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小梅端著水杯,沒有喝,道:“今天到人才市場參加招聘會,高不成低不就,沒有合適的。”

杜老師道:“你家在秦陽,分回秦陽也不錯。”

熊小梅道:“我們這種師范院校,回到秦陽肯定要進鄉鎮教書,要不然就是進工資都發不出來的子弟校。”

杜老師拍了拍熊小梅手背,道:“人生關鍵的就是那么幾步,考大學算是一步,找工作是一步,女生談戀愛是另一步。其實轉換思維,往往會發現天寬地闊。”

熊小梅沒有理解到這是什么意思。

杜老師繼續深入道:“小梅是我們系里很優秀的女生,完全有留校資格。校總務處冷處長的兒子也是我們學校大四的,他對你很有好感,想和你交往。冷處長是總務處長,總務處長在學校很有地位,和校領導關系很好,要搞一個留學指標容易得很。”她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了總務處冷處長的名片,遞給熊小梅,道:“你可以考慮一下,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留在大學工作,以后讀研、考博,條件都很好。”

直到此時,熊小梅這才驚訝地想明白杜老師這一次是為自己介紹朋友。她把名片放在桌上,道:“杜老師,我有男朋友了。”

杜老師微笑道:“有男友也沒有關系,沒有結婚都是自由的,你可以慎重考慮此事。你坐一會,冷小兵馬上就要到了,你們可以見見面。”

熊小梅正和侯滄海好得蜜里調油,如何能夠接受另一個異性以如此方式介入,正要拒絕時,辦公室門被推開,一個小胖子將頭探了進來,笑嬉嬉的。杜老師道:“冷小兵來了,快進來吧。”

熊小梅對冷小兵的名字沒有一點印象,進來的小胖子倒是見過面。在學校舞廳跳舞之時,還和這個小胖子跳過一曲。熊小梅覺得這個小胖子跳舞時總是有意無意縮短身體距離,拒絕了小胖子的再次邀請。這一次見面,小胖子衣冠整齊,西褲、白衫衣、領帶,構成了一副白領打扮,比較可惜的是小胖子鼻子里有一撮鼻毛意外地伸出來,非常刺眼,極其簡單徹底就破壞了整個相貌。

“小梅,你好,我是冷小軍,美術系的。我們見過面,只是沒有機會自我介紹。”小胖子冷小軍肚子微微往外凸,這種形象在中年人里面比較常見,在學生中則很少見到。他的聲音撕啞,是個破嗓子,極有特色。

熊小梅此時只有一個念頭,盡快離開辦公室。她站了起來,對杜老師禮貌地點了點頭,道:“杜老師,我先走了。”

杜老師給冷小兵使了一個眼色,將熊小梅送到了門口,道:“冷小兵是忠厚人,家庭條件很不錯,你可以放開思維,仔細考慮一下。”

熊小梅道:“我已經有了男朋友,不會考慮冷小兵。”

在辦公室時,熊小梅被突發情況弄得有些發懵,回到宿舍漸漸回過味來,十分驚訝平時非常嚴肅、一身正氣的杜老師怎么會做這種“紅娘”,她反復想著這個問題:“杜老師肯定知道我在談戀愛,百分之一百知道,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裝著不知道,介紹那種歪瓜裂棗給我。”

等到陳華回來,她就迫不及待地將這件事情講了出來。

陳華同意了熊小梅的判斷,道:“杜老師肯定知道你在談戀愛,有一次她到我們寢室沒有見到你,直接說又和中文系的大個子談戀愛去了。”

熊小梅氣憤地道:“她為什么能這樣?”

陳華冷靜地分析道:“冷小兵爸爸是當官的,杜老師肯定有所求,這也不奇怪。她只負責介紹,成不成是你的事情。”

兩人正在聊著,寢室響起了一個男子的聲音。女生寢室素來被阿姨守得如鐵桶一樣,特別是在夏天,極少有男子上來。男子道:“請問,熊小梅在不在?”

熊小梅聽到這個破嗓子,緊張地道:“是那個人,你就說我不在。”

陳華對敢于大膽通過官方渠道追求女生的男人感到十分有興趣,走到門口就見到一個穿著襯衣、打著領帶的小胖子,小胖子正好迎著陽光,整個人看上去油光水滑,如剛出籠的肉包子。

“你找誰?”陳華微微揚著頭,一幅高傲神情。

冷小兵最喜歡坐在一食堂前面石凳子前觀察美女,對校內眾多美女都有印象,陳華相貌出眾,身材火爆,也曾經進入其視線。他沒有想到陳華居然和熊小梅住一個寢室,結結巴巴地道:“請問,熊小梅在不在?”

陳華道:“不在。”

冷小兵拿出一封信,道:“麻煩你轉交熊小梅,謝謝了。”

陳華接過信,轉身進屋,順手將寢室門關上。冷小兵站在門口略有二三十秒,這才離開,離開時,腦子里又浮現起陳華高傲的臉,暗道:“這是什么世道,美女太多,男人不夠用。”

這封信寫得很直接**,放出了“如果同意談戀愛就在江州師范學院解決工作”的大招。這個大招非常有力,把看到信件內容的侯滄海氣得直踢大樹。

“媽的,這是什么人,挖墻角挖到我的頭上,真是老鼠別左輪--起了打貓的心腸,必須要迎頭痛擊,否則我不是男人。”

這是侯滄海看罷來信后的真實反應。

熊小梅當著他的面將信件撕掉,然后嘲笑小胖子心思猥瑣,是一個奇葩。

侯滄海一點不想開玩笑,想著如何痛揍這個太歲爺上動土的家伙。

第七章 陳華挺身而出

侯滄海是說干就干的性格,立刻來到校散打隊,找到來自美術系的散打隊隊友方門板,準備摸摸冷小兵的底細。

方門板個子不高,只有一米七,肩寬腰粗,如一幅門板,因此學校江湖上渾號就是方門板。他得知冷小兵居然敢撬侯滄海的墻角,挽著袖子道:“冷小兵的爸爸是學校總務處長,仗著爸爸關系,在系里牛皮哄哄,目前是我們系學生會主席,聽說分配到市政府機關。這人我最看不慣,我們去收拾他。”

聽說冷小兵將要分配到市政府機關,侯滄海立刻想到自己站在花園中庭四五個小時的屈辱,再想起其撬墻角的惡劣行為,不由得惡從膽邊生,道:“就憑著他想利用家里權力談戀愛的手段,這人當官以后必然會是貪官,老子今天就要提前打貪官。方門板,我在哪里弄他最合適?”

方門板道:“冷小兵喜歡跳舞,每次校里舞廳都不會錯過。他曾經吹噓過,他爸爸是總務處長,進學校舞廳如履平地,一分錢都不會花。要想收拾他,最好的地方就在舞廳外面。”

侯滄海道:“那我就在舞廳外面揍他。”

方門板道:“我早就看不慣他了,揍他,我來幫忙。”

侯滄海不想把事情搞大,道:“不用,揍一個小白臉不需要幫忙,一個人足矣。”

晚上恰好在音樂系小舞廳里有一場舞會。侯滄海找借口沒有與熊小梅約會,直奔音樂系小舞廳。小舞廳素來美女眾多,再加上門票在校內舞廳最貴,在這里跳舞的都是條件相對好一些的學生和校內校外社會人。

冷小兵最喜歡在小舞廳跳舞,一場沒有落下。

今天他將一封詳細分析利弊的求愛信送到了熊小梅寢室。憑著他從父親那里得到的對社會的認識,熊小梅這個工人子弟很大機率會選擇自己。至于中文系的大個子就是一個工人子弟,在學校可以牛逼,離開學校后屁都不是。

有了這個自信,冷小兵很相信自己的判斷。意外的是在202寢室看到了另一個讓自己心儀的女子,這個女子與熊小梅相比起來更加豐滿,更妖嬈一些。在前往音樂系舞廳的那段林蔭道上,冷小兵幻想著將熊小梅和陳華一起搞到手的幸福時光--齊人之福,真過癮。

“可惜,我是講道德的,不會腳踏兩條船,否則就真可以享受齊人之福了。如果,她們實在要一起爬上我的床,那我也不能違背女方意愿,要做出自我犧牲,勉強笑納吧。”正在自我陶醉之時,冷小兵被一條黑暗攔住了去路。

在黑暗中,冷小兵看不清來者是誰,便向左移動一步,準備從側面繞過黑影。

冷小兵移動,黑影也移動。

在移動中,冷小兵借著路燈光認出來者正是熊小梅的大個子男朋友,道:“讓開。”

侯滄海道:“冷小兵,你不撒泡尿來照照自己,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是熊小梅的男朋友,你以后不要再來糾纏了。”

說實話,冷小兵體力不佳,最怕野蠻人,如果侯滄海二話不說就動手,他就要吃虧。如今侯滄海開始講道理,他根本不怕,挺了挺胸膛,道:“從法律上來講,你和熊小梅沒有任何關系,具體來講,你和熊小梅,我和熊小梅,關系是平等的,憑什么你能追求熊小梅,我就不能追求。”

在侯滄海心目中,自己站在冷小兵面前義正嚴詞地斥責他時,冷小兵必然會在自己正義之光下顯得無比狼狽,變得特別矮小。侯滄海沒有料到冷小兵不禁沒有狼狽,反而挺起胸膛侃侃而談,談話似乎還有幾分道理。

侯滄海克制住憤怒,道:“熊小梅不愿意你去糾纏,聽明白了嗎?”

冷小兵反駁道:“熊小梅是否愿意,不是由你來說,而是要熊小梅親口告訴我。我再重申一遍,你和熊小梅,我和熊小梅,關系是平等的,除非是有婚姻。我們都是學生,沒有婚姻,因此我們都有追求熊小梅的權利。”

這是典型詭辯。

侯滄海和熊小梅正在熱戀之中,好得蜜里調油,如膠如漆。而熊小梅和冷小兵根本沒有任何交集,絕非什么狗屁等距離關系。

講道理是越講越扯不清,侯滄海準備動手了。在動手時,他腦袋變得格外清醒,目光銳利。他不再說話,用一個毫無預兆的鞭腿,狠狠抽在冷小兵小腿上。

冷小兵是個沒有體力的小胖子,根本無法抵擋這個異常兇猛的打擊,如肉口袋一般倒在地上,大聲慘叫起來。侯滄海決定動手以后便不再客氣,俯身又狠狠地打了一拳。這一拳若是打得實在,冷小兵的臉肯定會嚴重受傷,說不定會惹麻煩。因此,拳頭即將打在臉上之時,侯滄海變拳為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冷小兵臉頰上。

冷小兵只覺得被一根木棒抽過,腦袋昏乎乎的,如一只破爛自行車在腦子里晃蕩,發出極不和諧的亂響聲音。

侯滄海打倒冷小兵后,一點都不覺得興奮,心情復雜地回到女生樓下,大吼道:“202,熊小梅,有人找。”

一身長裙的熊小梅很快就出現在走道上,對著黑暗樓下揮了揮手。

在報刊亭下,侯滄海道:“我剛才找到冷小兵,踢了他一腳,扇了他一耳光,估計以后他不敢再來找你了。”熊小梅緊張地道:“冷小兵的爸爸是當官的,你打了他,肯定要惹大麻煩,我們正在分配,這事會不會影響分配?”

侯滄海哼了一聲,道:“這是他先來挑釁,活該挨打。再說,我收了力,絕對不會打出問題。”他想到冷小兵的背景,做出一個決定,道:“如果真有誰找你詢問這件事情,你就一口咬定不知道,不管什么情況,你都咬定不知道我做過什么事。你確實也沒有看見我打人,不用撒謊,撒謊容易穿幫,記憶就從與我們這一刻相見開始。”

熊小梅抓著侯滄海胳膊,道:“同學打個架,你為什么這么緊張?”

侯滄海道:“你剛才提醒得對,他爸是學校當官的,還是實權派,我得有所準備。兩人面對面做的事情,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是我打人。”

兩人在操場邊散了步,要到熄燈時才各自回寢室。

侯滄海剛進寢室,就被兩個漢子攔住。兩個漢子是保衛處干部,專程來處理冷小兵被打之事。侯滄海有了足夠心理準備,不加辯解,跟著兩個漢子來到保衛處。面對保衛處干部,他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堅持沒有打人。

在保衛處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保衛處頭頭梁處長和冷處長在保衛處樓上見面。

冷處長道:“老梁,怎么樣,應該能把侯滄海扣了吧。冷小兵被打成腦震蕩,現在還在嘔吐。”

保衛處梁處長道:“那個叫侯滄海的學生是個老手,死硬分子,堅決不承認打過冷小兵。”

冷處長急眼道:“老梁,總務處這些年很支持保衛處工作吧,你們要什么東西,我是一次折扣都沒有打過。如今我娃兒在學校被人毆打,你們居然袖手旁觀。侯滄海就是一個學生,嚇他一嚇,絕對會承認。”

梁處長下樓后,拍響桌子,又給侯滄海戴了手銬,吼道:“你不要死豬不怕開水燙,痛快承認了,學校會酌情處理。”這是他的故伎,只要承認打人,就算是個死硬分子,也得由著保衛處來拿捏。

侯滄海依然不為所動,道:“沒做就是沒做,就算給我戴上手銬,我還是這一句話。留置只有二十四小時,到時還得放我回去。放我出去,我就要去找學校黨委書記、校長告狀,你們憑著一面之詞,將無辜學生關押二十四小時。”

“你敢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講我的權利。你把手從我鼻子拿開,有理講理,不要這么兇恨地對待學生,你們是學校保衛處,是保衛我們的,不是欺負我們的。”侯滄海講到這里,忽然發現自己和母親有幾分相似,到了惡劣環境,語言反而豐富起來,說起話來一套一套。

保衛處長揚起手臂,準備扇人。手臂在空中揚了揚,又收了回來,梁處長道:“你不要自己以為聰明,學校到處都有監控,你的所有行為都有錄相。”

這一點讓侯滄海嚇了一跳,隨即想到若真有錄相,保衛處的人就不會和自己啰嗦了。他笑了笑,道:“有監控,請拿出來,我們一起看。”

梁處長以前在地方派出所工作過,若是以前,早就掄起了拳頭。調到學校派出所后,他吸取以前教訓,將脾氣收了起來。他轉身出門,又上樓,找到冷處長道:“侯滄海真是廁所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不承認錯誤,要想點其他辦法。”

熊小梅與侯滄海分手以后就回到寢室,壓根不知道男友在保衛處關了一個晚上。早上按照以前的習慣,吃過早飯,拿著書,來到教學樓。

杜老師叫住了熊小梅,臉色十分不好看,道:“你認識侯滄海嗎?”

熊小梅想起男友“不說假話”的交待,坦然承認道:“認識,侯滄海是我的男朋友?”

“侯滄海昨天晚上毆打了冷小兵,冷小兵腦震蕩,住進醫院。你知道侯滄海為什么打人嗎?”杜老師一邊說一邊觀察熊小梅,熊小梅臉上表情已經充分顯示她是知情者。

熊小梅道:“我昨天和侯滄海在一起,但是確實不知道杜老師說的事情。”

杜老師威脅道:“侯滄海被學校派出所拘留了。校方對打人事情很重視,按照以前慣例,肯定要開除侯滄海。侯滄海即將畢業,面臨分配,被開除以后,前途就毀了。”

“校方”傳遞的壓力讓熊小梅覺得窒息,愣了神,道:“真會開除嗎?”

“肯定會。”杜老師肯定地點了點頭。

“杜老師,有什么辦法沒有?”熊小梅聲音里開始帶著哭腔。

杜老師沉默了一會兒,道:“這要看當事人冷小兵是什么態度,他不追究,或許事態沒有這么嚴重。他堅持追究,只能開除。冷小兵就是校醫院三樓七號房。”說了這句話,杜老師轉身就走,走路時高跟鞋打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刺耳聲音。

熊小梅是第一次面對如此復雜的局面,回到寢室以后就躲在床上默默哭泣。閨密陳華最先發現熊小梅異樣,趕緊陪在身邊安慰。

“侯滄海家里人幫他聯系到政府機關工作,如果被開除,他的前途就算完了。”熊小梅這時將男友叮囑忘在腦后,腦里只是想著杜老師所言。

陳華不是當事人,腦袋要清楚得多,道:“這事要和侯滄海商量,問清楚再說。”

兩人來到男生樓,得知侯滄海晚上被保衛處的人帶走,一直沒有回來。熊小梅頓時慌了神,腦子里想起侯滄海被關在保衛處的悲慘模樣,直抹眼淚。

兩個女孩又來到校保衛處。

校保衛處梁處長正在喝茶,見到兩個漂亮女學生進門,猜到與侯滄海有關。他冷眼瞧著兩個女生,心道:“難怪冷小兵會爭風吃醋,他娘的,這兩個年輕女孩子當真漂亮。”

熊小梅在校園內素來沒有將保衛處看在眼里,相較學生處等部門,保衛處在學生眼里是一個冷衙門。此時男朋友被關在里面,冷衙門就散發出不比尋常的威嚴,眼前胖胖的干部變得格外強大。

“請問侯滄海在這里嗎?”

“你是哪位?”

“我是侯滄海的同學,女朋友。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情?”

“他犯了什么事情,保衛處自然會通知相關部門處理。”

“我能見一見侯滄海嗎?”

“你們是大學生,難道不知道規定嗎?我明確告訴你,侯滄海毆打同學事件是嚴重的,性質惡劣,必須嚴肅處理。”

杜老師和保衛處的人說法一致,讓熊小梅失了分寸。離開保衛處時,她眼淚刷刷往下流。看著閨密慌了手腳,陳華終于下定了決心,道:“我幫你去找一找冷小兵,看他是什么態度?”熊小梅道:“侯滄海說過,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承認打人。”陳華道:“我到醫院去探探虛實。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陳華和熊小梅到菜市場買了水果,由陳華提到校醫院3樓。3樓7室,冷小兵正在看電視。他原本以為是熊小梅進門,沒有料到來者是性感又漂亮的陳華。他連忙理了理衣服,道:“你怎么來了?快,請坐”陳華盯著冷小兵,道:“你不是被打成腦震蕩了,怎么活蹦亂跳的。我有話和你談。”

第八章 戀愛合約

二十四小時以后,侯滄海走出了校保衛處。他的判斷基本準確,冷小兵肯定沒有什么大事,只要自己不承認打人,校保衛處拿自己沒有什么辦法。

侯滄海在保衛處該睡覺就睡覺,該吃飯就吃飯,神經大條得讓保衛處經常豐富的幾位同志都覺得“此子不凡”。走出保衛處,他自由地行走在校園里,在陽光照耀下直奔小面館。保衛處東西確實不好吃,硬綁綁饅頭咬起來實在沒有滋味,一碗湯水幾乎沒有油星子。

“二兩雜醬面,多放點碗豆。”侯滄海坐在小面館,對著正在灶上忙碌的龔大哥喊道。

“晚上有空沒有,到我這里整兩盤。滄海就要畢業了,以后找人下棋都麻煩。”面館老板龔大哥是象棋迷,被侯滄海虐待和蹂躪無數次,仍然不改初心,逮到機會就要和侯滄海下棋。他打好面條佐料時,特意多加了雜醬和碗豆。

侯滄海端著面條,深深吸了口氣,香氣濃郁得如人參果一般,調動了全身饑餓細胞。他吃了七八口,才緩過勁來,道:“我讓你一個車一個馬,如何?”

龔大哥棋藝不行,自尊心強得很,道:“誰要你讓棋,人活一口氣,輸棋不輸人品。”

侯滄海突然想起龔大哥父親曾經是學校領導,靈機一動,就將紅鼻頭龔大哥拉到角落,講了自己遇到的事情。

聽罷離奇之事,龔大哥滿臉怒火地道:“他媽的,現在當官的都是什么人品。你不要怕,冷屁眼蟲沒有這么大的能量。”

侯滄海道:“如果解決不了問題,我來找你。”

龔大哥滿口答應,道:“老爺子雖然離休多年,脾氣仍然倔,現在校長書記見著都得笑臉相迎。他這人是老古板,當初說我沒有城市戶口,不肯解決我的工作,所以害得我只能開面館,否則,我也弄個處長當當。老爺子正義感強,聽到這種齷齪事,絕對要拍案而起。只不過,你有一點要注意,不能說在學校談戀愛,他最討厭大學生不好好學習,在校內談戀愛。他就是這種老古板思想,一輩都改不過來了。”

離開面館,侯滄海信心十足地來到了女生宿舍。熊小梅聽到招呼聲以后立刻飛奔而出,如果不是來往同學多,肯定就如小鳥一樣撲進侯滄海懷里。

“你終于出來了,把我嚇壞了。”熊小梅說起這話,鼻子開始發酸。

侯滄海警惕地道:“誰來找過你?”

熊小梅道:“杜老師找過我,說是保衛處拘留了你,學校要開除。這一次全靠了陳華,她代表我到醫院去找了冷小兵,雙方達成諒解。等會我們找個館子,請陳華吃飯。”

侯滄海道:“陳華代表你,到醫院給冷小兵賠禮道歉了?”

熊小梅道:“冷小兵住進醫院,陳華去看望,我覺得沒有什么。現在你出來了,事情就圓滿解決了。”

聽罷事情經過,侯滄海如吃了一只蒼蠅般難受。他不能責怪女友和陳華,這兩人都是為了自己著想,如今他最煩的是杜老師。作為老師原本應該保護自己的學生,卻充當了一個不光彩的角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那肯定要感謝陳華,不論如何,她愿意挺身而出。冷小兵以后還要糾纏,我照樣收拾他。”

熊小梅道:“陳華轉述了冷小兵的話,冷小兵說既然我不愿意,他肯定不會再來了。我估計他也許被打怕了。”

侯滄海腦中閃過陳華,又閃過冷小兵,總覺得事情有點怪,怪在什么地方,一時又想不明白。

與冷小兵莫名其妙的爭斗算是大學畢業前的點綴,在隨后日子里,所有人把精力集中到畢業分配上,多數畢業生都對前途充滿了擔憂,滿是迷茫。

6月30日,這是一個讓很多畢業生都留下憂愁的夜晚。熊小梅和陳華在寢室聚餐以后,獨自漫步在校園內。

“你是不是在和冷小兵談戀愛?”得知陳華留校以后,熊小梅敏感地意識到了發生了什么事情,直截了當問起此事。

陳華穿了一身白色連衣裙,嘴唇涂有口紅,散發一種素雅的性感。她沉默地望著黑暗校園,道:“我不想回小縣城,那里沒有任何機會。在小縣城里,只有進了政府機關才有一點點小機會。可是,進了機關又如何,還是在小縣城里,我不想奮斗多年,從終點又回到起點。”

熊小梅激動地道:“難道為了工作就放棄愛情?冷小兵用這種手段來談戀愛,人品不好,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你跳進火坑。”

陳華情神平靜,道:“這是我的選擇,與冷小兵沒有關系。冷小兵就是我的一個跳板,留校以后肯定就要和他分手。從這個角度來說,是我利用了她。”

熊小梅道:“當初你要替我到醫院去看冷小兵,是有意圖的。”

陳華沒有否定這個說法,很深沉也很尖刻地道:“是的,我就是這個意圖。這是一個很現實的社會,大家都不能免俗,杜老師為什么這么賣力地拉皮條,對,就是拉皮條,原因很簡單,杜老師的老公做生意,有求于校總務處,無法拒絕冷小兵父親提出的要求。我最初很看不起杜老師,現在想起來,大家都是可憐蟲,不過是利用和被利用的關系而已。”

任何事情都有代價,陳華能獲得留校資格就必然要付出代價,熊小梅最初很憤怒,然后慢慢開始悲哀起來,“我還以為讀了大學,就能有一個好的人生,誰知大學畢業我們仍然看不到美好人生,還得用這種辦法來留校,想起來就非常悲哀。”

陳華雙手環抱在胸前,道:“我做出這種選擇,你肯定瞧不上我,但是,我不后悔,如今留在江州師院,先當輔導員,再想辦法讀研。冷小兵開出的條件,讓我無法拒絕。”

熊小梅道:“冷小兵先找我,然后輕易就換成你,他不是找女朋友,就是想找個美女,這不是愛情。”

陳華嘆了口氣,道:“我的傻小梅,這個時候還相信愛情?我反正不相信。當然,你和侯滄海和我這種情況不一樣,你們談戀愛的時候沒有功利色彩,純粹是兩人相愛。”

“我們以后日子也挺艱難,兩地分居,天涯一方,也不知何年何月能解決。”熊小梅想起破破爛爛的子弟校,嘆了一口氣,道:“也許隔不了多久,我就會辭職。到子弟校當老師,根本就不是老師。”

陳華看了看手表,道:“我要到冷小兵家里去,你也去和滄海約會吧,這是大學最后一天,你要過得美好一些,要給自己留下一個美好夜晚。”

分手之夜,熊小梅用力與陳華擁抱在一起。熊小梅喃喃地道:“你要機靈一點,找機會擺脫他們。既然都是利用,也就不要把自己徹底陷進去。”

陳華笑了笑,道:“我記得滄海說過一句話,生活就是強奸,不能反抗,就要好好享受。”

熊小梅站在綠樹成蔭的校園小道,望著陳華背影百味陳雜。一陣風起,陳華長裙隨風搖曳,帶出一陣悲涼的美。

獨自在往常約會的報刊亭等了半個多小時,侯滄海終于如約而至,滿身酒氣。他見到女友神情憂郁,道:“走,我們到操場走一圈。今天是在校園最后一夜,我們一定要留下深刻記憶。”

熊小梅神情郁郁地伴隨在侯滄海身側,不說話。

侯滄海道:“今天不對勁啊,就算明天離校,你也用不著傷心欲絕。”

熊小梅將頭靠在男友肩膀,道:“陳華留校的原因和冷小兵有關,她埋葬了自己的愛情,與冷小兵談戀愛了。”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原來是這樣。”

“你不要瞧不起陳華,她也是沒有法子。”

“哼,用這種方法來找女友,冷小兵就是一個沒有卵蛋的人。陳華終究有一天會為了自己的選擇后悔。”侯滄海打心眼里瞧不起依仗父親權勢的冷小兵,也不能完全理解陳華的選擇,他伸手挽住女友細腰,道:“從大學畢業開始,我就要洗心革面,不貪玩,天天做正事。兩年時間,我要憑著自己的本事,把你調到江州。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說起最后一句話時,他把自己想象成常山趙子龍,匹馬單槍,縱橫曹營。

男友的甜言蜜語總是治愈傷痛的良藥,熊小梅在石保坎上仰望深遂夜空。

這是一個分手之夜,操場處處充分了離情別意,給自己大學青春一個圓滿結局。

與女友分手以后,侯滄海拖著疲憊腳步回到寢室。寢室里滿是酒味,已經醉倒了一人。楊兵爬在床上,將頭伸到床外哇哇大吐。

侯滄海道:“楊兵怎么喝這么多?”

“楊兵和女朋友所簽協議到期,明天協議正式分手,從此天各一方,無牽無掛。”全何云光著上身,肋部排骨如鋼琴的黑白鍵。

侯滄海道:“既然簽了戀愛協議,就有心理準備,真要分手時何必要死要活,喝這么多酒。”

“說起容易,做起來難。”全何云向窗外彈出一個煙頭,仰天長嘆:“問情為何物,讓人生死相許。”

這是全何云式抒情方法,弄得侯滄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道:“全何云,閉嘴,最聽不慣你發騷。”

全何云道:“為什么聽不慣,我說的是實話。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我們不能媚俗,也不能為了反媚俗連正常情感也不能抒發,這是另一種媚俗。”

全何云越是說得正經,侯滄海越是起雞皮疙瘩。起了兩層雞皮疙瘩以后,他直接塞了一枝煙到全何云嘴巴里,這才算堵住了抒情之嘴。

三分彩开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