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靈蘊挽著侯滄海朝鎮政府走去。這只是一條不足半里的小道,侯滄海彎著腰在路邊吐了五次。來到接近鎮政府的路口時,侯滄海直起腰,道:“終于吐完了,喝的酒都吐得差不多了。”

杜靈蘊關心地道:“我再給你買盒牛奶,保護腸胃。”

侯滄海擺了擺手,道:“不用,酒精差不多都吐完了。我們去打一輛出租車,你回家,我去客車站。”

杜靈蘊大吃一驚,道:“你還要到秦陽,太晚了,明天走吧。”

侯滄海道:“晚上十一點有一班過路車經過秦陽,我搭那班車,差不多一點鐘我就能到家。你放心,我雖然喝得多,酒精沒有進身體,就被吐出去了。全靠你飯前給我的那瓶奶,在胃里形成保護膜,否則酒精肯定進入身體,我就走不動了。”

在侯滄海堅持下,杜靈蘊還是等到一輛出租車,將侯滄海送到了長途客車上,然后再回家。她在回家的車上一直替侯滄海擔心,擔心他喝多了以后坐長途客車不安全。擔心同時,她很羨慕熊小梅有福氣找到工作能力強又癡情的好男人。

侯滄海盡管大吐特吐,畢竟有許多酒精還是進入身體,上了長途客車時連慣常的“白日夢”都沒有做,直接進入睡眠狀態。

長途客車慢悠悠地翻過了巴岳山,又沿著濱江路走了十幾里,終于到達了燈火依然輝煌的秦陽。

侯滄海身體里的生物鐘發揮了神奇作用,當長途客車開進了秦陽以后,生物鐘就在身體里發出了醒來的號令。

侯滄海睜開眼睛時,恰好就看到長途客車進入秦陽車站。走出車站,他長長地吐了一口酒氣,順手摸了摸衣袋,手突然僵住,往常放錢包的地方居然空空蕩蕩。

第二十三章 夜入寢室

錢包到哪里去了?

有兩種可能性,第一是掉在車上,第二是在黑河鎮吃晚飯時丟失。

侯滄海當即返回到長途客車站。所乘客車居然還沒有開走,司機站在車邊抽煙。侯滄海一陣小跑,上前問道:“我是剛下車的乘客,錢包掉了,能不能到車上找。”

司機倒是通情達理,道:“客車還有十分鐘才開走,你趕緊去看一看。”

繼續乘車的旅客都在睡覺,侯滄海的位置還空著。他來到自己所乘坐的位置,前后左右搜了一遍,沒有錢包蹤影。

他垂頭喪氣下了車,對司機道:“沒有找到。”

司機道:“這種長途車沒有小偷,如果掉到車上,有可能被其他乘客撿走了。你身上酒味重,是不是上前車喝了酒。乘長途車,千萬別喝酒。這樣,我幫你問一問,看有誰撿到了錢包。”

司機到車上問了幾遍,所有旅客都繼續睡覺,沒人答理。侯滄海對這個結果也有準備,如果真掉到車上被人撿到,撿到錢包的人絕對準備私吞,否則早就會上交給駕駛員了。

謝過客車司機以后,侯滄海沮喪地走出客車站。

錢包丟失,沒有身份證,沒有錢,這就意味著住不進賓館。半夜時分,下象棋的茶館大門緊閉,沒有辦法弄點小錢。夜風吹來,孤獨的侯滄海在秦陽漫無目的行走。他有兩次差一點遇到聯防隊員。為了避免不必要麻煩,他及時躲藏起來,沒有與聯防人員碰面。

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侯滄海突然靈光一閃:“鐵江廠子弟校如今空著,我可以到舊教室睡覺。”有了目標,他勁頭足了,快步向前,十來分鐘就來到了鐵江廠。

鐵江廠如今接近破產,生產難以為繼,廠區破敗,保衛人員形同虛設,侯滄海大搖大擺走進廠區。經過家屬區大門時,他再次靈光閃現:我沒有及明到秦陽,熊小梅肯定很生氣。我現在如孫悟空一樣從天而降,肯定會給她驚喜。

有了這個想法,侯滄海渾身如打了雞血一般,一掃酒后萎靡,變得精神抖擻。他來到熊小梅所住樓房,作了幾個準備活動后,順著鐵水管往上爬。他的動作靈巧如猿猴,快速爬上四樓。他伸手搭住小梅家窗臺,身子在空中來了一個猿躍,從鐵水管來到窗臺下面。

從窗臺伸出頭,借著月光能看到睡在床上的熊小梅的隱約身影。他坐在窗臺上脫下鞋子,穿著襪子踩到了地板上。

輕手輕腳來到床邊,他伸手先捂住熊小梅的嘴巴,輕輕搖動,道:“不要鬧,是我。”

熊小梅在睡夢中被驚醒,下意識叫了起來。她感到嘴巴被捂住,雙手抓住手,拼命想要推開。

“別鬧,是我。”

聽到熟悉聲音,借著淡淡的月光,熊小梅這才認出床前人正是自己的男友。侯滄海松開了手,道:“我才到。”熊小梅在睡夢中被驚醒,腦袋還不是太清醒,道:“你是怎么上來的?”侯滄海指了指窗,道:“順著鐵管爬上來的,這根鐵管是一個安全大隱患,我輕而易舉就爬上來。”

熊小梅望了望窗臺,忽然伸出手狠勁地掐侯滄海胳膊,道:“你又爬窗子,四樓,有十米高,摔下去怎么辦?”

手指掐胳膊真的很疼,侯滄海正在往回抽,熊小梅低聲道:“不準動,必須讓我掐。”

侯滄海疼得呲牙咧嘴,還是挺住不動。又被掐了一會,他疼得受不了,干脆蹬掉鞋子,跳上床。

“你才爬墻上來的,臟死了,等一下,我給你端盆水,你要先洗洗。”說到這里,熊小梅似乎意識到問題,大張著嘴巴:“天啊,我爸媽都在旁邊睡覺,你居然就爬上來,狗膽包天。”

“不是狗膽包天,是色膽包天。”侯滄海顧不得溫文爾雅,熱烈擁抱女友。

“喝了酒,這么晚,太危險了,你以后不能這樣做。”熊小梅推開侯滄海,壓低聲音抱怨道。

侯海洋道:“我想你了,所以來了,這個理由足夠強大到克服困難。”這是一句真話,他躲住在女友房間,確實是幸福之事。

熊小梅聞得濃烈酒味以及汗水味道,道:“我給你打盆水,你洗一洗。坐一會,不要發出聲音,被我爸發現不得了,你又得順著水管往下爬。”

熊小梅拉開門閂,輕手輕腳到了衛生間,拿了毛巾,端了盆冷水,回到寢室。重新拴上門閂后,她靠在門背后,不停地拍打胸口。

“你幫我抹抹后背,我夠不著。”

“憑什么?喝了酒還得意。”

“憑我千里迢迢還要過來相會。”

“好吧,看在你辛苦的份上。”

下班時得知男友因事耽誤不來秦陽,這讓熊小梅頗為生氣和失望。此時男友爬窗戶進屋,讓所有不快都隨風而逝。男友脫掉衣衫,露出健康的男性軀體,有一股親情的溫暖匯集在全身。

“親愛的,我用的是冷水啊。”

“這個天氣,怕什么冷水,我長期都是用冷水洗澡。”

熊小梅將濕透的毛巾扭干,小心地擦拭著男友后背。皎潔月光下,侯滄海就如一尊石雕,很有力量感。一般情況下,女人都不會覺得男性身體賞心悅目,但是熊小梅覺得侯滄海身體很帥,這是客觀評價。

“我爸媽在隔壁。”

“你們這種老房子,墻壁厚,隔音。”

“萬一他們到衛生間,就能聽到屋里的動靜。”

……

隔壁住著父母,在危險環境下兩人又有了在大學石保坎上的熱情。

熊小梅產生了強烈的懸浮感,總覺得身體浮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感到人生有別樣的幸福感。熱烈之后,兩人心情很是放松,說著悄悄話。

熊小梅對陳華的事情很感興趣,道:“你講一講陳文軍和陳華的事,他們怎么發展在一起,冷小兵又怎么辦?”

侯滄海道:“冷小兵這人心術不正,陳華應該立刻和他斷交,陳文軍在市委機關工作,前途看好,至少比我要明朗,他們兩人比較合適。”

熊小梅就如一只好奇心旺盛的貓,道:“陳華在江州師范學院宣傳部工作,和冷小兵分手后,在學院里會很難受吧。”

侯滄海道:“這個難題留給陳文軍吧。我現在開始佩服他了,大學剛進校就考慮到分配問題,比我要成熟得多。我當時沒有長醒,天天就顧著玩,下棋,打拳,談戀愛,這就是我大學主要生活,根本沒有考慮前途和命運。”

熊小梅嘆了口氣,道:“如果張強不調走,你到了區委辦工作,憑著你的能力,或許我的調動就更好解決。”

在鄉鎮工作最大的優勢是能夠接觸到最廣闊的基層,這對于沒有農村經驗的大學畢業生猶為重要,缺點就是在基層工作會導致人脈集中在最基層,和委辦、組織部工作的年輕同志們相比,辦事渠道會狹窄很多。

侯滄海身在最基層,又與分在市委機關的同班同學陳文軍有密切接觸,感觸最深,他由衷地道:“最好的方案是工作單位在市委,然后再到基層去工作兩年,兩年結束以后,再調回市委,職務上給予提升。這樣又有了高層人脈,又有了基層經驗。”

熊小梅道:“你這是做夢。”

侯滄海道:“我還真喜歡做白日夢,最喜歡充當的角色就是常山趙子龍。雖然趙子龍實質上并非三國最有戰功的武將,但是我就是喜歡這個白袍小將。”

“我在家里住著太壓抑,說不定哪一天就要辭職。鐵江廠比世安廠更慘,周邊好多人都缺錢,我嘗夠了缺錢的滋味,家里必須要有十萬塊存款,我才有安全感。”

“小梅,你要給我時間。我在鎮里工作,可用資源還少,但是我一直在布局,下一盤大棋,兩三年之內,我一定會把你調到理想單位。”侯滄海想起這一段時間在報紙里經常能看到風起云涌的創業英雄,不覺氣餒,道:“其實,我越來越覺得在鄉鎮機關工作是在浪費生命,別人在熱火朝天闖世界,我守在黑河一事無成。干脆,我辭職算了。”

“這事急不得,現在我爸媽能讓我在外面和你見面,算是留了一條路。如果你辭職,他們肯定會反對得更加激烈。還得忍忍,好嗎?”熊小梅伸手在男友八塊腹肌組成的淺丘上寫著各種文字。

這是一道捆在侯滄海身上的繩索,讓他很難斷然下定決心。

“不說這個沉重的話題,聊點輕松的。”熊小梅抬起頭,親了親侯滄海。

侯滄海道:“好吧,我們聊一聊人生吧,食色性也,這就是真正的人生。”

熊小梅明白他的意思,溫柔地笑道:“你這個壞蛋。好吧,我們來聊人生。”

兩人低聲打鬧一陣。兩人都不想說話,倒頭就睡。天剛蒙蒙亮時,熊小梅睜開眼睛,忽然聽到枕邊傳來呼嚕聲,嚇了一大跳,趕緊用手捂住侯滄海的嘴巴,道:“醒醒,天亮了。”侯滄海睜開眼睛,道:“天亮了啊,這么快,我剛閉眼就天亮了。”

屋外傳來了電視聲音,還有熊恒遠和楊中芳的說話聲音。聽到聲音,熊小梅緊張起來,道:“你等會怎么出去?”侯滄海道:“你爸媽總要買菜吧,等他們買菜時,我大搖大擺在溜出去。”熊小梅道:“你趕緊把衣服穿好,等到他們出去,你就趕緊溜出去。如果被他們發現你在里面,絕對又是一場大戰。”

穿好衣服,兩人靜等著父母出去買菜。

結果,屋外始終有電視聲和父母的說話聲。到了十點鐘,他們還沒有如往常那樣外出買菜。熊小梅終于等不及了,道:“我要出去露面,否則他們就要來敲門了。而且,我想解手了。”

熊小梅同意這個方法,道:“我出去的時候,你躲到柜子里,柜子下面有點空間,你縮成一團還是能夠裝得下。”

熊小梅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伸出頭望了屋外一眼,父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點都沒有外面的跡象。熊小梅道:“你們不買菜。”

“昨天下午到菜市場買了便宜貨,買得多,今天不用買了。”楊中芳道:“昨天熬了夜?怎么這么晚才起來,臉色也不好。”

“沒事,昨晚看書看晚了。”

熊小梅到衛生間方便以后,四處尋找礦泉水瓶子。家中生活不富裕,讓熊家夫妻養成了節儉習慣,家中很少喝礦泉水,偶爾有個瓶子也盡量廢物利用。她想著男友漲著尿也不是回事,就準備到樓下服務社買一瓶礦泉水。剛出門時,熊恒遠道:“你到哪里去?”他以為二妹又是外出去侯滄海約會,滿臉不高興。

熊小梅早有對策,不慌不忙地道:“買衛生巾。”

楊中芳起身,準備將洗好的衣服送到女兒房間。

熊小梅嚇了一跳,趕緊接過洗凈曬干的衣服,回到里屋。她走到柜前,拉開柜子,沒有發現侯滄海,床上也無人。她疑惑地在屋里查找,誰知侯滄海如人間蒸發,屋里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都沒有蹤影。

熊小梅走到窗前,伸出腦袋朝外望。

侯滄海神色自若地坐在窗臺上,正朝著女友得意地笑。熊小梅嚇得臉色煞白,壓低聲音道:“你快進來,危險。”

侯滄海靈巧地又從窗臺爬了回來,道:“衣柜里太憋悶,我不可能一直藏在里面。”他伸頭朝下面看了一眼,樹下只剩下一個老人。

熊小梅這才出門,一路小跑下樓,買了衛生巾、礦泉水和餅干,又三步并做兩步,回到四樓。在家門口停下腳步,讓呼吸平穩一些后,這才進門。

楊中芳在客廳掃地,熊恒遠在碾蒜,熊小梅裝作若無其事地道:“我身體不舒服,還要睡一會。”她進門以后,將門關緊。

女孩月經期間身體不舒服是常事,熊恒遠和楊中芳不疑有它,繼續在客廳平靜地忙碌。

兩人在一起平靜了許多,站在窗前小聲說著總也說不夠的情話。

窗前有幾顆高大的香樟樹,樹梢正在四樓頂,從窗口望出去,恰好能看到在陽光下綠得亮眼的樹葉。

屋外傳來敲門聲,楊中芳在外面道:“二妹,我給你端了稀飯,來月經不吃飯更不行。”

第二十四章 老康跳樓

侯滄海聽到外面說話聲,輕車熟路地爬到窗外。他坐到窗臺上,又轉身將推拉窗拉緊,有效地躲藏起來。盡管窗臺離地超過十米,他沒有絲毫害怕,坐在窗臺看香樟樹。

熊小梅走到門前,道:“媽,我不想吃。”

楊中芳端著一碗稀飯,道:“你臉色這么難看,不吃飯怎么行,喝一點,肚子舒服些。”

熊小梅道:“好吧,我喝一點。”

侯滄海坐在窗臺上仔細聽屋里動靜,隔壁房間有一個中年人翻到窗臺上。此人看到了坐在窗臺上的侯滄海,愣了愣神,道:“你是誰?”

侯滄海將手伸到嘴邊,作了一個噓的動作,壓低聲音道:“我是二妹的男朋友。”

來者學著侯滄海的樣子,也坐在窗臺上,遞了一枝煙過去,也低聲道:“我是隔壁老康,看著二妹長大的,抽一枝。熊恒遠脾氣有點惡啊。”

侯滄海頓時喜歡上此人,道:“是啊,所以我躲在這里。”

陽光照射下,老康臉色臘黃,連眼珠子都有黃色,黃得讓人心驚。

在屋里,熊小梅接過稀飯后,當著母親的面喝了兩口,道:“媽,我還要睡一會,中午飯你別管了。”楊中芳道:“我記得你以前不痛經,這次怎么回事?”熊小梅道:“也不痛,就是有點累。”楊中芳道:“你別把窗子關這么緊,屋子要通風,空氣不好,身體更不舒服。”

熊小梅趕到楊中芳之前,將窗戶拉開。

在窗外,老康仰頭看著太陽,語調平靜地道:“我臉色很黃,是不是很嚇人?不用怕,不會傳染。我是肝癌,晚期,活不了幾天了。你看我肚子,是肝腹水,差點把肚子都漲爆了。”

侯滄海這才注意到老康肚子很大。

熊小梅關上臥室房門以后,拉開窗,將腦袋伸出去。她看到老康,嚇了一跳,道:“康叔,你怎么坐在這里?”

老康神色十分平靜,道:“二妹,你男朋友很不錯,有膽色,為人好。人生百年,過得很快,能享福就享福,不要委屈自己。你們好好過,我走了。”

他扶著墻站起來,小心翼翼將雙手伸進皮帶里。

熊小梅沒有理解老康這個動作是什么意思,侯滄海卻看得很明白,立刻站起來,試圖去抓老康,道:“不要,活一天要算一天。”

老康躲了一下,避開侯滄海抓過來的手,道:“我活著沒有意思,止痛藥都吃不起,痛得死去活來。你們要多賺錢,沒得錢的日子太難過了。”他看著侯滄海就要跨過窗臺,如跳水一般,頭朝下,毅然從四樓跳了下去。

四樓外面有一些綠化帶,有花有土,在靠近房屋一側是硬化的水溝。老康將手插進皮帶,對著水溝摔下,死志非常堅強。

“砰”地一聲悶響,老康的世界結束了。

響聲沉悶,又在大樓背后,沒有引起人們注意。康叔跳樓之后,綠樹照樣在風中搖晃,小鳥依然歡樂歌唱,風兒穿過林梢,搖動了三樓風鈴,發現叮當的輕脆響聲。

侯滄海反應十分迅速,伸手抓住鐵管,嗖嗖幾下就滑下四樓。他站在老康摔落處,看了幾眼,朝上面擺擺手。

熊小梅失魂落魄地打開了房門,對父母道:“康叔跳樓了,就在剛才。”

熊恒遠和楊中芳沖進臥室,站在窗口,看見了掉落在水溝處的老康。

侯滄海在樓下看過現場,確認老康應該無法生還,在香樟樹下停留幾秒,就悄悄地遠離了現場。熊恒遠的視線被香樟樹葉遮檔,沒有看見樹下的侯滄海。

熊家和康家在一起生活了多年,感情極深,熊恒遠和楊中芳跑到隔壁家時,溫麗坐在客廳看電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熊恒遠站在門口,停下腳步,道:“溫麗,你要冷靜啊,老康剛剛跳樓了。”

頭發花白的溫麗道:“什么啊?”

楊中芳道:“老康跳樓了。”

溫麗目光呆滯,道:“跳樓了,不可能吧。”她轉身朝窗邊走去,伸頭望著樓下,看了一會兒,雙手蒙住臉,劇烈抽搐起來。

熊小梅跟在父母身后,被溫阿姨的表情和抽搐震得失去了思維。以往曾經進過廠宣傳隊的溫麗阿姨如今由于貧困而被徹底打垮,這在精神上對熊小梅的沖擊甚至能和康叔跳樓一樣。

四人跑到樓下。熊恒遠看見老康的慘狀,怒火中燒,隨手拿了根丟在地上的棍子朝廠部走去。侯滄海一直躲在遠處,悄悄跟了過去。雖然這位岳父一點不待見自己,在關鍵時刻,他這位未來的女婿還是準備保護脾氣暴躁的岳父大人。

狂怒的熊恒遠拿著鐵棒沖進了廠辦,看見一輛小車就用木棒狠命砸。他是鉗工出身,手臂力量大,木棒砸在汽車上,發出砰砰響聲。

兩個廠區保衛聞聲而出,一個相識的白發保衛拿著膠棒,道:“熊恒遠,你發瘋了,住手。”

熊恒遠憤怒地道:“工人們吃不起肉,看不起病,當官的還要坐豪車。”

一個保衛企圖阻止熊恒遠,還未近身,看到一條大棒掃了過來,嚇得趴在地上,這才躲過大棒。

白發保衛吼道:“熊恒遠,你想坐牢啊。”

熊恒遠仍然用力敲打汽車,響聲驚動了辦公樓的人,很多腦袋都從窗口伸了出來。辦公室工作人員見到廠長的車被砸了,嚇得趕緊從辦公室跑出來。

保衛科在底樓,廠長車被砸了,科里坐著的三人也跑了過來。

五個人有的提椅子,有的拿膠棒,把打紅眼的熊恒遠圍在里面。熊恒遠格外強悍,一條棍將五人逼住,近不得身,他發出陣陣怒吼:“康湘河得了病,沒有錢治病,剛剛跳樓了,你們幾爺子還在這里坐好車,還有沒有良心,沒有我們這些工人,你們吃個錘子。”

聽說康湘河跳樓,幾人都驚住了,不由得退開幾步。

廠辦主任付紅出現在壩子,見到廠長新座駕受損嚴重,罵道:“李富貴,你平時牛皮哄哄,五個人弄不住一個。”

保衛科科長李富貴來到付紅跟前,臉色凝重地道:“熊恒遠說,康湘河跳樓,死了。康湘河得了癌癥,一直沒有報賬,這事影響大,怕惹麻煩。”

付紅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嘴巴卻沒有松,道:“一碼歸一碼,廠里經營困難,大家都沒有錢,又不是針對康湘河。你趕緊把這人弄到科里,讓他情緒穩定下來,再說下一步的事情。砸了廠長的車,損壞公家財產,送到派出所都可以拘了。”

李富貴見已經有人在辦公室外面圍觀,知道久拖下去更不好收拾,就回到小車旁邊,對熊恒遠道:“老熊,何必這么大火氣,有什么事情到保衛科去說。沒事,大家喝杯茶。”

熊恒遠冷笑道:“李富貴,你這個狗腿子,想把我騙到保衛科,沒門,今天就在這里給工人們一個交待。”

“老熊,你這是讓我難做。”李富貴見做不通工作,給幾個手下使了眼色,親自拿起一把椅子,將熊恒遠的木棍架住。大家一擁而上,將熊恒遠按倒在地上。

侯滄海一直在冷眼旁觀,見熊恒遠被撲倒后,立刻出手。他直奔李富貴而去,上前就給了其一個鞭腿,狠狠踢在李富貴大腿上。

李富貴是退休軍人,身強力壯,與冷小兵那種文弱書生不可同日而語。他被踢中后退了兩步,撞到另一個保衛身上,穩住了身形,沒有摔倒。李富貴認識熊恒遠,大家都是一個廠里的人,因此有幾分客氣,沒有下狠手。此時被一個陌生年輕人攻擊,他大怒道:“你是誰,敢打我。”他掄起巴掌就扇了過去。

對方是工廠保衛科,侯滄海非常冷靜地掌握著打斗火候。他抓住扇過來的手掌,來了一個漂亮的背摔,將李富貴摔倒在地上。李富貴盡管身體強壯,畢竟是接近四十歲的人了,被摔倒在地上后,只覺得天上滿是不停旋轉的星星。

摔倒李富貴后,侯滄海又上前拉住另一個保衛科干部的衣領,掄圓了朝外扔出去。這位保衛科干部長得瘦小,淬不及防之下,被扔出去六七米,滾倒在地上。

熊恒遠掙脫另外三人的壓制,站了起來。

轉眼間形勢發生了劇變,五對一的局面變成了三對二,熊恒遠和侯滄海頓時占了上風,將三個保衛科的干部打得狼狽不堪。

一大批工人涌進了廠區辦公室。

這些年來,工廠效益一天天下滑,終于到了破產邊緣。工廠里流傳著廠領導各種致富傳聞,這些傳聞被編得有鼻子有眼,成為工人們茶余飯后的重要談資。生活中的困境加上各種或真或假的傳言,讓大部分工人都積累了一肚子火氣,老康跳樓成為眾人發泄怒火的導火繩,憤怒的工人們涌進辦公樓,砸爛玻璃和辦公用品,將幾個廠領導全部圍在小會議室。

代紅躲在三樓女廁所里給秦陽市政府辦公室打了電話,報告廠領導被工人圍攻的消息,隨即又打了110報警。

這些年是國營企業破產、轉制集中期,市委市政府最怕接到工人聚集鬧事的消息,趕緊組織人員,到鐵江廠來與工人座談。

工人越聚越多,事件的帶頭人熊恒遠被楊中芳拉出了人群。楊中芳埋怨道:“就你能,能得不行,把廠長的車都砸了。一輛車幾十萬,把你殺了買肉都賠不起。”

熊恒遠在國營廠礦工作了幾十年,習慣思維讓他感覺對抗廠領導后自己肯定闖了大禍,發泄怒火后,沮喪地低垂著頭,不說話。突然,他抬起頭,道:“剛才過來打架的是侯滄海,他怎么會在廠里?”

熊小梅和侯滄海站在不遠處。眼見著康叔跳樓與傳說中的跳樓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熊小梅緊緊挽著男友,希望能從男友肌肉發達的胳膊里吸取一點力量,好讓自己不至于崩潰。她眼見著父母朝自己走過來,也沒有放開手。

熊恒遠與幾個保衛較量一番,雖然最后和侯滄海一起占了上風,臉上仍然留下些痕跡,特別是眼睛有一圈青黑,如單眼大熊貓一樣。他瞪著侯滄海,道:“你怎么在這里?”

侯滄海道:“昨天有事耽誤,今天才到廠里,正好看見你拿著棍子在跑。”

這個回答毫無破綻,熊恒遠疑惑地望了一眼妻子。

女兒鐵了心要跟著侯滄海,楊中芳早有想要妥協了,今天正是一個好機會,道:“侯滄海,你剛才打架,受傷沒有?”

“沒有受傷。我年輕,體力正好。”侯滄海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道:“我們回去吧,這種時候不要再當出頭鳥。”

楊中芳擔心地道:“剛才熊恒遠砸了車,會不會惹大麻煩,那個車貴得咬手,讓我賠償就是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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