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詹軍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侯滄海原本隱隱興奮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詹軍比侯滄海只不過大了二、三歲,如今侯滄海剛剛大學畢業,他就是區里重要干部,這個差距實在有些大。

詹軍初中畢業考入中師,中師畢業后工作。侯滄海高中畢業后考入了江州師范學院,讀了四年大學,也就是說詹軍比侯滄海多工作七年就當了區委辦副主任,算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了。

侯滄海想起了以前聽到的關于詹軍的傳聞:在六十年代末,有一個市里的大干部就躲在青樹村,受到過詹姓族人庇護。這個大干部官復原職后,對青樹村多有關照。青樹村村干部子弟就近到質量好的世安廠子弟校讀書,就是這位大領導協調的。

“詹軍這么快就當上了區委辦副主任,肯定與那位大領導有關系。”侯滄海做出這個推斷以后,心理稍稍平衡一些。

在區委辦碰了釘子,侯滄海在街道上行走一段,眼見著要吃午飯,便給同學陳文軍打電話。

陳文軍初到市委辦,還是一個極不起眼的小角色,正在忙碌地在爬格子。接到電話后,道:“中午哪里有時間,晚上找地方聚一聚。我等會跟陳華打電話,讓她一起出來。”

侯滄海有些吃驚,道:“你怎么和陳華有聯系?”

陳文軍看到主任身影出現在門口,故意換了另一種口氣,道:“好了,就這樣,按照要求辦吧。”

侯滄海和陳文軍有過默契,知道突然換口吻必然就有異常情況,他簡短應答了兩句,掛了電話。掛了電話幾分鐘,陳文軍又打了過來,道:“剛才主任經過。陳華在校宣傳部,也在負責做新聞稿,我們有業務往來。以前在學校時沒有接觸過,陳華挺有才氣,寫的稿子很老練。”

約好晚餐,侯滄海便回單位。整個下午,他時常想著為什么陳文軍會約陳華一起來吃飯。想來想去,沒有明確答案。

下午侯滄海在辦公室重新整理黑河鎮工作制度。各種制度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四十多頁,楊定和交待了任務,要在春節前弄一個簡單點的工作制度,制度簡單點,管用就行。

楊定和上下嘴唇動一動,交待了一個看似容易的任務,侯滄海這個新人望著一頁頁制度只覺得頭大無比。他拿著制度本子來到財政所所長室。

所長馮諾道:“財務是一個單位的核心,財務制度全是區政府規定的,最好不要輕易改動。”

侯滄海數了數黑河鎮財務制度,一共六十六條,厚九頁。分為總則、預算管理、銀行存款賬戶管理、現金及銀行存款管理、賬套管理、資金收入管理、經費管理、項目資金管理、固定資產管理、財政票據管理、公務卡的使用規定、制度執行監督及違規責任和附則。

另外還有村級財務管理制度等。

馮諾業務精熟,逐條為侯滄海講解。講完之后,他將制度拿在手上不停地抖動,道:“侯滄海老弟,你覺得哪一條能刪除?”

侯滄海老老實實地道:“不能。但是,楊書記看著這么厚的制度就煩,必須要刪除。”

馮諾笑道:“楊書記到黑河八年時間,第一年就在說這事,沒有料到這個難題交到了你的手里,那就慢慢磨腦筋吧。”

拿著制度冊子回到了辦公室,侯滄海苦惱地在辦公室轉圈子。要想將繁雜無用的制度修改成簡單管用的制度,難度之大確實超出了菜鳥工作人員的能力。

下班以后,侯滄海正在等公交車。楊定和的小車嘎地一聲停在了身前,司機陳漢杰向他招手。侯滄海彎著腰,湊在車窗前,道:“有事?”陳漢杰道:“老板吃飯去了,我要去接他。你到哪里,隨便送你過去。”

侯滄海也不客氣,坐在副駕駛位置,上車就發了一枝煙給陳漢杰。

小車在江州城區奔馳,不一會就開出了江陽區,來到了另一個大區林山區,林山區是江州市政府所在區,今天吃飯的地點就在林山區。

來到約定的餐館,侯滄海透過車窗看到了曲線優美的陳華。

陳華提著包,站在餐館門口。

第十四章 熊小梅相親

時值寒冬,陳華穿著紅色羽絨服,仍然沒有遮住傲人身材。

侯滄海下了車,招呼了陳華一聲,又與陳漢杰揮手告別。陳漢杰在車內打量了陳華幾眼,按了按喇叭,這才笑嬉嬉地開車離開。

陳華笑吟吟地道:“不錯嘛,現在有小車接送了。”

侯滄海道:“誤會,這是我們黨委書記的車,我只是蹭車而已。”

大學時代,侯滄海與陳華偶爾有接觸,接觸之時必然有熊小梅在場。這次是第一次沒有熊小梅在場的聚會。

陳華問道:“小梅運氣還真不錯,居然由糠羅兜跳到了米羅兜,運氣來了,門板都擋不住。”

侯滄海道:“她是從子弟校到了秦陽二中,聽說你分在校宣傳部,這才正真正高大上的部門。”

陳華很直率地道:“別說學校的事情,提起來就不爽。”

兩人上樓,進了小包間。陳文軍還是和在學校一樣做事細致周到,打開空調,還給茶杯倒上茶水,讓進門的兩人感到春天般溫暖。

陳文軍一米七五,比侯滄海略為矮小一點。侯滄海常年練習散打,個子高大挺拔。陳文軍模樣清秀,渾身散發著書卷氣。陳華將脫下的羽絨服掛在了衣架上,坐下來面對面看著類型不一樣的兩個帥男,不由得想起小胖子冷小兵。

想起冷小兵,頭腦中第一個印象是伸出鼻孔的鼻毛,第二個印象是開始隆起的肚子,這兩個形象都讓她感到反胃。都說女人的身體通向女人的心,征服女人的心有捷徑,捷徑就是身體,冷小兵在這方面很失敗,不僅長得世俗,而且能力也不行,幾秒鐘而己。

當陳華脫下羽絨服外套以后,傲然挺立的部位就將毛衣撐了起來,效果絕對超過撐起毛衣的模特衣架。侯滄海在秦陽有女朋友熊小梅,因此有意克制自己的眼光,越是壓制,越是想偷偷地瞧幾眼。他暗罵道:“冷小兵長得猥瑣,為人猥瑣,找個老婆如花似玉,這是個什么社會。”

陳文軍給兩人倒上了紅酒,道:“我先申明,上次我們來吃飯,這瓶酒沒有喝完,存在這里的,所以不是滿瓶。但是,酒絕對是好酒,原裝進口的。”

“現在喝紅酒都是原裝進口,全國人都在喝原裝進口,國外肯定供應不上。”陳華端著紅酒杯,輕輕搖晃。她笑起來很嫵媚,眉毛彎彎,雪白牙齒輕咬嘴唇。

侯滄海一口就將紅酒喝掉,嘆息道:“你們都喝紅酒,我在鄉鎮天天喝白酒,還是裸裝的江州白。不公平啊,同是江州師范學院畢業的,憑什么你們就能喝紅酒。”

陳華喝了紅酒,雪白臉頰上有了紅暈,變得如桃花般嬌艷。

陳文軍放下筷子,端起酒,和大家碰了碰,提出建議道:“我們三人都不是江州人,如今分到江州,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同在一個城市,以后大家多走動,有什么需要幫助的互相說一聲。”

侯滄海不得不承認,跳出學校來看陳文軍,與在學校時又不相同。陳文軍當了三年多學生會主席,一舉一動確實有了領導風范。自己與他相比,更草根,更草莽。他將紅酒一口喝下,道:“我正要有需要幫助的地方,黑河鎮的信息,今年必須要再發一條在市委辦的《信息摘選》上面,我能不能將熊小梅調到江州,全靠陳文軍同學了。”

市委辦《信息摘選》要送給每一位市領導,很有份量。陳文軍恰好在市委辦負責編撰這份簡報,對于侯滄海來說,陳文軍的位置重要得非比尋常。

陳文軍道:“沒有問題,只要區委辦將黑河鎮的信息送上來,我肯定就編進去,最后能不能采用就看領導了。”

侯滄海想起詹軍眼鏡后閃爍的眼光,為難地道:“區委辦很麻煩啊。能不能越過區委辦,直接送到你哪里?”

陳文軍搖頭道:“我們有規定,只能從各區送過來的稿件中選擇來稿。”

侯滄海道:“沒有其他辦法?什么時候請你出面,請詹軍吃個飯。”

陳文軍沒有明確回答這個問題,看了一眼陳華,沉吟道:“江州師范學院在江陽區,學院送過來的稿件我們可以用,你可以想辦法通過江陽師范學院,這算是一條捷徑。”

陳華滿口答應,道:“我在校宣傳部,學校有相關材料都是部里面往上送。我這個小人物也是干這種雜活的,承蒙文軍照顧啊,多次采用我們的信息。我們宣傳部的簡報中有一個特別欄目,叫做校地關系,我可以將稿件發到校地關系這個欄目。最后能不能采用就看文軍了。”

99年大學擴招以后,江州師范學院建了新校區,新校區有一部分在黑河鎮的地盤上,所以校地關系這個板塊出現黑河鎮信息也很正常。

侯滄海只是站在黑河角度看問題,壓根沒有想到還可以通過江州師范學院這個渠道。他主動倒了一杯紅酒,道:“這杯酒,我代表熊小梅敬大家一杯。”敬酒的時候,他在心里想著“文軍”這個稱呼,暗道:“這個稱呼很親密啊,莫非他們兩人對上眼了?”

陳華碰了酒,幽幽地道:“小梅的命真好。”

陳文軍自信滿滿地鼓勵道:“每個人的命在前二十年是父母給的,以后就要靠自己,我們都還年輕,不要信命,要努力爭取。”

三人一邊聊著大學畢業以來的遭遇以及心得體會,一邊喝著葡萄酒,這是以前在大學沒有關系,是新型同學關系,互相幫助,團結才有力量。

吃過晚飯,送走了陳文軍和陳華,侯滄海獨自在街道亂走。他發現以前要兩三千元一個的漢顯傳呼機變得很便宜,只要三四百塊錢就可以買一個。為了確保與熊小梅的通訊聯系,挑了一款摩托羅拉的漢顯機,辦好了相關業務手續。

雖然花了近五百塊錢,消耗殆盡一個月工資,侯滄海覺得還是很值得。

到了周五,侯滄海下班以后坐上公共汽車,來到了江州汽車總站,買了前往秦陽的汽車票。七點半發車,到達秦陽接近九點鐘了。

在秦陽,熊小梅一陣心煩意亂。

“小梅,今年是王阿姨家里請吃飯,他們是老鄰居了,很難聚在一起。”楊中芳耐心地給熊小梅做起了思想工作。

熊小梅算了算時間,侯滄海要到晚上九點多才到秦陽車站,吃過晚飯,恰好可以到車站去接他。

臨行前,楊中芳悄悄打量女兒,熊小梅穿了一件稍厚的棉服,由于怕粉筆粘在衣袖上還特意帶上袖套,看上去和青春飛揚的女大學生有了明顯分別。她忍不住提醒道:“那件薄型羽絨服挺漂亮,外面冷,換上那件羽絨服。”

熊小梅沒有注意到母親眼中的熱切眼光,只是將袖套取了下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粉筆灰,便跟著母親一起出門。

來到了一家裝修還算不錯的火鍋餐館,楊小芳道:“王阿姨到雅間,等著我們。”按照工廠工人們的習慣,他們不太愿意到要加錢的雅間吃飯,這引起了熊小梅的注意,道:“有幾個人,還要到雅間。”楊小芳道:“王阿姨現在條件好了,你還記得狄小魯嗎,他如今出息了,在建設銀行工作。”

狄小魯是一個長得有幾分胡人模樣的老鄰居,深鼻高目,個子瘦高,因此被伙伴們取了一個叫“外國人”的綽號。他比熊小梅要大個六七歲,從小認識,讀初中以后基本上就沒有見過面。

熊小梅聽到母親絮絮地談狄小魯的情況,突然就意識到今天的火鍋是什么意思。她有些心煩,就想要離開。

雅間門打開,身材同樣高瘦的王阿姨出現在門口,笑著道:“這是小梅嗎?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如果走到路上,我都認不出來了。”

狄小魯站在王阿姨后面,盯著熊小梅不轉眼。在他的印象中,熊小梅就是一個黃毛丫頭,幾年時間不見,黃毛丫頭變成了大美女。他眼光熱烈起來,越過王阿姨,笑道:“楊阿姨,熊小梅,菜都點好了。”

熊小梅只得停下腳步,用幾分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狄小魯。狄小魯已經沒有少年時代的模樣,變得一個受到工作束縛的年輕人,或者說是向中年人過渡的年輕人。他身材還沒有走形,依然削瘦,保持著狄家人的特征,關鍵是頭頂閃閃發亮,居然禿了一大塊。月亮不會發光,因為反射太陽光而發亮,狄小魯的頭頂同樣如此。

看到狄小魯的模樣,熊小梅禁不住想笑。

圍坐在火鍋,王阿姨熱情地為熊小梅夾菜,很巧妙地介紹兒子在單位的情況。熊小梅出于禮貌,耐著性子聽王阿姨介紹情況,更多心思專心地品味著鮮美的火鍋。

吃了一會,王阿姨和楊中芳相繼找借口離開雅間,坐在外面大廳聊天。兩人都很滿意對方的子女,談起來興致盎然。

楊中芳唯一擔心的是熊小梅還在和侯滄海談戀愛,不會接受狄小魯。這是她的隱憂,但是并沒有向王阿姨提起。她的想法過介紹優秀男子,讓熊小梅長了見識,產生了比較,自然就會做出正確選擇。

雅間里只剩下熊小梅和狄小魯。熊小梅專心吃毛肚和鴨血,只覺得味道好極了。沉默了一會,狄小魯道:“熊小梅,你在秦陽二中教書?”

熊小梅道:“嗯,在秦陽二中初中部。”

狄小魯道:“秦陽二中是重點中學,工資應該不錯吧,你現在能拿多少,聽說有的老師在家里開補習班,很賺錢。”

熊小梅望著發光的頭頂,隨口敷衍道:“學校禁止私下開補習班。”

“現在都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狄小魯從褲子口袋里摸出一個手機,放在桌上,用很炫耀的語氣道:“我這是新款的諾基亞,現在我們單位都流行用諾基亞,你別看芬蘭是個彈丸小國,我們這么大個國家,一輩子都做不出諾基來這種產品,永遠都做不出。你覺得是摩托羅拉好用,還是諾基亞好用?”

“都沒有用過?”熊小梅辦公室大多沒有和手機,多數都在用以前的傳呼機。她對諾基亞是久聞大名,沒有用過,也就沒有使用感受。

狄小魯露出驚訝的目光,道:“秦陽二中是重點中學,收入應該不錯,怎么沒有會沒有用過手機。我們這邊手機都換過兩三代了,從最早的數字機開始用,到新款諾基亞。你對以前的數字機有沒有印象,齊廠長以前用過的那臺數字機,就是開我的后門給他辦的,否則他還拿不到,得慢慢排輪子。你也得用手機,否則聯系起來很不方便。傳呼機落時了,你不要再買,拿出來就顯得很沒有檔次。”

熊小梅將一盤毛肚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道:“兩位長輩哪里去了?”

狄小魯臉上有一些神秘笑容,道:“楊阿姨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對我很好,希望我們能走得更近一些。”

熊小梅想著侯滄海正在長途客車上,對這種交際方式心有不耐,反駁道:“我媽小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吧。她怎么能從小就看著你長大。”

“口誤,口誤,她是看著我從小長大。”狄小魯道:“我今年準備買小車了,就是那款桑塔納兩千,這是德國產品,質量非常可靠,你以后要回廠,就不要去坐廠車了,直接跟我聯系,我開車送你。”

熊小梅將那盤鴨血倒進鍋里,同時看了看手表。目前剛到八點,距離客車到達時間還早了些,于是決定將鴨血吃完就告辭。這次**型相親的對象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雖然這個伙伴變得很討厭,她還是得給共同生活經歷一些面子。

正在吃鴨血時,狄小魯道:“小梅,現在大學生都開放,很多人都談過戀愛?不知你談過沒有?其實你談過也沒有關系,大學畢業就天南海北,不再聯系就行了。”

熊小梅差點將一口鴨血噴了出來。她用紙巾擦了嘴巴,道:“外國人,你先吃,我到外面找阿姨。”義無反顧地走出雅間,她見到了正在談笑風聲的兩位長輩面前,甜甜地道:“今天火鍋真好吃,謝謝王阿姨了。”

王阿姨熱情地道:“既然好吃,那就多吃點。”

熊小梅笑道:“我男朋友九點鐘要到江州,我得去接他,謝謝王阿姨,火鍋真好吃。”

楊中芳沒有料到女兒會來這一手,笑容立刻凝固在臉上。

第十五章 雙喜或將臨門

熊小梅是故意在媽媽面前演這一出戲。她也不愿意讓母親難堪,可是如果不演這出戲,以后相類似的事情會層出不窮。走出火鍋店時,熊小梅笑容立刻消失,埋頭走在冷風之中,心情憂傷起來。

來到長途客車站,一家燈光昏暗的小店正在播放歌曲,是今年最流行的劉若英的《后來》,熊小梅聽了兩次,沒有特別的感受。

“后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后來終于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在

梔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藍色百褶裙上

愛你你輕聲說

我低下頭聞見一陣芬芳

那個永恒的夜晚

……”

今天,站在街燈下聽這首歌時,卻莫名地感動了。她帶著憂傷想道:“如果我和侯滄海分手,會不會也唱這首歌。”

九點十七分,長途客車到站。熊小梅望著鐵皮怪獸吐出一個個面目不清的妖怪,終于,屬于自己的妖怪出現在眼前。

“給你的禮物。”高高的妖怪帶著興奮勁,將一個包裝盒子送到了熊小梅心中。

熊小梅拆開了盒子,拿出一臺曾經無比想要擁有的漢顯傳呼機。前兩年,這臺漢顯要值兩千多元,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貴重特品。

侯滄海高興地道:“現在傳呼機賣得好便宜,我辦了一個漢顯,以后我們聯系就方便了。”

拿著男友送的漢顯傳呼機,熊小梅沒來由地想起了那部放在桌子上的諾基亞手機。

手機可以發短信,這就代替了漢顯傳呼機的最主要功能。此時漢顯傳呼機價格直線下降,不再是奢侈品,變成了極為普通的商品。雖然狄小魯有意在自己面前顯擺方式很拙劣,可是經濟能力決定生活品質這個道理卻是鮮活地擺在了面前。如果有可能,她希望由男友侯滄海送自己一臺諾基亞手機。

她很快意識到瞬間出現的想法是不應該的,對雙方感情有害,趕緊將思維轉到正確軌道上,道:“謝謝,有了傳呼機,以后聯系就方便了許多。這臺傳呼機多少錢?”

“傳呼機不值錢了,加上服務費也就550塊。現在更流行的是手機,而且是數字機,不是以前的大磚頭模擬機。以前港片中最牛逼的大老板一般都要手拿一個大磚頭,故意在人多的地方打電話,引得無數美少女掉口水。”

這是幾年前還能見到的景象,如今大哥大成為歷史,讓人羨慕的是小巧的摩托羅拉和精致的諾基亞。

侯滄海興致勃勃地道:“我多寫點通訊稿件,拿獎金就可以買手機。你別小瞧通訊稿,如果被區委辦、組織部、宣傳部等部門選入簡報,有五十元獎金,單位還有雙倍獎金,也就是被采用一條就有一百五十元。我上個月被選中了五條,得了七百五十元。下個月繼續發揚光大,就可以買手機了。”

熊小梅道:“為什么采用一條稿子獎金這么高?”

侯滄海做出一臉痛苦狀,道:“你以為寫一條稿子很容易,全區這么多單位,每月能上榜的也就十來條。我是愛財心切,拼命寫,加上水平還不錯,上榜率才這么高,全區第一。能下棋的腦子肯定不錯,專注做事絕對做得好。楊定和書記非常重視宣傳,區委辦這幾個要害部門弄的簡報都要送給主要領導,上榜率高,黑河鎮露面機會就多,楊定和是黑河鎮書記,自然就會被領導關注。我給你講一條經驗,凡是注重宣傳的領導多半會得到更多提拔機會,都是更加野心勃勃的領導。不注重宣傳,說明領導進取力明顯減弱,不能算是混日子,至少可以說是保守了。”

熊小梅道:“以前你在學校很清高,根本不屑于搞學生會工作,還經常嘲諷那些學生會干部。怎么參加工作以后,變化這么大,現在完全像個政壇老手了。”

侯滄海興致還不錯,道:“在學校時不懂事,沒有生活壓力。我們畢業不到一年,但是生活太現實,我們必須要改變。特別是我們這種家庭,面臨兩地分居的情況,不改變怎么能行。”

熊小梅道:“你的態度比我要積極一些。”

侯滄海見女友情緒始終不佳,道:“你有心事?”

熊小梅道:“累了,今年上了五節課,周五排課太滿,嗓子完全講啞。以前覺得老師很輕松,現在發現實際跟理想完全不一樣。那句話很對,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兩人有接近半個月沒有見面,在冷風中遇到后依然產生了疏離感。凡是相隔半月之后,這種初見面時的疏離感就必然會發生。挽著胳膊走到近一里路,就要接近常住的賓館之時,疏離感才徹底消散。

“滄海,你認識了區委書記,可不可能通過喜歡下棋的區委書記辦調動。”熊小梅將頭依著男友的肩膀。

如果沒有到區委辦與詹軍見面,侯滄海還抱有這種幻想。在區委辦被詹軍冷處理以后,他一下認清了自己的地位,不過就是一個普通黑河鎮機關干部,還真不能向下過棋的區委書記提任何要求。

侯滄海沒有氣餒,挺了挺胸膛,道:“既然區委書記喜歡下棋,這就有機會。我以后還要尋找各種機會和區委書記下棋,直到成為真正的朋友,至少要成為棋友。”

雖然有了這個想法,也有良好切入點,可是要改變與區委書記的關系并不容易。首先是區委書記工作很忙,沒有太多休閑娛樂;其次是想和區委書記下棋的人挺多,很多人都在苦練棋藝,以便有機會陪著區委書記下棋;更關鍵是侯滄海距離區委書記的位置實在太遠,只能通過楊定和來聯系區委書記,沒有主動權,必須被動等待。

侯滄海唯一優勢在于高超棋藝。這個棋藝是長期磨礪出來的,非短期可以速成。所以,現在學棋的官員大多沒有辦法真正進入區委書記視線,能讓區委書記下得過癮的人還真是只有黑河鎮的小年輕侯滄海。

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從2000年春節開始,侯滄海盼星星盼月亮,終于與區委書記張強見了四次面,陪著這個棋迷大領導下過四局棋。

在每次下棋之前,侯滄海都會根據張強的下棋特點進行一番設計,既要讓張強最終獲勝,又要為其獲勝設計障礙。能做出這種設計,在于侯滄海確實有超過張強的實力。

每次下棋后,區委書記張強都對侯滄海多了一分好感。

第四局是在好幾個月后的一個周日晚上,下完這局棋以后,區委書記張強非常過癮,心情十分愉快,主動詢問了侯滄海的家庭情況,得知侯滄海女朋友在秦陽,大手一揮,道:“這是小事,交給詹軍去辦,給教委打個招呼,看能不能調到江陽中學。最近一段時間的簡報,有小侯不少文章,寫得還不錯。”

侯滄海在楊定和面前不敢居功,道:“主要是黑河鎮在辦實事和為民服務上有不少新招和實招,我不過是記錄了下來。”

張強道:“不要謙虛了,能記錄下來,說明你是一個合格的黨政辦工作人員。”

江陽中學是全區最好的中學,能調到江陽中學,勉強能和秦陽二中地位持平。這對于侯滄海是一個天大的好事,只可惜這一次下棋區委辦副主任詹軍沒有參加,還得找個巧妙的方法將這個消息轉達給詹軍。

與區委書記分手之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侯滄海還是難抑心中激動,在辦公室里給熊小梅打了傳呼。等了半個小時,終于接到回音。

“小梅,今天楊書記帶我和張書記又下了棋。張書記心情很不錯,主動問了我的情況,聽說我們兩地分居,主動安排區委辦副主任詹軍出面,給你辦理調動。”

熊小梅聲音提高了八度,道:“真的,調到哪里?”

“百分之一百的真,調到江陽中學,這是區里最好的學校。你可以給爸媽講這事了。”

“太好了。這一年我真的過夠了。不是說兩地分居這一段時間過不下去,而是沒有希望任何調動的希望。滄海,謝謝你的努力,讓我們能夠苦盡甘來。”

熊小梅興奮聲音順著電話線直接親吻到了侯滄海臉上,這讓他很是驕傲和自豪,胸口挺得高高的,道:“我是男人,這些事當然應該由我來做。你可以給你爸媽談一談此事,讓他們也放心。你要強調江陽中學是全區最好的學校,待遇不錯。”

“我馬上給他們講。”

“你還要給他們講,秦陽和江州即將修高速路,以后來往很方便。”

“他們都知道,新聞都播放了。”

打完電話,熊小梅回到家中。她開門時見到父親緊繃著的冷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決定等到辦好調動手續以后,再后父母談起此事。以免兩人變卦,不準調動,多生事端。

與女友通話以后,侯滄海仍然沒有睡意,在辦公室泡了一杯茶,翻開工作日志,對照日志仔細回憶上個星期發生重要事件,修改了《上周工作回顧和下周工作要點》,以供楊定和書記參考。《回顧和要點》是侯滄海出任辦公室副主任以來首創的供領導們參考的小簡報,深得楊永和贊賞。

星期一早上,侯滄海將《回顧和要點》送到了楊定和案頭。正準備離開辦公室,迎面遇上了春風滿面的楊定和。

楊定和道:“小侯,你又有好事了。”

侯滄海沒來由一陣狂跳,道:“楊書記,什么好事?”

楊定和道:“我剛才接到詹軍電話,張強書記有意將你調到區委辦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侯滄海壓抑著激動心情,用非常平靜的語氣道:“從我個人來說,到區委辦工作當然是好事,我愿意去。只是,我到了黑河鎮工作以來,得到了楊書記大力栽培,說走就走,心里過意不去。”

楊定和呵呵笑道:“樹挪死,人挪活,我不是那種氣量狹窄的領導,把部下都握在手里。既然區委辦想要你去,這種機會怎么能錯過。以后到了區委辦,黑河鎮的事情要多多關照啊。”

侯滄海趕緊道:“楊書記開玩笑了,有什么事情,楊書記吩咐就是了。”

從昨天到今天,接連兩個好消息讓侯滄海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下午下班之后,他陪著楊定和和財政局同志喝了一頓大酒,然后罕見地要了單位的小車回到世安廠,帶著醉意給父母講這個難得的好消息。

侯滄海與母親素來親密,撫著母親肩頭,道:“今天有兩個好消息,第一個好消息是陪張書記下棋終于有了成果,張書記過問了我的私事,準備讓區委辦副主任詹軍給教委打招呼,讓小梅調到江陽中學,我們兩人終于可以團聚了。”

兒子與準媳婦兩地分居一直是梗在周永利心頭的一根刺,如今這根刺終于要撥除了,她當即跑進寢室用力搖丈夫。

侯援朝睜開眼睛,道:“地震了?”周永利道:“沒有。”侯援朝道:“那我繼續睡覺,今天累慘了。”周永利道:“兒子剛回來,他說張書記同意調熊小梅到江陽中學。”侯援朝利索地翻身坐起來,道:“張書記同意,哪個張書記?是區委張書記嗎?有調動文件嗎?”周永利道:“沒有文件,兒子說是張書記主動安排的,才安排,還沒有辦理。”

侯援朝坐在床上,道:“一把手親自安排,那肯定沒有問題,老婆,今天有好事,給我一枝煙抽。”周永利打開衣柜,從隱蔽處找來一枝煙,道:“就抽一枝啊,抽多了要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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