉了。這樣,你讓陳漢杰開車送到車站,也算表示黑河鎮對有功之人的感謝。”

書記發了話,侯滄海也就不客車,叫上楊兵,提著極簡行李,在院門口等車。

財政所許慶華正從院外回來,上樓時遇到了陳漢杰,道:“老陳,我用用車,到村里收錢。”

陳漢杰隨口道:“楊兵要走,我送他到客車站。”

許慶華道:“楊兵是誰,為什么要送他?”

陳漢杰這才意識到眼前之人是許大馬棒,道:“楊書記安排的。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寬。”他不顧許慶華氣得吹胡子,甩手走了。作為楊書記駕駛員,他只對楊書記負責,許大馬棒這種小人,他想理睬就理睬,不想理睬就不理睬。

許慶華原本上樓,緊追幾步來到樓下,看見侯滄海和楊兵一起上了車。他來到財政所就開始大發牢騷:“黑河鎮硬是怪,我這個正桿桿坐不了車,那個不曉得從哪里來的歪枝枝大模大樣坐小車。”

財政所工作人員各做各的事情,沒人理睬他。許慶華繼續在辦公室大聲地說怪話,這時財政所所長馮諾出現在大門,道:“許慶華,少說兩句,難道楊書記安排人用車,還需要向你請示匯報。”

許慶華悻悻地道:“公家的車,外人可以坐,難道本鎮干部還不能做?”

馮諾道:“我剛才在窗口看到小車啟動。侯滄海是辦公室副主任,安排小車理所當然,有意見直接給楊書記提出來,少在辦公室污染空氣。”

許慶華被堵了嘴,不再言語,回到自己辦公室。

小車上,楊兵感慨地道:“看來滄海混得不錯,我都沾了光,坐了一回小車。”

陳漢杰樂呵呵地道:“侯主任年齡不大,但是在黑河鎮很有威信,大家提起他,都得豎大拇指。”

侯滄海道:“別捧我了,摔得越高,摔得越痛。”

陳漢杰用斬釘截鐵的口氣道:“侯主任是大學生,又會為人處事,絕對要當大官。我聽楊書記的意思,準備近期把副字去掉,劉奮斗雖然拽,對侯主任還是沒有意見的。”

侯滄海是黨政辦副主任,實際上做著辦公室主任的工作,只是因為工作時間太短,年紀太輕,所以只是以辦公室副主任名義來主持工作。他猜到可能最近就要將“副”字去掉,陳漢杰的說法從側面證實的自己判斷,還是覺得挺高興。

在了客車站,臨分手時,侯滄海叮囑道:“如果在省里不順利,彈盡糧絕的時候,就回江州,我這里始終有你的一張床。”

楊兵抽了抽鼻子,道:“滄海,不要煽情好不好,我的鼻子都有點酸了。這次到省城我一定要混出點名堂,否則。”

侯滄海打斷他的話,道:“否則個狗屁,能夠混出名堂當然更好,混不出來就趕緊撤退。到我這邊來添了傷口,繼續作戰。”

上車前,兩人來了一個熱烈擁抱。

楊兵上了車,思維漸漸沉了下來。客車里播放著賀歲電影《沒完沒了》,引得車里一片笑聲。楊兵表情罕見地嚴肅,想著到了省城到底能做什么?這是一個迫在眉睫之事,必須解決。

侯滄海與楊兵分手后,坐著小車直奔黑河鎮。行至江州師范學院時,侯滄海透過車窗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等到小車開過以后,他說了一聲:“陳師傅,停一下,我看到一個熟人,好象不對勁。”

陳漢杰迅速將車靠在一邊。他的技術非常好,停車非常平穩。

站在樹下哭泣的是陳華。她雙手捂著眼睛,雙肩不停抽動。路過行人都用疑惑眼神看著她,又從她的身邊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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