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小梅對父親暴怒之前的往往征兆太熟悉,敏感地發現父親已經到了發火邊緣,趕緊拉著男友離開家。

第十一章 偷戶口本

熊家要求其實不高,就是想讓小女兒跟在身邊,過上安穩生活。老兩口最不能理解和原諒的是:秦陽四百多萬人口,條件好的年輕男人滿街都是,為什么熊小梅非得找個江州人,置父母于不顧?

對于侯滄海和熊小梅來說,他們是另一種觀點:兩人真心相愛,為什么非得要分開?就算暫時有困難,難道不能克服?

這一次侯滄海到熊家得到了待遇比第一次強太多,不僅可以坐在沙發上溝通交流,甚至熊小梅還可以將侯滄海送出家門,沒有因為談判不成功而發生暴力沖突。

“你怎么急著走,我還想和熊叔、楊阿姨談一談。”

“再談,我媽拉不住我爸了。早點走,免得沖突。你這次住哪里?”

“我是鎮里新聞通訊員,寫了稿子有獎金,還能住賓館。”

“你還到茶館下棋贏錢嗎?”

“在江州不敢,畢竟是政府干部,怕惹麻煩。到秦陽也沒戲了,秦陽象棋迷都認識我,防賊一樣。他們以為我是秦陽人,還讓我加入秦陽象棋協會,很好笑吧。”

兩人步行回到賓館房間,熊小梅抱緊男友,想起父母提出的難以完成的簡單要求,淚水婆娑。侯滄海輕撫女友后背,道:“你不要只看到悲傷的一面,事情正在朝著好方向發展,至少熊叔準我進屋,還可以談判,這就是巨大的飛躍和進步。”

“以前姐夫進家門時,睡在客廳里。他們沒有讓你住到家里,這就表示還沒有接納。”熊小梅抹掉眼淚水,眼神堅定地道:“干脆我一不做二不休,明天將戶口本悄悄取出來,先去結婚登記,生米煮成熟飯,他們就沒有辦法了。”

“這樣也行?”

“我姐以前就是偷戶口本結婚的,當初因為兩地分居,爸媽反對得很厲害。偷出戶口本結婚以后,他們也就默認了。”

侯滄海抱緊了拳頭,道:“我同意這個方法,先結婚再說。”

提起戶口本,熊小梅頗為懊惱,道:“我當時犯了一個錯誤,腦筋沒有轉過彎,應該把戶口放到子弟校,不應該回到家里。”

大學畢業之時,每個人都有一個戶口遷移證。遷移證上指定的遷入地或是原籍,或是工作單位。熊小梅工作單位是鐵江廠子弟校,所辦戶口時,她幾乎沒有思考,直接將戶口回到父母戶口所在地。如今要結婚,才發現沒有戶口很麻煩。

次日上午,熊小梅一直在家里等著父母離開,誰知父母完全沒有離開家的跡象。平時買菜時都是父母一起去,今天楊中芳一個人提著籃子出去,熊恒遠一直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熊小梅知道父親用意,只能怏怏而出。

侯滄海敏銳地發現了熊家父母對自己的微妙不同,再次安慰道:“你別光顧著慪氣,其實家長也在調整,他們雖然沒有讓我住到家里,可是也沒有阻止你和我見面,這就是關鍵轉變。你是家里人,我是外來人,所以我反而對每一點細微轉變都很清楚。”

熊小梅仔細想了想,確實如此。

隨后幾天時間,熊小梅一直在等待獲取戶口本的時機,終于有一天,父母同時離開家。她站在窗臺邊瞧著父母背影消失在工廠小道盡頭,立刻來到里屋,拉開立柜里面的小抽屜。在她的印象中,家里戶口本等重要證件都放在立柜小抽屜里,平時沒有上鎖。

她拉開小抽屜,翻了好幾遍,戶口本不見蹤影。

她接著搜遍了家里所有可以放戶口本的地方,一無所獲,唯一可能藏戶口本的地方就是母親珍愛的一口皮箱,這是外婆送給母親的結婚禮物,幾十年來一直放在床下。熊小梅將皮箱拖了出來,放在臥室中間。她望著帶著大鎖的皮箱發愁,就如一只狗望著烏龜,找不到下口的方法。最后,她決定明天找借口到車間去借母親的房門鑰匙,這樣就有可能拿到開皮箱的鑰匙。

誰知父親和母親下班以后,很快發現了破綻。

熊恒遠黑著臉推開熊小梅臥室,道:“你今天在我房里翻什么?”

熊小梅道:“我沒有翻。”

楊中芳站在門口道:“小抽屜每樣東西都有順序,絕對不會錯,不是你翻,就是小偷進來翻。里面的錢沒有丟,只能是你翻了。你是不是想找戶口本,你姐當年偷偷拿了戶口本,你也想有樣學樣。”

熊恒武悶聲道:“我們又不傻,難道不會把戶口本藏起來?我告訴你,侯滄海沒有調到秦陽來,結婚就沒有門。”

熊小梅和侯滄海悄悄拿戶口本結婚的努力被輕松擊敗。

侯滄海在電話里得知女友沒有拿到戶口本,安慰一番后,心中有一股失望的怒火在燃燒。他走出鎮政府辦公室,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充滿挫折感。憑心而論,他參加工作只有半年時間,就深受黨委書記楊定和賞識,成為黨政辦第一筆桿子,還被任命為鎮團委副書記,應該來說很不錯。但是他畢竟資歷淺,職務低,辦理干部的跨市調動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要辭職!”侯滄海在院子里如驢子一樣轉圈,胸中升起了強烈念頭。

一輛小車開進了院子,黨委書記楊定和從車上走下來。車燈掃進院子時,他就瞧見了站在院子里的侯滄海,招呼道:“小侯,寒冬臘月,你一個人站在這里做什么?”

侯滄海迅速調整了情緒,笑道:“剛才在辦公室看了工作總結,里面涉及的部門有點多,把腦袋看暈了,出來透透氣。”

楊定和體型偏胖,為人和氣,平時并不把黨委書記的架子擺在臉上,樂呵呵地道:“你工作有半年時間了吧,半年時間就要寫全鎮的工作總結,要求有點高啊。人都是有潛力的,用重擔壓一壓,潛力就出來了。等今年把這個總結寫出來,明年就輕松了。我聽區委辦同志說,這半年來你寫的新聞稿子排到所有鄉鎮通訊員第一名,這說明你勤快,水平也不錯,年輕人好好干,前途肯定會很光明。”

受到領導鼓勵,侯滄海還是挺高興,道:“今年寫鎮黨委工作總結確實難度高,要把所有部門總結消化掉。請楊書記放心,再難也要啃下來,最多就是被領導罵兩次。”

楊定和很欣賞侯滄海樂觀積極的工作態度,道:“在宿舍樓七樓還有一套房子,以前是計生辦庫房,現在計生服務中心單獨修了房子,庫房空了出來。明天你去把房間收拾出來,就搬到里面去住。你的工資低,在外面租房子不是個事。”

一起分來的年輕同事大多租住在黑河鎮上,楊定和如此安排充分表達了欣賞之意。侯滄海也沒有假模假樣推辭,趕緊表示感謝。

“聽說你下象棋不錯?”

“水平還行吧,曾經在江州師范學院獲得過象棋比賽的冠軍。”

“好,好,改天我要請張書記吃飯。張書記是有名的象棋高手,在江陽區沒有對手,獨孤求敗啊。你陪張書記多下幾局,讓張書記過過癮。”

張書記是江陽區的區委書記,很有威信,是讓侯滄海舉頭仰望的人物。如今有機會與區委書記下棋,頓時讓侯滄海暗自激動起來。他如今受到來自女友家里的強大壓力,強大壓力變成了向上的動力。有了動力,他比同時期分到黑河鎮的大學生表現得更加積極。正因為表現得更加積極,立刻就讓他在其他大學生中脫穎而出,獲得了比其他同時期大學生更多的機會。

楊定和離開前又叮囑道:“你既然是江州師范學院冠軍,那水平肯定不低。與張書記下象棋時要懂得起,該輸的時候要學會輸棋。但是,也不能輸得太明顯,明白嗎?”

侯滄海道:“楊書記,你放心,我明白分寸。”

楊定和道:“你現在進入社會了,要懂得社會的復雜性。張書記高興了,政策稍稍傾斜一點,黑河鎮十來萬人民就可以受益。這是公事,不能帶有私人情緒。明白嗎?”

侯滄海道:“楊書記,我會以大局為重。”

隔了一個星期,星期五,距離春節已經不遠了。黑河鎮黨委書記楊定和要請區委書記吃飯,侯滄海需要作陪,沒有到秦陽與女友相會。

下班前,侯滄海抓緊時間對著電腦一陣狂打,五指靈動,快捷如飛。鍵盤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音,節奏分明,頗為歡快。

“叮、叮、叮”,辦公樓響起下班鈴聲。這個鈴聲與以前子弟校老式下課鈴聲一模一樣,尖銳、刺耳,能有效刺激耳膜。鈴聲結束時,侯滄海恰好敲下工作報告的最后一個字。他愜意地靠在椅子上,美美地喝了一口江州毛峰。

楊定和走到門口,道:“小侯,時間差不多了,回來再寫。拿上象棋,跟我走。”

侯滄海道:“楊書記,我已經寫完了。花兩分鐘打出來,您晚上看看。”

楊定和道:“那就打印出來吧。我先去方便方便。”

匯報材料有四頁,正反兩面打印,用了兩張a4紙。侯滄海依次關掉電腦、開水器和日光燈,拿著材料走出辦公室。出門前,他抽空看了一眼掛在門背后的四方鏡子,用手理了理剛剛剪過發型。參加工作以后,為了顯得成熟,侯滄海特意留了一款適合鴨蛋臉型的偏分式短發。鏡中人劍眉星目,神采奕奕,風華正茂,正是干事業的大好年齡。

身體肥胖的楊定和前列腺有毛病,每次方便都滴滴答答尿不凈,還經常要尿濕褲子,這讓他格外煩惱。侯滄海在衛生間外面等了一會,楊定和才從衛生間走出來,鞋面上有隱約水滴。侯滄海知道其隱疾,自告奮勇地道:“楊書記,你晚上少喝點,我頂上。”他取了紙巾,遞到楊定和手前。

楊定和接過的紙巾,擦了擦手,道:“今天張書記和鮑常委都要來,我是月母子遇到老情人--寧傷身體也不能傷感情。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頓酒喝了以后,以后少喝點。”

黑河鎮是江陽區重鎮,小車從黑河鎮出發,十來分鐘就開進江州市區,來到鐵梅山莊。鐵梅山莊是一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山莊老板曾經在政府機關工作過,九二年下海經商,折騰幾年后,開了這一家鐵梅山莊。鐵梅山莊環境優雅,味道正宗,成為了機關領導喜歡來的地方。

侯滄海提前預定了有大塊落地窗的一號房。一號房位于植被豐富的小山坡上,透過落地窗能近距離看到原生態茂密植被和草叢中的小動物,又因為玻璃阻隔不被蚊蟲騷擾。

侯滄海點好菜后,陪著楊定和喝茶,說些黑河鎮的閑話。

等了二十來分鐘,外面傳來說話聲,侯滄海趕緊跟隨著楊定和出門。區委書記張強、鮑大有常委和委辦副主任詹軍已經走進一號房小院,張強背著手,聽鮑大有在耳朵說事,詹軍提著一個黑色手包,手里端著不銹鋼茶杯。

楊定和上前幾步,肥胖身體微微彎曲,與區委書記張強握手。

三位來者衣著各有特色,年齡最長的張強身穿中式綢衣,自由隨意。鮑大有約四十六七歲,穿了一件夢嬌牌t恤,瀟灑大方。詹軍依然如上班一樣穿襯衣打領帶,中規中矩。

按照江州市委組織部規則,處級領導到了五十五歲就要由領導職務改為非領導職務,俗稱改非。張強擔任兩屆區委書記,根深葉茂,德高望重,一呼百應。但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明年他就到了改非年齡。近期傳聞滿天飛,還一天三變,有說張強要到市人大工作,也有說到市政協,還要一種說法是張強在江陽區成績斐然,有可能成為市委領導。

侯滄海是黑河鎮黨政辦工作人員,距離區委書記的位置相當遙遠,自認為不管傳言如何變化都和他沒有關系,于是將傳言當成笑話。

當張強伸出手時,心情激動的侯滄海跨上一步,雙手緊握區委書記溫暖的大手,真誠地道:“張書記好。”

第十二章 進入區委書記法眼

張強遠比會場和電視上要平和,握手之后,問道:“小侯,聽定和說你下棋水平不錯,今天我們痛痛快快地殺幾盤,你不能放水,大家憑本事,真刀真槍地干。”張強被評為江陽區象棋第一人,縱橫馳騁,未嘗有對手。每次棋癮發作難忍時,總覺得好對手難求。遇爾遇到一個好手,總覺得如六月喝了冰水一樣舒暢。

最初得知要和威嚴的區委書記張強下棋,侯滄海心有忐忑。見面后發現生活中的區委書記很是本色,沒有把架子端起來,這才放下心來。他將棋盤擺好,抱拳道:“張書記,我的水平不高,請多指教。”

區委常委、委辦主任鮑大有笑道:“小侯別客氣,全力以赴地下棋,給張書記增加點障礙,只要張書記贏得不太輕松,你的水平就算不錯。”

侯滄海道:“我全力以赴,爭取讓張書記多消耗點腦細胞。”

張強哈哈大笑道:“小侯不錯,有點意思。”在他的經驗中,這種沒有職務小年輕見到大領導必然手足無措,拘謹異常,這個叫侯滄海的小伙子言談舉止有禮貌,但是神情落落大方,并不緊張,是個有趣的年輕人。

棋局擺開,鮑大有安排道:“詹軍,你去點菜。”

詹軍接受任務后就要朝外走,楊定和急忙道:“詹主任,何勞你這位大主任費神,小侯已經安排好了。”

詹軍還是出了門,去看一看侯滄海點的飯菜是否合張、鮑兩位領導的胃口。作為區委辦副主任,他一直小心翼翼,總是擔心某個地方做得不好,會讓領導心生芥蒂,影響自己的前程。

他一直將“一個馬蹄鐵改變一個國家命運”的故事作為自己在單位辦事原則的隱喻。

這個故事大體如此:1485年,英國國王理査三世面臨一場重要的戰爭,這場戰爭關乎到國家生死存亡。在戰斗開始之前,國王讓馬夫備好自己最喜愛的戰馬。馬夫立即找到鐵匠,吩咐他馬上給馬掌釘上馬蹄鐵。鐵匠先釘好三個馬掌,在釘第四個時發現還缺了一個釘子,馬掌還沒牢固。馬夫將這一情況報告給國王,眼看戰斗即將開始,國王根本就來不及在意這第四顆馬蹄釘,就匆匆地上了戰場。戰場上,國王領著他的士兵沖鋒陷陣。突然,一只馬蹄鐵脫落了,戰馬仰身跌倒在地,國王被重重地摔了下來。沒等他再次抓住韁繩,那匹受驚的馬跳起來就逃跑了。一見國王倒下,士兵們就自顧自地逃命去了。整支軍隊瞬間土崩瓦解。敵軍趁機反擊,并俘虜了國王。國王這時才意識到那顆釘子的重要性。這便是波斯沃斯戰役。這場戰役,理查三世丟失了整個英國。

在腦海中想了一遍這個故事,詹軍暗道:“侯滄海這人在政府機關混還嫩得很,居然大模大樣坐著下棋,讓鮑常委站在一邊,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侯滄海在落座時也想到過這個問題。但是棋盤是方的,他坐在張強對面才能下棋,只能讓鮑大有常委站在一邊。他在落坐前,給鮑大有找了張椅子。鮑大有笑道:“你別管我,站著看下棋才過癮。”

在最終坐下后,侯滄海想起了跪著為慈溪太后開車的那位悲摧司機。

張強和侯滄海都是高手,擺開戰局后,頭三步走得很快,象棋打在棋盤上啪啪作響。鮑大有和楊定和都站在張強身后,為書記加油鼓勁。他們知道張強最討厭下棋時旁人支招,只看棋,不說話,當真君子。

侯滄海極喜下棋,高考前學業最緊張時,迷戀上讀棋譜。他經常關在屋里悄悄讀譜,讀到三更半夜。父母以為兒子在認真學習,走路輕手輕腳,還在半夜煮雞蛋犒勞。侯滄海知道在高考前讀棋譜很不靠譜,可是棋譜讀上癮,經常情不自禁。

高考前讀棋譜的后果很嚴重,原本成績優秀的他只考上省內普通本科,沒有考上重點本科。92年高考是獨木橋,誰也不敢保證一定能考上,侯滄海考上了普通本科,比世安廠多數子弟都強。因此其父母只是覺得沒有上重點有些遺憾,沒有過多責任兒子。他們壓根沒有想到兒子沒有考上重點本科的原因是晚上經常偷讀棋譜。有了長期讀棋譜和大學鏖戰四方的經歷,侯滄海棋力實際遠超張強,能夠自如地控制場上局面。

侯滄海知道張書記棋力不凡,開局時采用一位象棋特級大師的手法,以增加張強的新奇感。象棋中的車四通八達,威力無窮,一般下法總是先要“亮頭”,以便迅速出車。侯滄海開棋后走出--車1平3,把威力巨大的車放在三路馬與三路兵二重阻礙之后,結成一個怪陣。

張強下棋極有天賦,卻是野路子,對棋譜沒有研究,自然不知道這是特級大師的獨有手法。當他看到侯滄海走出“車一平三”后,拿棋的手在半空中稍有停頓,隨即將棋子響亮地扣在棋盤上,道:“這招新鮮啊,很少有人用,不知道效果怎么樣?”下了幾步,他評價道:“效果一般嘛。”

侯滄海不敢說這是特級大師的手法,裝作郁悶地道:“這是我研究了很久的招術,以為很厲害。”

張強指點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句話很靈,任何新招都只有經過檢驗才知道是否真厲害。”

“張書記說的是辯證法,我要回去好好領悟。”侯滄海不停點頭。十幾步之后,他突發神威,兌掉三路兵,躍起三路馬,棋風凌歷,殺得張強狼狽不堪。站在背后的楊定和看到張強緊張神情,不停地對侯滄海眨眼睛,希望他手下留情。侯滄海心中有數,對楊定和提醒視而不見,繼續調兵遣將追殺區委書記。到了關鍵時刻,他又故意賣了個破綻,讓張強慢慢扳回局面。

詹軍提著茶壺,來回給在座諸人添茶倒水,殷勤得很。他偶爾將眼光掃向端坐在棋臺上的侯滄海,目光如彈球,觸碰到侯滄海以后又迅速從其身上彈走。倒完茶水,他暗哼了一聲:“侯滄海扯虎皮做大旗,一個小小的黑河鎮普通干部還要讓我這個委辦副主任倒茶,真他媽的不懂事。”腹誹之余,他也羨慕侯滄海能夠在張強面前輕松自如。自己雖然一直在領導身邊工作,還真不敢跟張強開玩笑,想瀟灑一些都辦不到。

詹軍和侯滄海除了同在江陽區工作以外,還有一段特殊的歷史淵源。

兩人是世安廠子弟校的校友。世安廠是位于江州東郊巴岳山,在計劃經濟時代,廠區里學校、醫院、電影院等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子弟校的教育水平明顯比周邊學校要高,甚至可以和江州一中比肩。子弟校原則上只為世安廠子弟服務,有原則就意味著有特例,為了與地方搞好關系,也接受了少量地方關系戶子女。

世安廠要照顧地方關系,子弟校學生則沒有這個責任。根紅苗正的工廠子弟瞧不起這些地方子弟,特別是來自農村的學生,對農村學生有著不太友好的稱呼--農民娃兒,“農民娃兒”的衣著、口音都會被工廠子弟嘲笑。

詹軍是當地青樹村村支書的兒子,在子弟校讀了小學和初中,比侯滄海高兩級。他在讀世安廠子弟校時曾經就受到過工廠子弟的“侮辱”

子弟校規模不大,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在校讀書的同學大多互相認識。

侯滄海與一幫同樣年少的工廠子弟,比如周水平、吳建軍、梁勇等人,就曾經對“農民娃兒”不太友好。有一個叫李從俊的農村子弟,父親是青樹村村委會主任。他由于和工廠女學生談戀愛,受到工廠子弟的敵視,女學生的哥哥更是視之為辱,叫上了侯滄海和周水平等少年人,揍了李從俊一頓。

詹軍和李從俊是同村同社,關系很不錯。李從俊挨揍時,詹軍恰好在場。

從那一天起,詹軍對世安廠以及世安廠子弟產生了難以磨滅的仇恨。他成績不錯,初中畢業后考上了江州第一師范中專學校,教了一年書后調到了區教育局,再調到區委辦,還在今年當上了副主任,仕途相當順利。

此時,張強--楊定和--侯滄海是一條線上的人,這讓詹軍將所有情感隱藏起來,與侯滄海見面親熱得緊,經常聊世安廠子弟校的往事。

象棋第一局下了四十來分鐘,苦戰之后,張強險勝。

險中求勝,讓張強歡喜得緊。他指著侯滄海大笑道:“小侯水平還不錯,確實消耗了我的腦細胞。你再下幾年,我應付起來就費力了。”

鮑大有哈哈笑道:“雖說奇正相變,可是奇兵畢竟難以戰勝堂堂正正之師,小侯要贏張書記,還得多學幾年。”

侯滄海擦了額頭上的汗水,道:“張書記是江陽第一高手,我這點水平還差得遠,今天已經用了吃奶的力氣。”

楊定和喜笑顏開地道:“等會好好敬張書記一杯酒,拜個老師。”

張強撫了撫漸漸隆起的肚子,道:“不能拜師,我好不容易找個對手,弄成徒弟就沒有了趣味。”他吩咐楊定和道:“以后我想下棋了,你就將侯滄海喊起。但是不能太頻繁啊,太頻繁了影響年輕人談戀愛。”

詹軍見張強對侯滄海是如此態度,不由得心生嫉妒。

鮑大有親切地問道:“侯滄海,你談戀愛沒有?”

侯滄海道:“讀大學時有一個女朋友,分在秦陽。”

棋局結束,侯滄海立刻回歸黑河鎮政府普通機關干部本位,接過區委辦副主任詹軍手中茶壺,道:“有勞詹主任倒茶,我是誠惶誠恐啊。”

詹軍順勢將茶壺遞了過去,淡淡地道:“我們都是為領導服務,誰倒茶都一樣。”

鐵梅山莊的菜很有特色,俗稱茶菜。菜里伴著江州毛峰,以茶入菜,既雅又香。酒是用梅花泡制,酒色微黃,梅香撲鼻。詹軍知道張強和鮑大有都喜歡吃張氏臘肉排骨,特意到黑河總店買了四斤。飯局開始,喝梅花酒,吃茶菜,啃臘排骨,大家連呼過癮。

酒足飯飽,張強與侯滄海又擺開戰場。這一局侯滄海再次變陣,他將頭炮擺好以后,幾步后又主動卸掉中炮。象棋布局中,頭炮擺好后,除了打出去或者為了防守,一般很少自己卸掉,更沒有必要在毫無危險的情況下主動卸掉。

張強最初以為對手走了一步廢棋,仔細考慮卻發現這手廢棋讓自己的馬處于不利位置,他想了一會,調整了馬的位置。

一番龍爭虎斗,張強再次險勝。他暢快地喝了一口濃醇的江州毛峰,夸道:“小侯怪招迭出,真是后生可畏。你是那個學校畢業的,文筆怎么樣?”

聽到這句話,在一旁的詹軍臉色數變。工作以來,他一直在近距離觀察張強,知道張強這句問話中大有深意,說明侯滄海通過兩盤棋進入了區委書記法眼,嫉妒心更是大起。

楊定和不失時機地道:“小侯是江州師范學院畢業的,文筆很不錯,雖然工作時間很短,可是發了好幾篇通訊稿。在市委那邊也發過一篇信息,就是寫黑河鎮基層組織建設那一篇。”

張強恰好看過這篇發在市委辦簡報中的信息,頻頻點頭。

在區委辦分管信息工作的詹軍立刻下定決心:以后一定不能再用侯滄海送過來的任何信息,把他的材料屏蔽掉。

詹軍是一只老虎,天然地想要維護自己在區委辦的領地,盡管侯滄海地位還很低,可是已經有了侵略自己領地的苗頭,他必須要將這個苗頭踩在泥濘里。

楊定和是老資格,且注意力集中在張強身上,沒有在意詹軍面部細微表情變化,笑嬉嬉地道:“小侯要多向張書記討教,那樣才進步得快。”

侯滄海拍著自己腦袋,道:“那是自然,只是跟張書記下一盤,要死好多腦細胞,我有點怕。”

張強笑得十分開心,道:“你怕什么,死了腦細胞自然會長新的,頭腦越用越活,不用就成笨蛋了。”

眾人笑得十分開心。十點鐘,聚會方散。

鐵梅山莊的小壩子里停了三輛車,張強道:“老楊,你坐我的車,陪我說說話。”

區委來了兩輛車,楊定和坐上了張強書記的車,詹軍自然就上了鮑大有的車。上車后,他遞過去一盒蘋果醋,道:“老大,蘋果醋解酒,今天您喝得不少。”鮑大有喝著蘋果醋,頭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語。

獨自回到家中的侯滄海分析了今天與區委書記張強見面的整個過程,在日記本里寫道:“沒有料到,我還有演戲的天分。今天留給張強的印象肯定不錯,爽朗、大方又有才華,這就是我的形象設計。”

第十三章 機會靠自己爭取

因為下棋與區委書記張強有了接觸,讓侯滄海幸福感爆棚。如果有一天能成為區委書記心腹,或者進入其法眼,在江陽區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情。調熊小梅到江陽是小菜一碟,甚至將熊小梅由教師編制變成行政編制都不算難事。

他再次想起了熊小梅父母。這一對老工人是以國企營業工人的視角來看待這個社會,從最低層往上看,自然是萬事都困難,因此特別想要保持住當前所獲得的一點點優勢,不敢稍稍有所改變。但是,換一個新視角,站在社會更高層面來分析問題,這對老工人夫妻的人生堅持就變得目光短淺,十分可笑。

侯滄海與區委書記親密接觸了一次,仿佛突然間得了人生和世事的頓悟,以前看不清的事情變得清晰起來。

他很想將今天的事情與遠在秦陽的女朋友能小梅分享,只可惜熊小梅沒有手機和傳呼機,家里也沒有電話,只能靠寫信來保持聯系。寫信是一種別有意思的古舊戀愛方式,能用信紙長時間保存住浪漫色彩,畢竟有漫長延時性,難以表達此時此刻的心情。

他在回到寢室寫信之時,在結尾表達了一個心愿:“……現在傳呼機價格很便宜,春節將至,我們爭取配一個傳呼機,這樣好聯系。另外,春節將至,我想去給張強書記拜年,可是又覺得兩人地位差距太大,貿然而去,說不定反而會誤事。親愛的小梅,你要相信我,我會在最短時間內在江陽區獲得地位,一定會將我們的事情辦好,請你相信我,給我兩年時間,你的滄海一定能成為能乘風破浪的好滄海,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另,我以前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沒有入黨,沒有加入學生會,現在看起來是一個失策,當時覺得很酷,看不起入黨和當學生會干部的人,現在真正進入社會,才發現他們其實要比我們更成熟。我們說他們是傻瓜,其實我們才是真正的傻瓜。再另,你可以將我的情況給楊阿姨說一說,讓他轉話給熊叔,盡最大努力尋求他們的支持。”

寫完信以后,他取出信封和郵票,細收地將信封封上,貼上郵票。

完成這個有象征性的動作以后,與區委書記下了象棋的激動心情這才慢慢平息下來。侯滄海躺在床上,腦中浮現起到黑河鎮報到的情景,想起最初分配到黑河鎮的關鍵一步,這一步是自己爭取來的,也是今天能夠與區委書記下棋的原因:

黑河鎮有不同部門,部門不同,則待遇不同。侯滄海初畢業時,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和分到市委辦工作的同學陳文軍聚會時,陳文軍多次強調,侯滄海這才醒悟過來。醒悟過來以后,他立刻將陳文軍的強調應用到實踐中去。

侯滄海一門心思要盡快將熊小梅調至江州,作為鎮政府普通干部很難實現這個目標。要實現這個目標,必須迅速在單位獲得地位,而最容易受到領導關注的好單位自然就是領導身邊崗位或者組織人事等管事部門。

作為沒有任何關系的新員工,要獨自完成這個目標難度極大。侯滄海發揮了主觀能動性,沒有提前報到,而是借著工作報到之機,有意識地多次前往鎮政府大樓,在機關大樓走上走下,仔細觀察,將整幢樓結構和功能弄得一清二楚。

如何不被分到一般業務部門,而直接成為領導身邊人,真是一件難事,初入社會的侯滄海并沒有頭緒。

第二天,碰運氣的侯滄海又來到行政樓,到二樓黨政辦去詢問一件完全可以不詢問的小事。他剛剛走到二樓時,聽到一個胖子正在發出怒吼,道:“標語,為什么在大門口不掛一幅歡迎市領導的標語?沒有標語,就是對領導不尊重。一點點小事情沒有交代,你們就辦不好。”

掛在底樓的相片已經泄露了鎮政府領導組成情況,眼前的胖子正是最大的一條魚--鎮黨委書記楊定和。侯滄海一直在尋找打入領導身邊的機會,聽到楊定和怒吼就如鯊魚聞到血腥,豎著耳朵,睜著眼睛,尋找這渺無蹤跡的機會。

一個雙手戴著袖籠子的中年眼鏡畏畏縮縮地解釋道:“領導還有半個小時就要來了,現在制作標語來不及了。掛在外面的兩幅標語太大,不能掛在大門口。”

楊定和根本不聽解釋,批評道:“辦法總比困難多,找紅紙,手寫標語。”

中年眼鏡為難地道:“楊主任請假了,沒有人能寫毛筆字。”

聽到這里,侯滄海眼前一亮,在心里歡呼:“這真是踏破鐵蹄無覓處,機會得來全不費功夫。”他不管不顧在挺著胸大踏步地來到楊定和面前,道:“楊書記,我能寫毛筆字,讓我試一試。”

楊定和臉帶疑問,道:“你是誰?”

“我是新分來的大學生,正準備來辦報到手續。”侯滄海拿出派遣證遞到楊定和手里,又道:“我是江州師范學院中文系畢業的,毛筆字寫得還可以,可以寫標語,不會讓楊書記失望。如果寫得孬了,楊書記不滿意,我就把紙一卷,灰溜溜走掉。”

楊定和被逗樂了,道:“好吧,你試一試。”

等待中年眼鏡男裁紙時,侯滄海主動向楊定和介紹自己,還將隨身攜帶的各種獲獎證書全部擺了出來。這些證書都是江州師院頒發的,在楊定和眼里沒有太大價值,唯獨一個江州師范學校運動會象棋冠軍的證書讓他眼前一亮,心中一動。

看到校藝術節書法比賽第一名的獲獎證書以后,楊定和對來者的書法水平也不再懷疑。事實證明江州師院的書法比賽第一名不是假貨,侯滄海寫的標語不是呆板的印刷體,而是很有味道的書法體魏碑。

寫完魏碑標語,侯滄海見楊定和挺高興,抓緊機會提出自己的想法,道:“楊書記,我想做一個毛遂自薦,可不可以?”楊定和很有興致地看著這個新來的膽大的大學生,道:“說吧。”侯滄海道:“不知我有沒有機會到辦公室給領導服務?”楊定和沒有明確表態,態度和藹地道:“讓我考慮考慮。”

這是一次成功的自我推銷,沒有任何關系的侯滄海居然在報到后順利地分到了黨政辦公室。侯滄海以新人調入黨政辦公室后,很多人都在推測他的背景,最后有人居然信誓旦旦地將侯滄海和一位市領導在一起。

今天,侯滄海陪著區委書記張強下過象棋以后,他有點醒過味來。自己能很輕松地調到鎮政府黨政辦公來工作,不完全是書法水平高,更和長得帥沒有半毛關系,而是江州師范學校運動會象棋冠軍的證書讓楊定和有了濃厚興趣。楊定和敏銳地意識到這項技能會贏得區委書記張強的青睞,事實也證明了這個判斷。

進入黨政辦公室是侯滄海自己爭取來的機會。從正式調入辦公室那一天起,他就穿上了西服。西服具有進入仕途的象征意義,雖然第一件西服質量不高,是一件大眾西服,卻依然是一件西服。穿上西服后,西服演變成一根根繩索,將他性格中的自由不自由不羈天性牢牢鎖住。

次日上班,侯滄海將早就準備好的通訊打印出來,向楊定和報告以后,便前往區委辦,準備交給分管信息的區委辦副主任詹軍。詹軍以前只是世安廠子弟校一個借讀的農村子弟,被世安廠正宗子弟們瞧不起,現在成為了區委辦副主任,是領導身邊人,很重要的人,比當時瞧不起的絕大多數人都混得好。

侯滄海準備發揚曾經同校的這層關系,為自己再搭上一條向上的階梯。

來到了區委辦,找到詹軍辦公室。

與鐵梅山莊熱情相比,在辦公室的詹軍顯得相當冷淡。當侯滄海將通訊稿子遞過來之時,詹軍放下手中的筆,推了推眼鏡,道:“報信息嗎?直接送到信息科就行了,他們審過以后,自然會送到我這里來,你不要越級送,壞規矩的。”

侯滄海本來還想和詹軍套點近乎,但是見到詹軍一幅公事公辦的表情,將原本想說的話吞進了一半進肚子,道:“詹主任,春節有空沒有,我們世安廠幾個同學想聚一聚,請你參加。”

“春節忙啊,說不清楚什么時候有空。”詹軍又冷冷地問道:“還有什么事情嗎?”

侯滄海就很郁悶地走出了詹軍辦公室。他將通訊稿交給信息科以后,開始回味在詹軍辦公室受到的冷遇:“我是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和區委書記下了一次棋,就成為圈子里的人,其實在詹軍眼里,我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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