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同寢室女生知道侯滄海媽媽來了,頓時來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語幫助熊小梅作形象設計。熊小梅換了新衣服,化了淡妝,穿上皮鞋,在三位女生目光注視下來到樓下。陳華大喊道:“小梅,你要買一份糕點,第一次見面總得提點東西。”

周永利在黑暗操場等著兒子,看到不少學生情侶在身邊走過,自然就感受到兒子平時的狀態。她瞧見從亮處走來的兒子和兒子身邊的女子,女子身材瘦高,倒配得上有一米八二的兒子。

“阿姨好。”熊小梅來到了周永利身邊,怯怯的,心里如有一萬只野鹿在亂撞,她將糕點袋子遞過去,道:“阿姨,這是學校做的小薄餅,挺好吃的。”

周永利接過小薄餅,吃了一口,道:“真的挺好吃。滄海,你到學校這么久,從來沒有想到給我買點東西,還是小梅想得周到。”吃著小薄餅,她對熊小梅增添了幾分好感。

三人聊了幾句,周永利直奔主題,問道:“小梅啊,這次分配你有什么想法?”

提起分配,熊小梅心情頓時黯然,道:“我爸媽都是工廠工人,沒有什么關系。如果學校沒有更好的分配推薦,我只能回秦陽,秦陽規定我們這種師范院校必須先到鄉鎮學校,我不想到鄉鎮,估計就回廠里子弟校。”

周永利本身就在廠里工作,對這些情況熟悉得如自己手掌,道:“子弟校依附在廠里,廠里不景氣,子弟校也不怎么樣,隨時要下崗,工資也低。”她見熊小梅低頭不語,又安慰道:“其實也無所謂,現在是新時代了,條條路都通羅馬。只要你們兩人是真心想在一起,我們家不會反對。但是,你們必須要考慮兩地分居的困難,分居不是一年兩年,是很多年。困難很多,你們一定要有心理準備。但是,活人不會被尿憋死,現在就算沒有工作,一樣能找口飯吃,年輕人肯定有年輕人的活法。侯滄海的妹妹侯紅旗在山南大學讀大三,我也給她說了,談戀愛最關鍵是兩人真心喜歡對方,就算條件一時不行,還可以共同奮斗嘛。”

聽到周永利鼓勵的話,熊小梅眼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相較于自己的父母,周永利要通情達理得多,這是分配和家庭諸多難題中的唯一值得慶賀之事。

回到世安廠的家里,侯滄海有些悶悶不樂。

周永利道:“兒子,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分配的事情。”

侯滄海道:“如今這么多人都在自謀職業,我完全可以獨自闖一片天下。熊小梅有固定工作,我們不至于餓死,我正好可以闖自己的事業。”

這正是周永利夫妻倆最擔心的事情。在無數次深夜討論時,老練的侯援朝強調一定要采取“哄”、“騙”、“勸”以及親情牌等招術,否則兒子真有可能為了女朋友不要工作。做為老一輩人,在單位里活了一輩子,工作對于他們來說是天大的事情。

第四章 社會上的辦事規則

周永利見兒子出現了“想辭職”的不好苗頭,勸道:“不管你有多么大的想法,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就算以后闖天下,也不影響先找一份好工作,到時候隨時可以辭職。找工作很難,辭職容易,真要辭職,沒有誰能攔住你。你是聰明人,應該懂得什么東西拿到手里才穩當的道理。更何況,你這次有可能分到政府工作,憑你的能力肯定會當官,到時將熊小梅調過來也就不是難事。退一萬步說,就算要辭職,也得看你和熊小梅誰的工作更好。我不是干涉你的選擇,只是作為當媽媽的,有權利提出我的建議。”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周永利最疼愛兒子,也最了解兒子,知道如何說服這個犟拐拐。果然,母親說出這一番話,侯滄海沒有再提出明確的反對意見。

回到廠里,周永利安排道:“明天中午周叔要過來吃飯,下午到那個領導家里去,你去買幾瓶啤酒和煙,拿一包袋裝花生,好下酒。”

廠區里有福利社,專賣各種副食,是以前國營老廠礦的便民措施。如今福利社早就垮了,名字被繼承下來,經營者也是以前的人。侯滄海在五六歲便開始承擔家里打醬油任務,當時是買兩三毛錢的散裝醬油,后來逐漸承擔起更多購物任務。這是很多廠礦子女都有的成長經歷,是不是廠礦子女,問一問有沒有打散裝醬油的經歷便清楚明白。

與福利社老阿姨打了招呼,正在等著老阿姨拿貨,一個性感豐滿的女子走了進來,叫了聲姐,要買一包煙。侯滄海見到來者有些尷尬,還是點了點頭,叫了聲“高姐”。高姐有一個非常洋氣的名字,叫高克芊,她上下打量侯滄海,笑道:“滄海,還在打醬油啊。”

聽到這聲招呼,侯滄海微弱的尷尬便消散了,道:“高姐,還抽煙啊,現在抽煙不流行了。”

高克芊撕開香煙,放了一枝叼在嘴上,道:“老姐抽煙不是為了時髦,是生活需要。”

侯滄海提著煙酒和花生走出福利社時,高克芊站在門外似笑非笑望著他,道:“這幾年很少見到你,大學要畢業了吧,大學畢業不要分回廠,這里就是一個大染缸,跳進來,以后就難說了,爬出去都是一身蛆。”

侯滄海道:“如今大學畢業分配是雙向選擇,我正在聯系工作,暫時沒有回廠的打算。”

高克芊吐了一串漂亮煙圈,道:“回廠的時候,有空到姐家里來玩,還是原來的老房子,沒有搬家。一個人住,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侯滄海道:“聽說你出去一陣子,怎么又回來了?”

高克芊紅色嘴唇撇了撇,道:“我以前辦的是停薪留職,現在時間到了,自然回來。外面世界不好混,還是在廠里舒服,雖然錢少一些,但是沒有太大壓力。人這一輩子,就得對自己好一些,天天累成狗,不劃算。”

侯滄海如今有了心愛的女朋友熊小梅,自然不會到高克芊家里,敷衍了兩句,便與高克芊分手。走了一陣,他回頭望了一眼。高克芊應該已經滿了三十歲,仍然腰身苗條,胸膛豐滿。想起幾年前的事情,他忍不住咽了口水。

高克芊在廠區有一個響亮的綽號--公交車。侯滄海至少在十歲時就在餐桌或其他場所聽到青工們或神神秘秘或明目張膽地談論這個綽號。最初聽到這個綽號時,侯滄海深為不解,為什么會把高克芊叫做公交車。后來才知道公交車的意義是誰都可以上。

在自己十五歲那年,侯滄海更是明白了這個綽號的意義,在明白這個綽號意義之時,他也將人生中真正的第一次揮灑在高克芊身上。每次想起當年的那件事,他就深為慚愧。

當時場景在侯滄海頭腦中清晰得如刀刻一樣。

那次以后,侯滄海再也沒有來到高克芊房間。

這一次經歷便以永遠儲存在記憶中,成為侯滄海最隱秘最深刻的回憶。他對高克芊有一種奇異感受,并非鄙視,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

上午沒事,侯滄海睡到九點鐘,起床到世安廠里的茶館坐了一會,看許多老工人下棋。這些老工人都是下野棋,將象棋砸得砰砰作響,水平實在不敢恭維。他看了一會便索然無味,在廠里胡亂閑逛。廠還是那個廠,隨著時代變化,廠區似乎發生某種程度的空間扭曲,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包括昨天相遇的高克芊都與以前似是而非。

逛到上午十一點,回到家,狹窄客廳里,父親侯援朝正在和一位頭發花白的中年人在一起喝酒。

侯援朝見兒子回家,道:“快叫周叔。”

周安全笑嬉嬉道:“不能叫周叔,我是你爸的徒弟,你應該叫我大師兄。”

侯滄海撓了撓頭,道:“若是論與我爸的關系,我應該叫一聲大師兄,可是大師兄滿頭白發,讓我叫不出口,還是叫周叔算了。”

周永利從廚房探出頭來,道:“你們兩人都亂講,不要叫叔,也不叫大師兄,應該叫舅舅。”

有求于人必低于人的道理,侯滄海還是知道的,何況還是熱情幫助自己的人,于是笑著叫了一聲舅舅。

周安全撫著滿頭白發,道:“我給你爸當徒弟的時候,經常過來喝酒,那時你還不到三歲,背了一個小紅書包,里面放了一本紅寶書,胸口別著廠徽,得意洋洋在家里走來走去。時間過得真快,侯滄海大學都要畢業了。”

侯援朝道:“侯紅旗大三了,明年也要畢業。她考在山南大學,分配要好辦一些。”

周永利在廚房里利索地做著午餐。廚房傳來高壓鍋噴氣聲、鍋與鏟的對決聲、熱油和食材撕打聲,空中散發著墨魚燉雞湯的濃烈香味,其間穿插著郫縣豆瓣炒肉絲的辣香。

一樣樣菜擺上桌,侯援朝道:“滄海,給你舅敬酒。”

等到兒子敬了酒,侯援朝道:“這次分配工作,你舅幫了大忙,今天下午我們就去拜訪市領導,你跟著一起去。你先到樓下等,如果需要見面,你再上去。”

周安全端著酒杯,長長地喝了一口,道:“我經常到表弟家里去,學了些政策,據我表弟說,以后公務員法實施以后,逢進必須要考。現在還有分配政策,只要我表弟點頭,就能進去成為干部,旱澇保收。憑著滄海的機靈勁,弄個一官半職也不在話下。而且,我聽說除了政府機關,就算是事業編制,以后也要考試,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

周永利將一大盆墨魚燉雞湯端到桌上后,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道:“安全,我們兩人碰一杯,下午辦了事情,晚上我們好好喝一頓。”

吃過午飯時,趁著周安全到福利社給表弟打電話的空隙,侯援朝和周永利到臥室做準備。

侯滄海推門進入臥室,恰好看到父母湊在一起數錢。綠油油的百元大鈔擺在桌上,仿佛變成一把把綠色小刀,深深地刺進了侯滄海心窩。

侯援朝不愿意兒子看到陰暗的事情,道:“你出去等一會。”

周永利阻止道:“兒子長大了,應該讓他知道社會上的辦事規則。”

侯援朝道:“以前辦事講究老關系,現在不僅要有老關系,還得送禮。我和你媽準備了煙酒,還有一個紅包。”

侯滄海追問了一句,道:“送了禮,就能分配到政府機關?”

侯援朝道:“如果對方收了煙酒,那不一定。如果收了煙酒和紅包,事情就靠譜了。對方是大領導,肯定看不起這點小錢,全靠了你舅的面子。”

那個領導是經常在電視里亮相的,相貌堂堂,不怒而威。侯滄海無法想象這么大的領導會收自己家的這些綠色鈔票,是的,完全無法想象這件事。他暗道:“如果他真收了這些錢,我在學校受到教育形成的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會崩塌。”

家里本來就沒有多少錢,夫妻兩人很容易就將這些大鈔數清楚,鄭重地裝進信封里。周永利見兒子神情嚴肅,道:“兒子,你到政府機關后要脫胎換骨,不要老想著下棋和打拳,得干正事,努力掌權就是正事。你以后掌了權,要憑良心辦事,千萬不要收別人的錢財。我們這種工人家庭,存點錢不容易。”

侯滄海道:“憑良心辦事,那掌權有什么意思?”

周永利理直氣壯地道:“當然有意思了,掌了權,我們不會吃拿卡要,但是自己辦事總要方便一些,用不著事事求人。”

侯援朝見兒子臉色變得難看,害怕兒子矯情而拒絕送禮,連忙制止道:“這個時間,你說這些有屁用。”

侯滄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爸,我都滿二十二了,有足夠心理承受能力。我媽說得對,我就是要掌權。如果掌不了權,我就要賺大錢。”

門外傳來敲門聲。周安全進屋后道:“我表弟下午有事,晚飯有應酬,他叫我七點半以后給他打電話。時間還早,我先回家休息,吃過晚飯再聯系。”

侯援朝攔住周安全,道:“你別走,我們三人正好拱豬。好久沒有拱豬了,正好你在。”

周永利不由分說就到五斗櫥里拿了一幅半新撲克牌,嘩嘩地洗牌。

三人以前經常在一起玩拱豬,水平很接近。周安全聽到牌響心里十分心癢,也就不再提回家的事情。

七點半,四人趁著黑夜前往市領導家里。月黑風高原本是殺人夜,現在是用來掩藏送禮人行蹤。走了十來分鐘,來到一個高檔小區。在小區門口作了登記以后,四人來到小區中庭花園。

周安全道:“師傅等一會,我先上去找表弟,如果表弟家里方便,我再下來找你們。”

侯援朝、周永利和侯滄海一家三人就在中庭花園等待。周安全就如送燈塔的王小二,進入門洞就沒有了消息。半個小時,一個小時,時間慢得如裹小腳老太婆走路速度。

“你們找誰?”一名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在巡邏,見中庭站著三人,便拿著強光手電走了過來,有意無意朝來人臉上照。

侯滄海有點發火,道:“不要照臉。”

保安見來者牛高馬大,臉帶兇相,退后一步,道:“你們找誰?”

周永利怕愛惹事的兒子與保安起沖突,就站在他們之間,道:“我們來串門,等一會就上去。”

這個小區住了不少非富即貴的人,保安經常見到相似情況,轉身離開,拉長聲音哼著小曲,道:“又是一個送禮的,為兒為女為那般啊。”

第五章 周永利的先見之明

保安所哼小曲弄得侯滄海特別尷尬,恨不得上前踢他幾腳。只是有要緊事情辦,必須得忍下這口氣,無法和自以為是的保安計較。

保安走后不久,下起雨來。江州六月天,雨水充沛,每一場雨后就能帶走酷熱,深受江州人喜愛。今天侯滄海格外反感這場雨,他們三人原本可以在中庭花園等待,現在為了避雨只能站在樓門洞。樓門洞不斷有來往的人,看著三人表情總帶著輕視。

時間如低檔電影里故意賣弄的慢鏡頭,每一刻都是尿點,讓人無法忍耐。

侯滄海覺得每分鐘都在受折磨,悄悄拉了拉母親手臂,朝門洞外走了幾步。周永利跟了出來,道:“滄海,什么事?”

侯滄海道:“我肯定不能和熊小梅分到一起,與其求人還不如自己出去闖。看著你們為了我遭這罪,我受不了。”

周永利道:“以后進了社會,大風大浪多得很,這算什么事!”

聽到母親犀利語言,侯滄海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他伸手抓了一把從天而墜的雨絲,道:“當年外祖父曾經一無所有闖江湖,賺得盆滿缽滿,我為什么就不行。外面世界這么精彩,肯定有我一席之地,憑我的能力一定能和外祖父一樣賺大錢。”

周永利道:“那是什么年代,沒有可比性。最終,你外祖父在長江的商船還不是給鬼子炸彈炸沉了。他的兒子你的外公倒是享了些福,文革又跟著遭了罪,早早就走了,丟下我們三個,吃的苦頭多了去。現在這事,比起當年的事完全不是事,所以我說你是小心臟。我若不是遇到你爸,也進不了世安廠。你爸若不是遇上我,肯定會比現在混得好,他當年的技術可是頂呱呱的,又紅又專。”

若是平時聽到母親啰嗦地講家史,侯滄海準會不耐煩,今天這種情況下聽母親嘮叨,倒能讓時間好過一些。

周永利把手放在兒子肩頭,道:“你就算想學外祖父,也得在畢業前先有一個穩定工作,再慢慢想辦法。當年你外祖父當了三年學徒又為師傅效勞五年,這才出師。你讀四年大學等于外祖父三年學徒,在單位干幾年增長經驗,積累點資金,等于為師傅效勞。有了這七八年的經歷出來才有點戲,否則就是一只綠頭蒼蠅,嗡嗡亂飛。”

侯滄海笑了起來,道:“媽,你是亂形容,綠頭蒼蠅是圍著屎在飛,用它來形容兒子有點過份啊。”

周永利一本正經地道:“從大學出來不經過實踐就想發財,等著吃屎吧,所以我形容你是綠頭蒼蠅沒錯。我其實支持你出去闖,呆在單位里實在沒有意思,我和你爸年齡太大了,闖不動了,你有的是時間和機會。但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必須要有計劃有步驟,所以今天得低頭,把這個工作先拿到手再說。”

侯滄海道:“媽,你繞了半天,還是想讓我先有一個正式工作!”

“我家兒子真聰明,終于聽明白了。老娘剛才說的也是真心話,幾十年人生總結。”周永利仰頭讓雨絲飄在臉上,道:“不聊了,回去陪著你爸,他是最要面子的人,挺了一輩子的腰。”

侯滄海自嘲道:“為了我才彎了腰。”

晚十點半,周安全終于出現,道:“師傅,師母,剛才有外人,不方便。現在我們三人上去,滄海在下面等。”

不用到樓上面對市領導,這讓侯滄海一陣輕松,隨即又心生忐忑,不知事情到底辦得如何。事情辦得成,進機關,事情辦不成,就分配到市教委,然后到鄉鎮中學教書。從這個角度來說,今晚送禮決定侯滄海命運。

同時,侯滄海又深深地替父母感到難過。父親是極為要強的人,總是把“人不求人一般高”掛在嘴上,如今為給兒子找到一個好工作,抹下臉皮,拿起存款,彎腰,軟膝蓋,跟徒弟去求一個陌生人。

十來分鐘以后,父母和周安全出現在中庭,父親提在手上的煙酒都沒有了。

周安全挺高興,拍著侯滄海的肩膀,道:“事情應該辦成了,等到明年工作的時候,你就能成為國家干部了。有了我表弟罩著,前途一片光明。”

侯滄海臉上笑容很是僵硬,道:“謝謝舅舅。”

幫師傅辦成一件重大事情,周安全挺高興,拉著侯援朝啰嗦地談起了往事,到了十一點這才走到小區門口。周永利攔了一輛出租車,然后硬塞了二十塊錢給出租車司機。出租車遠去以后,侯滄海把母親拉到一邊,道:“那個大領導收錢沒有?”

周永利搖了搖頭,道:“大領導眼界高,哪里看得起這些小錢。原本他連煙酒都不肯收,要讓我們提出來。我和你爸趕緊就先離開,由你舅斷后。好歹把煙酒留在家里。如果他連煙酒都不收,我估計事情就懸了。可惜,他沒有收錢,如果收錢就有可能留在城里,收了錢,城里估計留不住。”

侯滄海用力揉著臉上僵硬的肌肉,道:“不能留在城里是什么意思?”

“大領導談了很多大學生到基層的事情,說是到了基層能得到鍛煉,成長得更好。”周永利直白地道:“這是哄鬼,如果基層真這樣好,為什么市里區里大老爺們的子女不進基層,都擠在機關里。我這些年看得明白,大老爺們路子比我們平頭老百姓要寬得多,以前國企紅火的時候,他們的子女都進國企,現在國企要垮了,他們的子女全部調到機關工作。然后,他們開始號召我們這些人的子女下基層鍛煉。”

侯援朝低聲道:“你硬是沒完沒了,給兒子灌輸一肚子負面東西。”

又有一輛出租車過來,將三人臉色照得十分蒼白。

解決工作有望,且是政府機關,但是侯滄海沒有太多欣喜,一來如此安排注定要與女友分居兩地,二來一家三口站在小區中庭帶給他很強恥辱感。

周永利對于兒子情緒掌握得十分準確,為此深有擔憂。她不等兒子在睡了一覺后提出反對意見,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坐了廠車進城,然后直奔江州師范學院。

男朋友離開學校回家找工作,雖然時間很短,熊小梅還是有了度日如年之感。一方面是考慮到兩地分居帶來的麻煩,現在無法想象長時間不與男友見面將如何渡過漫漫長夜;另一方面也焦心自己工作,爸爸熊恒武是非常棒的鉗工,缺點是不會交際,唯一幾個朋友都在廠里工作,根本沒有關系網為自己找一份好工作。自己的命運其實已經注定,十有**就是回子弟校。子弟校奄奄一息,是秦陽最不好的學校之一,也正因為如此,江州師范院校畢業以后才能夠回到子弟校。換一句話來說,如果不是子弟校境遇太差,自己也不可能輕易地回到子弟校。

如果放棄到子弟校,自己的分配就會變成布郎運動,會被隨機分配到鄉鎮學校。想到這里,熊小梅有深深的無助感。

吃過早飯,她剛準備去上課,忽然上來了一個中年婦女,站在門口。

熊小梅看清楚來人,吃了一驚,道:“周阿姨。”周永利笑了笑,道:“小梅,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談一談。”

聽到這一句話,熊小梅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一顆心孤立無援地被吊在了半空中。在電影里有很多這樣的情節,男主角媽媽總是扮演棒打鴛鴦的角色,會單獨約見女主角,提出讓兩人分手的鄭重建議,建議背后往往有威脅和利誘,更關鍵的說服理由往往很強大,往往與男主角的前途命運有關系。

熊小梅喜歡看電影,腦子里自然而然就想起了被無數人演繹了很多遍的情節。她默默地低著頭跟在周永利身后,不知不覺進入電影情境之中。

來到樓下書報亭外,兩人站定。周永利直奔主題,講了昨天去面見領導的情況,道:“小梅,我想請你幫個忙。”

得知男友有機會進入政府機關,又聽到這一句話,熊小梅一顆心冰涼冰涼,還以為下一句話就是讓兩人分手,眼淚差一點就落了下來。

周永利道:“滄海這個人很重感情,他當前最擔心就是兩地分居,因此有可能放棄這次千載難逢的機遇。你們兩人談戀愛,我們家里是支持的,兩個真心相愛的人在一起,這就是最大的幸福。”

這是一句溫暖的話,猶如陽光從重重陰霾中殺出無數個孔,空中變出千萬根光柱,十分絢麗。熊小梅笑了起來,憋了半天的眼淚水終于流了出來。

周永利遞了一張紙巾過去,道:“我說的是真心話,什么時候到家里去一趟,我給你們煮臘排骨,味道很不錯。你們兩人極有可能會暫時兩地分居,兩地分居很難受,我們這一代人普遍經歷過。說實在話,憑著滄海機靈勁,只要下定決心,到政府機關工作肯定能夠發展起來。等到他發展起業以后,解決兩地分居問題就水到渠成。”

她又遞了一張紙巾過去,道:“擦擦眼淚,別哭紅了眼睛。我有一個要求,希望你配合阿姨,勸滄海先接受這一份工作。安穩下來后,以后再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如果不要工作,剛畢業到社會上能做啥。在外面漂泊,生活就會變得很動蕩,到時候會發生什么事情,還真說不清楚。為了你們小家庭穩定,必須先要把工作拿下。”

對于熊小梅來說,只要不是讓兩人分手,其他事情都能夠接受。如今周永利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熊小梅咧嘴而笑,道:“阿姨,放心,我一定讓滄海接受安排。我們是師范院校,能分到政府機關,這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周永利達到了目的,心情著實不錯,道:“滄海回校后,你不要說我來過。我們兩人配合一下,讓滄海接受工作安排。”

熊小梅點了點頭,道:“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暫時兩地分居也沒有關系。”

周永利笑道:“古人說得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聽到阿姨掉書袋,熊小梅臉上飛起一朵紅云。在上午課堂時,她不停地走神,總是會想起自己的工作以及每周見面時的浪漫和酸楚。

侯滄海同樣滿腹心事。中午吃飯時,在第一食堂等到了熊小梅。經歷過早上的情感震蕩后,熊小梅恨不得撲進男友懷里親熱一番,此時人多眼雜,她控制著情緒,與侯滄海一起走到了食堂外面。

食堂外面還有些架子車,里面里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這是學校教職員工沒有工作的家屬們搞的流動攤點,校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每次開會都規勸大家不要讓家屬們在校內當小販,實則上沒有任何取締行為。侯滄海來到一家味道很對胃口的攤點前,叫了一聲師母,打了一份紅燒肉,然后倒了一半到熊小梅碗中。

咬著厚實的醇香紅燒肉塊,侯滄海不停地感慨這真是良心商販。端著飯碗走到足球場,找了一個陰涼處,兩人坐在石梯子上,邊吃邊聊。

“滄海,昨天回去搞定工作沒有?”熊小梅恪守諾言,隱瞞了周永利上午來過這事。

侯滄海惡狠狠地大口吃飯,吃了三大口以后,道:“事情倒是有眉目,只是我充滿了屈辱感。為了我的工作,從八點不到直到十點半,我們一家三口站在領導所在的小區花園里,等著領導家里客人走完。其間還下了雨,把我們都淋濕了。我爸是極要強的人,素來不喜歡求人,從來沒有為了自己的事情求過人,可是為了我的工作,低聲下氣地去求人,想到這里,我胸口就被一股氣塞住了。憑什么,有些人就位居高位,我們就得求人辦事。”

他將一口飯吞進肚子,道:“我不要工作,自己創業。”

熊小梅暗嘆阿姨有先見之明,問道:“如果你要創業,具體做什么,有沒有規劃?”

侯滄海道:“活人不能被尿憋死,車到山前必有路。”

第六章 輔導員當說客

熊小梅安慰道:“換個思路想,你還是幸運的,我們很多同學,包括我,連受這種屈辱的機會都沒有。你生在福中不知福,有家里人全力支持你。”

侯滄海道:“有可能要分到鄉鎮工作,我不太想去。”

熊小梅道:“你應該去。一般人不容易到政府機關,這是一個好機會,說不定就是成功事業的開始。如果不適應,以后拍屁股走人就行了。”

“進政府機關是我的事業嗎?”在江州師范學院這四年,侯滄海最喜歡做幾件事情,一是練散打,二是下象棋,三是談戀愛,還根本沒有考慮到事業問題。如今聽到女友說起事業,覺得事業就如天上的星星,和自己毫不沾邊。

熊小梅道:“你得收一收玩心,想想正事。你們班上的陳文軍,優秀學生會干部,學校推薦他到了江州市機關。雖然你覺得他心思很重,為人不純粹,可是他憑著自己努力,解決了工作問題,能力還是很強。”

陳文軍和侯滄海是同班同學,關系不錯。只是兩人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完全不一樣。陳文軍進校就主動找到輔導員,要求當學生干部,為班集體貢獻力量。這些年主動要求進步的學生已經不多了,輔導員很是高興,立刻讓他當了班長。從此,陳文軍進入學校培養體系,加入學生會,入黨,到這次被推薦到黨政機關,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侯滄海和陳文軍關系不錯,卻瞧不上陳文軍一天到晚在輔導員屁股后面,經常諷刺其為系里的忠實走狗。

侯滄海在腦子里過了陳文軍的形象,道:“到政府機關工作,當大領導肯定是陳文軍的事業,可是,我沒有發現這是我的事業,最多就是第一份工作,而且,我還真不愿意去。我更想創業,創業才是自己的事業。”

熊小梅道:“那你的事業是什么?”

侯滄海搖了搖頭,道:“我沒有想好。練武術,下象棋,我都是玩票,在校內算是高手,放在市內也還行,可是與更高層次高手相較,就完全不能看。我沒有想好我的事業是什么?”

熊小梅道:“我的事業很簡單,就是賺錢。我受夠了沒有錢的生活,我們樓里的溫阿姨,原來是很漂亮很開朗很活潑的一個人,還在廠里當過播音員,現在家里有了癌癥病人,沒有錢醫治,她整個人都垮掉了。現在的溫阿姨可以用行尸走肉來概括,完全和年輕時代是兩個概念,所以,我的事業很簡單,先當老師,把自己安穩下來,但是,我終究還是會做生意,賺很多錢,心里才能平安,否則沒有安全感。”

侯滄海道:“你覺得多少錢才能有安全感?多少錢才算是事業成功。”

“不知道,越多越好吧。”熊小梅父親脾氣暴躁,在家里是絕對權威。他對于自己沒有兒子的事情很在意,因此對少女時代的熊小梅總是橫眉冷對,這讓熊小梅從小缺少安全感。

大體上解決了侯滄海的工作,接下來自然就是熊小梅的工作問題。熊小梅和侯滄海一起精心設計了自我介紹,打印成精美印刷冊,不停地投給任何有可能接收自己的單位,有政府、有企業、還有教育機構。這些簡歷如小石頭拋進大海,被波濤吞沒,沒有一點漣漪。

除了投簡介以外,她在江州還參加了無數場招聘會,招聘會比較操蛋的是總有“工作兩年”的設定條件,將剛畢業的大學生擋在了門外。

第五次走出人山人海的招聘會場,熊小梅拖著沉重腳步,慢慢地行走在街道上。侯滄海跟隨在身后,安慰道:“不設條件的都是些孬單位,與其到這些單位,還不如當老師。”

熊小梅道:“我不甘心,苦讀高中,終于考上大學,結果大學畢業又回到廠里,奮斗了整整七年,繞到了起點。剛進學校的時候,陳華總說學得好不如生得好,我還不以為然,現在終于相信了。如果我有個好爸媽,哪里還用得著我這樣四處奔波,而且還沒有著落。”

說著話,眼淚奔涌而出。

熊小梅所言盡管有些偏激,卻是事實。侯滄海無法作出有力勸解,只能自嘲道:“我以后進了政府機關,就要痛改前非,好好工作,爭取早點當官掌權,這樣就可以將你調到江州。而且,我們的兒女一定不能受二遍苦吃二茬罪。”

如此自嘲無法解決熊小梅心中的郁悶,從人事局組織的招聘市場出來,步行回到學校的路程中,她一路沉默寡言。侯滄海不停地逗女友說話,從學校笑話講到民間段子,從素的講到葷的,都無法讓女友展顏,最后自己也變得郁悶起來。

回到學校,在女生樓前分手時,侯滄海建議道:“楊老大弄了點河魚,晚上我請你吃酸菜魚。就算沒有搞定單位,飯還是得吃吧。”

熊小梅道:“我先回寢室睡覺,等起來后或許就有了精神。晚上六點在報刊亭見面。”

拖著沉重腳步回到寢室,閨蜜陳華開玩笑道:“招聘會怎么樣?你為了愛情,一心想要留在江州,老天應該受感動吧。”她見熊小梅神情低落,不再開玩笑,說起正事,道:“上午杜老師來過,讓你下午抽時間到辦公室去一趟,說是有事找你。”

“什么事?”

“杜老師沒有說,只是讓你去一趟。”陳華跟著嘆息一聲:“你好歹還留在秦陽,江州是省內第二大城市,秦陽是第三大城市,轉來轉去,都是全省前三甲。我家在小縣城,全省排名至少三十位以后,我寧愿不要工作都不會回小縣城。”

陳華和熊小梅是202寢室有名的兩朵鮮花,這些年引來無數俊男折腰。陳華在大二談過一次戀愛,是體育系帥哥,但是在大三就分手,從此一直沒有談戀愛。

熊小梅深知陳華胸中塊壘,道:“你的工作有著落沒有?”

陳華搖了搖頭,態度堅定地道:“我有了充分思想準備,如果畢業前搞不定,我寧愿不要工作,也不會落后閉塞的小縣城。如果回到小縣城,這輩子就算徹底毀了。”

下午上完第一節課,熊小梅來到輔導員杜老師辦公室。

杜老師一個人在辦公室,見到熊小梅比往常熱情許多,招呼其坐在沙發上,還熱情地倒了一杯水。杜老師為人厲害,特別是一張嘴如刀鋒一般鋒利,在大一時所有學生都畏其三分,當然,到了大四以后,大家不再畏懼她,自然也不會親近。

“分配有著落沒有?”杜老師坐在熊小梅身邊,親切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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