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包住在附近,你一個人在這里值班起個屁用,一點都不實事求是。”

“不管有沒有,工作方案就是這樣定的。如果有人打電話來抽查,你不要說是志愿者,就說是值班人員。”

“知道了,放心嘛,我就在這里面睡覺,接到電話報你的名字。”

“如果問起村里防訊情況,你就說。”

“不用你交待,我跟著包青天跑了整個村,防汛情況良好,有一段今年重新整修過,各村民小組分了段,都有準備。民兵連長還搞了個應急分隊。”

“不錯啊,還真了解情況。還有一點,村里成立了領導小組,有應急預案,預案放在老包桌子里,你可以抽時間翻一翻。”

“翻個屁,我和村里天天混在一起,他們開會時,我坐在一邊看報紙,什么事情都知道。”

“我的前途就交給你了,出了事,我們兩人一起流浪,當流氓。”

“好好好,我知道了。滄海,你工作以后變得多,剛才背那位胖書記,我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背楊書記是發自內心。你不是圈內人,不明白這種感情。少廢話,把電話給我守好。”

楊兵放下電話不久,找到侯滄海所提的防訊工作預案,翻了兩下,覺得枯燥無味,就扔到桌上。他拿起一疊堆在書柜旁邊小桌上沾滿灰塵的報紙,用力拍了拍,一片薄霧在燈光下跳將起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空中彌漫。他翻開報紙,看到第一版整頁是《政府工作報告》,第二版有一個標題為《實現我國跨世紀發展的宏偉目標》的長篇報道。

楊兵最初有點迷惑,心道:“莫非兩會改時間了,記得每次都在年初開吧。”他再看報紙日期,居然是3月的報紙。

外面傳來了汽車響聲,一道刺眼的車燈直刺村辦公室。

楊兵抽著煙,站在窗口望著這一群人。

來者是三輛吉普車,高底盤,車身大。下來一群人都披著雨衣,朝村辦公室走來。

楊兵盡管想要扮演侯滄海的角色,在行動上還是與真正的侯滄海有著差異。侯滄海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是快速地到樓下迎接來者,這是一個黨政辦副主任條件反射式的動作。楊兵明明知道有人檢查,仍然抽著煙,巋然不動,翻著報紙,報紙旁是丟在一邊的防汛預案。

“這是省防訊辦的馬總,我是區防訊辦的。”區防訊辦的同志進了辦公室,立刻表明了身份,免得這位看上去很年輕而且明顯有些二愣子氣質的駐村干部說出些不好聽的話。

“這么大的雨,你們還真要來啊,佩服,佩服。”楊兵拿了包煙,準備給來人散煙。作為體制外人,對省防訊辦這些機構也沒有太多敬畏,笑嬉嬉的,態度隨意。

頭發花白的省防訊辦帶隊組長道:“你是誰?”

“我是駐村干部,今天雨大,我在這里值班。”楊兵有些心虛地看了眼報紙和放在桌上的花生,道:“值班一個人無聊,剝點花生,看會報紙,不礙事吧。”

“沒事,只要有人就好。”花白頭發組長觀察著桌子,又道:“那份文件是什么?”

楊兵將文件遞給來人,道:“這是防訊預案,預案沒有啥用,是辦公室那些人拍腦袋想出來的,還抄了一部分上級文件。”

這句話來自于侯滄海的評價。楊兵本人從來沒有操作過這些文件,對此并無體驗,是現學現賣。

這又是一句真話,白發組長笑了起來。他坐在桌邊,拿起隨身帶來的水杯,晚了一口水,翻閱起這份防訊預案。防訊預案出自侯滄海,中規中矩,各種要素完全符合預案要求,將青樹村防訊工作現狀講得很清楚。白發組長最初對這份預案還有一種不以為意的感覺,誰知這份預案水平超過了他的預期,比起市區一級的預案都不遜色。

他將預案放在桌上,道:“這份預案誰做的?”

楊兵見白發組長沒有笑容,還以為是侯滄海做的預案水平很差,出于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道:“我寫的。”

“你叫什么名字,是村里干部?”白發組長臉上露出笑容,道:“你很謙虛啊,這份預案很不錯。”

楊兵耍起了幽默,道:“我是侯滄海,駐村干部。水平嘛,一般一般,全國第三。”

白發組長覺得楊兵言行不太象機關干部,又問道:“你是大學生,才畢業?”

楊兵道:“只能算是曾經讀過大學,現在早就不是大學生了,出來一年多了。”

得知楊兵大學畢業只有一年多時間,用這種方式跟省檢查組說話就很正常,白發組長坐在桌邊,道:“談談你們村里的情況?”

楊兵有著自來熟的本事,住進青樹村以后迅速就和包青天諸人成為了朋友,在一起喝酒,打牌,聊天,閑來無事還跟著包青天到村民家里去辦事或者吃飯,今天跟著包青天將轄區內河道走了個遍,算是熟悉了情況。他嘰里呱啦地講了現場情況后,發牢騷道:“省里有這么多錢,為什么不整點錢維修一下河道,現在都是村里面找人維修,只能算是補鍋匠,如果遇到更大的河水,靠補禍匠修的河道就沒有辦法了。”

聽到楊兵的牢騷,白發老者知道這個才分來的大學生對河道情況還算熟悉,于是真誠地道:“我會把基層意見帶回去,這些年對水利建設投入確實不足,我相信很快就有大筆資金用于水利建設。”他這樣說是有依據的,這些年來國家在水利建設上逐年在加大投入,只是以前的欠賬太大,要彌補得花巨量資金。

楊兵裝模作樣地道:“那我代表青樹全村一千五百多號老少爺們,感謝省防訊中心。”

檢查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區防汛辦的同志手里有駐村干部名冊,按名冊上顯示,青樹村駐村干部是黨政辦副主任,而眼前這人言談舉止與“黨政辦副主任”格格不入,他不禁為黑河鎮楊定和不拘一格的用人方式感到了佩服。

在辦公室交談以后,檢查組同志來到曾經出過事的一段河道。這處河道有著明顯進行新加固痕跡。楊兵站在河邊,道:“今天上午我還和包青天一起來檢查了,沒得問題。”

白發組長道:“包青天是誰?”

楊兵道:“青樹村老大,書記。”

青樹村防訊工作確實不錯,盡管這個值班干部明顯異類,但是瑕不掩瑜,白發組長仍然與楊兵握了手,表示鼓勵。

送走了檢查組,楊兵趕緊給侯滄海打去電話,道:“我的媽啊,滄海還有點預見性,剛才來了一撥人,自稱是省防訊指揮中心的。幸好我這一段時間天天跟著包青天混,答得天衣無縫,就算你本人來,都沒有我這么應答自如。”

侯滄海心里一個激靈,道:“有沒有人懷疑人你的身份?”他是黨政辦副主任,與區委兩辦打交道的時候多,如果有區委兩辦的人跟隨著檢查組,自己就慘了。

楊兵回想一下,道:“應該沒有吧。我自稱滄海,不,自稱為侯滄海。那個老頭領導對你做的工作預案有興趣,看了好一會。后來又看了一處現場,然后拍屁股走人。他們這種走馬觀花的檢查,有個狗屁作用。”

侯滄海耐心地解釋道:“他們下來是督導作用,不用做具體事。光靠省防訊中心是搞不好防訊的,具體的事情還得基層單位來做。但是沒有他們指揮督促也不行。你今天晚上就在辦公室睡覺,免得他們殺回馬槍。”

楊兵大大咧咧地道:“你以前在學校狗膽包天,如今怎么變成了鼠膽。”

侯滄海道:“那時候是無知者無畏,如今進了體系內才發現,在體系內,一個人狗膽包天沒有什么用,關鍵還是要有縝密頭腦。你別忘了,我可是江州師范學院的象棋冠軍,腦袋瓜子不好使,思維不縝密,很難在體系內混出頭。”

楊兵想起了侯滄海背著肥書記的畫面,道:“我現在明白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還沒有做好吃苦成功的準備,反而吃了更多的苦。”

侯滄海道:“抽時間我們兩兄弟好好聊一聊人生,現在不聊了,暴雨預警,隨時都有電話打進來,打進來就是大事,我們不能把電話占了。”

打完電話,侯滄海終究不放心,準備前往村辦。

屋外不時有雷聲響起,眩目閃電從天空直落而下,聲勢驚人,響雷就如在窗邊,震得窗戶嗡嗡作響。熊小梅抓住侯滄海,道:“這個時候出去太危險,楊兵在辦公室已經應付了省防訊辦,你就不要去了。”

侯滄海道:“沒事,我到樓下找楊書記,給他匯報省防汛辦來巡查的事情,然后把陳漢杰叫上,坐車到村辦。你放心,從鎮里到村辦全是好路,絕對沒有問題。”

熊小梅見侯滄海前往村辦的態度十分堅決,不再阻攔,只是不停地叮囑要注意安全。當侯滄海走到門口時,她又追了出來,道:“到了村辦,給我發個信息。”如今條件比起最初畢業時還是還得太多,剛畢業時,出了寫信之外沒有其他通信手段,如今一人有手機,另一人有傳呼機,互相留信息還是挺方便了。

侯滄海回頭望著倚門而立的熊小梅,揮了揮手,道:“回去吧,沒事。”

熊小梅叮囑道:“到了村辦,記得給我發信息。”

侯滄海再道:“回去吧,真沒事。”

楊定和痛風發作,如果是一般事情肯定不會打擾他,如今是涉及省防訊中心督查之事,必須打擾他。下了樓,他先站在門口打電話,又敲門。等了好幾分鐘,張老師才出來開門。張老師一臉愁容,道:“楊定和為了工作不要命了。明明血尿酸高,天天還為了工作大魚大肉,現在痛得在床上叫喚。以前吃了秋水仙堿很容易見效,今天吃了還是痛得很。明天還得到醫院去弄點降酸藥。”

侯滄海道:“對不起啊,張老師,以后我一定不準楊書記喝酒。”

張老師搖頭道:“自家人的性格自家知道,他就是那種性情中人。遇到朋友、熟人,不喝酒怎么得行。”

楊定和在里屋聽到外面的說話聲,道:“小侯,進來嘛,啥子事情?”

臥室里,楊定和躺在床上,腳墊在三床被子上。得知省防訊檢查組已經對青樹村進行了督查,他拍了拍大腿,道:“不知小楊能不能應付這種場面?”

侯滄海道:“我們通了電話,楊兵說沒有出紕漏。我不放心,萬一省檢查組又殺回馬槍,或者市、區領導下來查崗,我不在場不好應對。”

“都怪這痛風發作得不是時候,別人痛風都是半夜發作,我是隨時發作,這幾年黑河鎮搞了太多建設,我喝了太多大酒,也想歇歇了。”楊定和感嘆幾句,隨即又回到工作狀態,道:“你趕緊叫陳漢杰送你到青樹村。到辦公室以后,你還要給河邊四個村值班室通通打一遍電話,凡是沒有人值班的,馬上通知他們立刻到村辦。”

安排以后,他又覺得不妥當,問道:“鎮辦公室是誰在值班?”

侯滄海道:“今天是杜靈蘊守辦公室?”

“查崗的事情交給小杜,你這兩天也辛苦,在青樹村好好睡一覺。我對包青天有信心,他一直生活在河邊,他說沒有事,應該就沒有事情。”楊定和安排工作時,目光炯炯,一點沒有痛風發作的病態。他拿起床頭的電話,親自給陳漢杰做了安排。

與張老師說了幾句關于楊書記身體的閑話,侯滄海這才出門。在樓下站了幾分鐘時間,陳漢杰就將車開了出來。

夜深時,一般不麻煩駕駛員出車,侯滄海客氣地道:“陳師傅,確實不好意思,我必須趕到青樹村,你到了青樹村就可以回來,我要住在青樹村,免得殺回馬槍。”

陳漢杰大大咧咧地笑道:“侯主任太客氣了,我是青樹村的人,這是青樹村的事情,你要用車盡管吩咐。”他又覺得這樣說不太妥當,道:“不管是不是青樹村的事情,只要侯主任用車,不要管時間,隨叫隨到。”

陳漢杰道:“我有個哥們是青樹村的,侄女在商院讀書,想要專升本,你和李院長關系不錯,如果機會合適,幫我說句話。”

侯滄海覺得很奇怪,道:“你可以直接找楊書記啊,楊書記和李院是老同事了。”

陳漢杰道:“楊書記是長輩,又是領導,我不好經常麻煩他。你和李院關系也好,你說句話一樣管用。”

第三十三章 領導無視的眼光

小車一路劈開風雨和閃電,如威武的怪獸一般來到青樹村辦公室。

侯滄海撐著雨傘,飛快地跑進辦公樓。天空有電閃和雷鳴,雨傘又是鐵尖,他擔心自己成為一根移動的避雷針,會引來強暴的能量,把自己變成一只烤熟的火雞。

等到跳進辦公樓,沒有挨雷劈,侯滄海覺得又與死神擦肩走過一次。他是一個愛做白日夢的人,在特定環境下會做出白日夢。今天在雨中沖擊讓他又幻想起自己就是在曹營里左沖右突的白馬小將常山趙子龍。這個聯想很怪異,卻很真實。

辦公室黑暗一片,沒有響動。侯滄海來到寢室窗外,聽到里面傳來呼嚕聲。楊兵只是一個名義上的“志愿者”,肯定無法真正進入角色中,回去睡覺,無可指責。

侯滄海從村辦柜子里取出一幅防汛工作動態圖,掛在事先準備好的墻壁上。

防汛工作動態圖是侯滄海親手所做。當初在做這幅圖時,包青天表示了極大的輕視,哼了好幾聲,道:“就是屁大個村,什么事情都裝在腦子里,真有什么事情,誰會來看這幅圖,沒有卵用。”

侯滄海道:“這是正規化建設,不能小看。有了這幅圖,任何一個人來到青樹村,對全村防汛形勢一目了解。你把所有事情裝在腦子里,變成了‘離了紅蘿卜不出席’,除了你,沒有人能全面了解情況。”

包青天道:“我就住在旁邊,你們打個屁都聽得到,要防汛,會少得了我。”

盡管受到了“沒有卵用”和“脫了褲子打屁”雙重嘲笑,侯滄海還是將這幅防汛工作動態圖做了出來。做出來以后,包青天站在圖邊看了半天,翻著白眼又上下打量侯滄海,然后背著手走了。后來一次開全村村民小組會議,包青天特意要求侯滄海把圖掛出來,給所有村民小組長講解。

前兩天村辦公室刷墻,侯滄海就將這幅花了不少心血的動態圖收進去,昨天巡查一天,回到辦公室挺疲憊,沒有把圖掛出來。

侯滄海在辦公室無所事事,把掛圖翻開,細細地看了一遍。他將目光投向河道下游時,搖了搖頭。

昨天他陪著楊定和檢查河道時,順便看了看下游城關鎮的河道。

城關鎮的河道沒有維修,有不少河堤相當薄弱。

當時侯滄海打著雨傘站在河邊,問:“楊書記,城關鎮資金不比我們差,甚至還要略強一些,我們對河道進行過多次維修,他們難道不怕河道出事?”

暴風驟雨急促而下,打得雨傘東倒西歪。楊定和長得胖,有一半身體被淋濕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道:“城關鎮占了地利之便,總是想依賴區里,而且心存僥幸之心。我的出發點不一樣,既然區委將黑河鎮交給了我,我就得為全鎮老百姓謀福利。從本質上來講,區委的要求、任務和全鎮老百姓的利益是一致的。辦好了老百姓的事,區委肯定會滿意。”

門外又響起了汽車聲。

這個時候來汽車,肯定是上級領導。侯滄海暗叫了一聲僥幸,將青樹村防洪預案擺在案頭,急忙開門迎了下去。

這一次從車上下來的是區委書記李永強。

區委書記李永強身邊跟著副書記鮑大有。鮑大有是副書記,原本不用隨時跟在區委書記身邊,只是他長期擔任區委辦主任,有一種作為“區委辦主任”的行為模式,這種模式極有慣性,因此他算是江陽區近二十年內最喜歡跟隨區委書記的區委副書記。

李永強看著一頭沖進雨水的年輕人,繃著臉皮沒有說話。

侯滄海來到李永強面前,匯報道:“報告李書記,我是黑河鎮黨政辦副主任侯滄海,是青樹村駐村干部,正在防汛值班。”

鮑大有在旁邊問話道:“只有你一個人值班?村兩委也沒有人?鎮領導沒來?”

在區委書記還是張強之時,張強和侯滄海下棋次數不少。每次下棋,鮑大有都在場。在下棋時,鮑大有態度親切,言談幽默,還時常與侯滄海開開玩笑。此時站在暴雨中,他仿佛根本不認識侯滄海,臉板得如鍋底。聲音向上揚起,尖銳如紅櫻槍。

“我們安排了專人守在幾處有可能發生危險的地方,只要有危險,備勤力量馬上可以出動。”侯滄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道:“李書記,鮑書記,外面雨太大,到辦公室坐一坐。”

鮑大有繼續追問:“整個村就只有你一個干部值班?其他人都是睡大覺?”

侯滄海有意回避這個誅心之論,道:“黑河鎮在這三年籌措六百萬資金,使用一萬六千多積累工和義務工,對河道進行加固。今天黑河鎮黨政組成檢查小組,對整個河道進行了拉網式檢查,目前整個防汛情況良好。”

“你能確保整個河堤萬無一失,現在是什么時候了,大雨持續不斷,高度預警,省區都在檢查河道,你們黑河鎮的領導還睡得著覺?”?鮑大有嚴厲地道:“誰能確保河道一定不出事?沒有誰能保證,事關老百姓身家性命,區委反復打招呼,你們還是這樣馬虎大意,這是心里沒有裝著人民。”

侯滄海被訓得低下頭,道:“請領導到辦公室,我匯報整個防汛安排。”

鮑大有準備在雨中繼續追問侯滄海。

不管任何人任何單位肯定都會有缺點,抓住一點缺點進行錘打,沒有人能受得了。這是鮑大有多年來總結的經驗,用在侯滄海身上,效果十分明顯。黑河鎮防汛工作準備得相當好,他幾句話問下來,肯定會給區委書記李志強留下“工作不踏實”的印象。更關鍵的是鮑大有所有的話都能經得起時間考驗,放在任何場所都毫無問題。

李志強大步朝辦公室走去。

侯滄海是青樹村駐村干部,又是青樹鎮黨政辦副主任,在這種關鍵時刻,盡管心里委屈,還是不敢有什么抱怨,緊跟在李志強身后,介紹道:“李書記,這是青樹鎮防汛工作動態圖。”

李志強被動態圖所吸引,抬頭仔細打量。

侯滄海對全村防汛工作了如指掌,盡量簡明扼要地匯報了全村防汛工作,重點匯報了兩點,一是前期河岸的整治和人工投入,二是巡查工作以及備勤力量安排。他講解的時候,順便還將工作預案拿在手里,以增加在區委領導面前的印象分。

講了一兩分鐘,鮑大有拿著電話走了過來,打斷道:“行了,講到這里吧。”他回頭李志強道:“省防汛辦剛剛打來電話,前面河道有些緊張。”

李志強道:“怎么個緊張法?”

鮑大有道:“出現了管涌,楊京亮在現場組織,防止最糟糕的情況發生。”

“馬上給楊定和、劉奮斗打電話,讓他們馬上到河道邊守著,河道關系成百上千的老百姓,他們還睡得著?”?李志強腦里全是“管涌”兩個字,沒有與拿著工作預案的侯滄海打招呼,掉頭就走。

管涌是漲水期間壩身或壩基內的土壤顆粒被滲流帶走的現象。管涌發生時,水面出現翻花,隨著上游水位升高,持續時間延長,險情往往會不斷惡化。大量涌水翻沙,破壞堤防、水閘地基土壤骨架,引起建筑物塌陷,造成決堤、垮壩、倒閘等事故。

鮑大有跟著李志強,迅速出門。

所有隨行人員掉頭就走,沒有人和侯滄海打招呼。侯滄海拿著工作預案站在門口,望著一頭扎進風雨中的小汽車,感覺自己純粹是一個玻璃人,完全被區委領導以及隨行人員忽視。隨行人員中皆是各部門負責人,如水利、公安、消防等領導,他們有的到黑河鎮來過,接受過侯滄海這個辦公室副主任的服務,但是在這個特殊日子里,沒有人與侯滄海交談,甚至沒有目光交流。

被人徹底無視,這讓侯滄海內心很受傷。燈光走遠,他回到辦公室,狠狠地將手中的防汛工作預案摔在桌子上。被所有人無視,這是一種對尊嚴的嚴重踐踏,踐踏者是上級,踐踏方式是徹底無視,這讓侯滄海沒有明確的對象可以回擊。

公共權力的行使需要等級科層,但是不等于上下級官員之間在公民權利上的不平等。用傳統語言來描述這件事情,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在實際操作上,上級和下級在因為崗位不同而出現了實實在在的“高低貴賤”。

侯滄海在辦公室憤怒地揮動拳頭,用盡全力撫平受傷的心。“他們是擔心管涌,所以才無視我的存在,我大人大量,不必計較這些事,否則就是小肚雞腸。”如此寬慰很有效果,他很快讓自己平靜下來,撥打了楊定和電話。

“楊書記,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腳還痛嗎?”

“什么事?”

“剛才李書記和鮑書記到了村辦,在辦公室聽我匯報時,城關鎮那邊河道出現了管涌,情況緊急。”

聽到城關鎮那邊出管涌,楊定和坐不住了,道:“看來我得到辦公室來。”

“楊書記,我們這邊河道沒事,但是,李書記交待所有鎮領導都得到河邊。”

“好吧,我馬上來。”楊定和吃了秋水仙堿,踝關節疼痛感稍稍減弱,但是仍然不能用腳掌觸地,觸地就如火燒一般疼。

楊定和放下電話,望著紅腫腳背,罵了一句:“城關鎮平時工作飄浮,事到臨頭才抱佛腳,不出事才怪,連累我痛風發作都要出去。”

牢騷歸牢騷,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區委書記親自安排的事情,還必須得照辦,楊定和當了多年基層領導,分得清輕重緩急。

陳漢杰正在夢鄉中,聽到電話鈴聲,翻聲坐了起來。老婆閉著眼睛道:“今天怎么回事,這么多電話,還讓不讓人睡覺,你把電話關了,別接。”

陳漢杰爬起來接了電話,聽到楊定和吩咐,應了一聲,開始穿衣服。

老婆睜開眼,不停打哈欠,道:“你這人太實誠,就不能裝作沒有聽見。”

“今天情況特殊。沒有大事,楊書記不會在晚上打電話。楊書記為人耿直,對我一直不錯,關鍵時刻不能下軟蛋。”陳漢杰用力關了房門,房門在夜色中發出砰地一聲響,傳得很遠。

剛下樓不久,就在樓洞里看到一個人,這人橫躺在門洞里,渾身散發著酒氣,看見陳漢杰出來,道:“陳漢杰,這么晚又做什么,是和老板一起玩夜總會吧?”

“許大馬棒,喝不得馬尿少喝點。”陳漢杰走過醉漢之時,順便踢了一腳。

許慶華說著醉話,“陳漢杰,你踢老子嗦,不要以為是楊定和的司機就能衣服角角扇人。如果不是喝了酒,老子咣咣給你兩耳光扇過來。”許慶華是財政所一般干部,喜歡喝酒,酒量一般,每喝必醉,睡倒在門洞下是常事。許慶華老婆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丈夫喝醉以后從來不找,任其睡在門洞或者其他地方,睡到醒時,自然會回家。

陳漢杰有事情,沒有和醉漢計較,到了另一幢樓。他的體力比起侯滄海就要差上許多,將痛風緊急發作的楊定和背下樓,累得直不起腰。

小車開動后,楊定和道:“我們先沿著省道繞一圈,再到黑河。”

小車沿著省道開了一會,來到城關鎮所管轄的河道。往日溫馴如綿羊的河道變成了史前猛獸,張著利牙,發出陣陣咆哮。巨大的能量震動了沿河兩岸,老鼠、蛇等動物驚慌失措地逃離了往日家園。

小車停在公路上,楊定和透過車窗觀看河岸情況。

幾道車燈將管涌處照得很清楚。管涌位置恰好在側坡堤腳,這是一個要命的位置,危害性極大,嚇得楊定和出了一身冷汗。

第三十四章 千鈞一發

堤岸上站著一群人。

李永強一把將自己頭上的雨傘推開,煩躁地道:“不要打傘,礙手礙腳。”

楊京亮渾身是泥水,站在李永強身邊大聲報告道:“民兵應急分隊全部到齊,正在按照預定方案進行排險。 ”

好幾支隊伍奔了過來,有的立刻被安排到了搶險現場,有的作為預備隊等在現場。

鮑大有在旁邊打電話,道:“管區長,我和李書記都在現場,你們趕緊將沿河村民轉移走,現在不管愿不愿意,必須走。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有備無患,出了事,誰能負得起責任。”

李永強道:“材料準備妥當沒有?”

楊京亮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道:“李書記,這種泡泉經常發生,我們有經驗。我安排用編織帶裝土筑圍井,朝井內填料,防止涌水帶砂。所有材料都在庫房里,正在朝現場運。”

堤岸搶險隊伍十人一排,分成幾個縱隊在河堤上巡找新涌點。

來了好幾輛卡車,應急分隊一哄而下,亂哄哄地將材料卸了下來。

在眾人努力下,險情基本上被排除了。

鮑大有道:“李書記,時間不早了,你下堤,找地方瞇一會,明天還有一個大會。吳區和管區正在督促轉移群眾。”

李永強道:“明天的會取消,所有工作必須圍繞搶險進行。”

又一個炸雷響起,聲音在天空和大地回蕩。約五六百米處傳來驚呼:“堤岸要垮了,垮了,垮了,垮了。”

正在尋找管涌的人們四散逃離,驚呼聲四起。

此時,楊定和已經坐著小車離開了現場,前往青樹村,沒有看到河堤崩垮,還以為事態已經停歇。

李永強以前一直在機關工作,以為區委書記位高權重,日子會過得很如意。當上區委書記后,確實一呼百應,無論走到江陽區什么地方都前呼后擁,能得到極大心理滿足。另一方面,區委書記肩上承擔著太多責任,發展的責任,安全的責任,無數重擔壓在區委書記肩膀上。

權威越大,責任越大,李永強對此深有體會。他經常在夜深人靜時想著各種事情難以入眠。早上起床眼圈黑黑。他將自己關在衛生間,細心做一遍臉部按摩,還用點緊膚水,這才能夠出門。如果不做準備,出門后膚色和精神狀態都很差勁。

此時聽到堤岸垮了的聲音,李永強顧不得區委書記應該有的從容不迫,吼道:“趕緊組織力量增援,堵住缺口。”

楊京亮原本還以為只是普通管涌,正好可以借著處理管涌向新來的區委書記展現自己的組織能力,誰知河堤居然就在區委書記眼前垮了。

三分彩开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