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滄海商路筆記 作者:小橋老樹

內容簡介

這是一部民企教父的商路傳奇奮斗史,也是每一個人的命運打拼史。

從公務員到商人兩個身份的變化,從鄉鎮到全國5個層層遞進階段的摸爬滾打,從餐飲業到房地產9個不同行業的磨礪,以及1次史玉柱式的破產重來,構成了一個首富從草根人物到民企教父的奮斗之路。

上世紀90年代末,正逢國內經濟轉型、國企改制的風云變幻時代,出身于國營企業工人家庭的侯滄海大學畢業后考入基層政府部門,卻與女友兩地分居。為了與女友團聚,侯滄海抓住一切機會脫穎而出,女友工作調動卻陰差陽錯屢次落空。直接領導被調離,冤家對頭不斷打壓,家庭的突變,促使侯滄海痛定思痛,辭職下海,走上創業之路,20年后的山南省首富侯滄海的商路傳奇奮斗就此拉開帷幕……

翻開本書,跟隨侯滄海的成長,在中國跌宕起伏的時代變遷20年中,見識一個民企教父的熱血發家史。

作者簡介

小橋老樹,暢銷書作家。

原名張兵,重慶市作協副主席,魯迅文學院第32屆高級研討班學員。

2010年至2013年,連續4年登上中國作家富豪榜。2010年和2011年,《侯衛東官場筆記》兩次入選《廣州日報》評選的中國圖書勢力榜。2012年,《侯衛東官場筆記》榮獲浙江省作協、中國《文藝報》等單位聯合評選的西湖·類型文學雙年獎銅獎。

主要網絡作品:《黃沙百戰穿金甲》《官路風流》《靜州往事》《侯滄海商路筆記》

主要簡體出版作品:《侯衛東官場筆記》《巴國侯氏》《侯海洋基層風云》《巴州往事》

第一卷 黑河歲月

第一章 拜訪女友家人

1999年5月13日,星期六,山南省。

一輛長途客車從江州市開往秦陽市,正在翻越巴岳山。

盤山公路從堅硬山體中開鑿出來,一側是堅硬的花崗巖石山,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車輛翻下山谷,定然無人能夠幸免。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年輕駕駛員跳出駕駛室,抓住懸崖上的一顆樹,僥幸撿回性命。

翻山之時,熊小梅一直把頭埋在男友侯滄海懷里,做起鴕鳥。

客車開出巴岳山以后,沿著一條彎曲狹窄的濱江公路行駛,岸邊零散而稀疏的燈光映照在江面,隨著江水涌動不停破碎又復合,在寒風下顯得很是孤寂。

下山以后,熊小梅睜開眼睛。從車窗朝外望去,寬闊大江似乎就在腳下,她又緊張起來,道:“公路距離江面至少有一百米高,我還是很害怕。”

“沒事,敢在這里開客車的都是老司機,肯定不會出問題。”

“下次我們坐火車,安全一些。”

“汽車一個多小時,坐火車要五個小時,而且又擠又亂。”侯滄海右手緊握女友的手。

熊小梅低聲道:“滄海,你這個壞蛋,我愛你,永遠愛你。”侯滄海道:“小梅,我也愛你,永遠愛你。”

長途客車終于駛過了最危險的沿江路段,熊小梅內心升起強烈不安。她和男友都在江州師范學院讀書,面臨畢業。這是第一次將男友帶回家。她想起家里糟糕的狀況以及爸爸的暴脾氣,心里一陣陣發緊,依著男友肩膀,道:“我爸脾氣烈,沒有經過他們同意把你帶回家,他肯定會暴跳如雷。你見勢不對,就要趕緊跑路,千萬不要打起來。”

侯滄海開玩笑道:“如果在未來老泰山面前當狗熊,一點沒有英雄氣概,肯定會深深地影響到女婿形象。”

熊小梅道:“我爸是老鉗工,手上力氣大得狠,你不跑,會被打得滿地找牙。”

侯滄海道:“那不一定,我是校散打隊成員,打架水平一流。當然,為了不影響與老泰山的關系,我會低下高貴的頭,不還手,直接跑路。”

客車到達秦陽客車站,近鄉情更怯,熊小梅愈發緊張。侯滄海摟著女友,鼓勁道:“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們必須要過這一關,躲是躲不掉的。”

盡管有男友鼓勵,熊小梅依然沒有擺脫緊張感。走進國營鐵江廠時,她更加忐忑不安。鐵江廠蕭條破敗,聽不到機器轟鳴,看不到忙碌工人,院子里長滿雜草,窗戶玻璃近半破碎。走過一車間和二車間,沿著一條坑洼水泥路走了不到兩百米就進入工廠家屬區。

家屬區是連片青磚房,分布在水泥路兩旁。布局雖整齊,卻陳舊破敗。

走進家屬區后,沿途都有熟人與熊小梅打招呼,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侯滄海。侯滄海身高一米八二,長期練習武術,身形挺拔。他迎著眾人眼光,收腹挺胸,弄得和語文課本里的白楊村一樣矯健。

來到標有七幢的樓前,熊小梅道:“我家住在四樓。廠區家屬院是八十年代修的,當時意識落后,每一層只有一個共用的衛生間,條件不太好。”

侯滄海道:“不用解釋,我也是廠里面長大的,廠區都是這個條件,差不多。”

將男友帶回家,這對一個未畢業的女大學生來說很需要勇氣,特別是明知家長堅決反對的情況下。這些年,在市場經濟沖擊下,國營企業多數不景氣,波及到每一個國營企業員工。熊家被前些年國營企業大破產大下崗弄怕了,明確要求女兒不能找外地男友,也不能找廠里男友。侯滄海恰好就屬于外地人,也屬于廠里人,還屬于師范專業。

后一點也是熊恒武不喜歡的,但是沒有明確提出要求,屬于機動掌握的要求。

踏進門洞,熊小梅不由自主放輕腳步,拉長呼吸。走到四樓,迎面遇到一個中年婦女。熊小梅主動招呼了一聲溫阿姨。

溫阿姨滿臉愁容,聲音綿軟無力,道:“二妹,你爸媽回老家看你外公去了,明天才回來。”她掃了侯滄海一眼,彎著腰朝樓下慢慢走。

侯滄海和熊小梅鼓足勇氣來到秦陽與熊小梅父母見面。一路上,兩人充滿了“刺刀見紅”的勇氣和決心。誰知刺刀刺在了空氣上,軟綿綿使不上勁。雖然有遺憾,但是更多的是輕松和興奮。

兩人進了家門。

這幢老式樓房沒有專門衛生間,熊恒武充分發揮鉗工精神,在廚房里安裝了簡易洗澡室。洗澡時,把折疊的鐵板拉起來遮住天燃氣灶,就構建出一個極為狹窄卻功能齊全的洗澡室。

洗完澡,侯滄海雄糾糾、氣昂昂地走進心儀很久的閨房。

閨房貼著兩位當紅女星,有演《倩女幽魂》的小倩,還有女扮男裝十分英俊帥氣的東方不敗。

熊小梅穿了一件寬松睡衣,衣襟略為散開,弄得侯滄海鼻血差點流了出來,侯滄海情不自禁的把熊小梅摟在懷里親吻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鑰匙開鎖聲。開鎖聲音比孫悟空的定身術還要厲害,頓時讓兩人呆若木雞。

兩分鐘前,提著藥袋的溫阿姨彎著腰,慢慢地出現在樓梯口,對歸來的熊恒武和楊中芳說了一句:“二妹和男朋友回來了。”又低著頭朝家里走去。她原本是一個活潑且好管閑事的女人,如今工廠長期虧損,發不起工資,老公得了癌癥,沒有錢去醫院,只能在家里吊鹽水,說得直白一點就是茍延殘喘,等待死亡。她被生活重擔壓跨了,對外界所有事情失去了興趣,見到老鄰居,依著慣性打了聲招呼。

“二妹和男朋友回來了”和“房門被反鎖”,這兩件事情拼接在一起,熊恒武和楊中芳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熊恒武一股怒火猛地沖上頭頂,拳頭砸在門上,道:“開門,開門。”幾拳下去,木門發出咔嚓聲,聲音難聽極了。

熊恒武后退一步,用力猛蹬木門。

這時,木門打開,熊恒武摔了一個狗吃屎。

衣冠不整的熊小梅猛推男友,道:“快跑,回學校再說。”

從地上爬起來的熊恒武順手抓起放在桌上的搟面杖,朝闖入自己家庭的男人打去。侯滄海早就聽說老泰山是個暴脾氣,今天見面果然名不虛傳。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撥腳就跑。

國營鐵江廠這些年一直處于虧損狀態,距離破產只有一步之遙,星期六早上十點多鐘,往日勤勞的工人們無所事事,在樹蔭下聚在一起或打牌、或下棋,或擺龍門陣。這時,他們看到一個年輕男子飛叉叉地從身邊跑過,后面是手持搟面杖緊追不舍的熊恒武。熊恒武跑不過侯滄海,眼見著年輕男人越跑越遠,就停了下來,跳著腳罵道:“狗日的,你再敢來,老子打斷你的腿。”

熊恒武后面則是跑得氣喘吁吁的楊中芳。楊中芳雙手撐在大腿上,彎著腰,喘粗氣,道:“回家,回家,你還不嫌丟人現眼。”熊恒武道:“下次看到那個娃兒,老子打死他。”楊中芳道:“看樣子,二妹是鐵了心的,剛才他們鎖了門的。”

提到這一點,熊恒武重重地將搟面杖敲在身邊一棵樹上。這是建廠時種下的老樹,長了幾十年,根深葉茂,樹干粗壯,對于搟面杖捶擊無動于衷,葉子都沒有掉下一片。搟面杖受到老樹反擊,脫手而出,飛得老遠。

楊中芳撿起搟面杖,道:“老頭,不要在這里使氣了,教育二妹才是老正經。”熊恒武氣鼓鼓地道:“我們趕緊回去,把二妹堵在家里。”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會,楊中芳道:“二妹跟那個娃兒肯定那個了,怎么辦?”熊恒武道:“上個月二妹回家講了那個娃兒的事情,我就表了態,不得行。就算那個了,還是不得行。”

楊中芳想起女兒衣衫不整的樣子,道:“那個娃兒也是大學生,既然二妹喜歡,我們就捏著鼻子認了,否則我女兒不能和喜歡的人耍朋友談戀愛,不曉得好難過。”

熊恒武哼了一聲,道:“你的心太軟了,要不得。二妹找的男朋友確實有點孬,他們兩人都是讀的師范學院,出來要當老師。到時一個在秦陽,一個在江州,兩地分居來回跑要多花錢,不是個牌。那個娃兒爸爸媽媽都在世安機械廠,世安廠和鐵江廠是難兄難弟,鐵江廠熬不過今年就要破產,世安廠情況好點,最多還能熬兩年,也是死的多活的少。我們不是要圖大富大貴的人家,至少要是一個過得去不受拖累的家庭。”

第二章 被父母捉個現形

“老熊,拿搟面杖打毛腳女婿?”以前一個車間的工友站在樹蔭下抽煙,打趣道。

“屁個女婿,你龜兒子爬開。”熊恒武毫不客氣地回擊道。

熊恒武和抽煙的工友都是技師,技術頂呱呱。現在工廠基本歇業,大家都由勤勞工人變成無所事事的閑人,有點熱鬧事,就圍在一起看稀奇。

國營鐵江廠在計劃經濟時代紅火了二十年,從九十年代初期開始日益顯出頹勢。如今大部分工人只能拿到兩三百塊錢,勉強餓不死。隔壁家老康得了肝癌,現在都不敢去醫院,在家輸點藥,精壯漢子瘦成一把骨頭。樓下莎莎妹到廣東當了二奶,每個月寄錢回來,讓左鄰右舍羨慕得緊。三樓趙大哥家里有兩個娃兒,都是廠里工人,如今下崗在家,無所事事就打牌打媳婦。

熊家所住的七幢有二三十個年輕廠二代,熊小梅是唯一考上大學的,拿到錄取通知書時引起了全幢樓轟動。再加上熊小梅長得高挑漂亮,算是雞窩里飛出來的金鳳凰。

在工廠和家屬區交界處,熊小梅被父母堵住了。她提著侯滄海落在家里的小包,里面裝著三十塊錢,還有師范學院的飯票菜票。熊恒武大吼道:“熊小梅,不要跑,跑了就不要回來。”楊中芳上前一步,緊緊拉住女兒,不讓女兒外出。

分文皆無的侯滄海沮喪地坐在鐵江廠大門外。

原本的風流旖旎場景猛然間就變成狗急跳墻,他多次聽熊小梅說起自己父親是一個暴脾氣,今天總算領教了。他想起熊恒武二話不說就舉起搟面杖的悍勇,眼前的天空出現一個大寫的“服”字。

在廠區外坐到了下午,又坐到吃晚飯時間,侯滄海肚子餓得咕咕亂叫,眼睛里冒出無數個旋轉的大白饅頭。

傍晚,晚霞在天邊消失以后,他站了起來,下定決心再探虎穴。

工廠走下坡路,保衛自然懈怠,形同虛設。侯滄海長驅直入,來到了家屬區。他在七幢家屬樓轉了兩圈后,準確定位了熊小梅的寢室窗戶。

老式家屬樓外面有一根生鐵下水管道,距離熊小梅窗臺約有一米多距離。侯滄海如猿猴一樣順著生鐵管道爬了上去。他抱住生鐵管道側耳細聽,沒有聽到熊小梅寢室有異常動靜,便將手搭在窗臺上,輕巧地從水管躍到窗臺下。

他剛剛把頭探向房間,就與胡須漢子熊恒武面面相覷,大眼對小眼。

熊小梅寢室里坐著四個人,熊小梅、熊小琴姐妹坐在床上,熊恒武站在窗前,楊中芳夫妻坐在窗前椅子上。熊家聚集所有力量,正在苦口婆心地做著熊小梅的思想工作。當侯滄海抱住鐵管偷聽時,家庭談話陷入僵局,屋子里一時沒有聲音。

侯滄海反應最快,趁著熊恒武還沒有發作時,朝里屋喊了一聲:“熊小梅,我先回學校了。我愛你,這一輩子,我都不會辜負你。”

這是公然挑釁,是可忍孰不可忍,熊恒武順手抓起一本雜志,朝窗外砸過去。侯滄海動作如靈貓,轉眼間從下水管滑到地面,朝著工廠大門溜去。

熊恒武提著搟面杖又要出門找侯滄海算賬,這一次被楊中芳死死拉住。夫妻兩人在客廳里較勁,隨后吵鬧起來。

熊小琴是被楊中芳叫過來當說客的。她原本對父親偏激言行頗不以為然,見到準妹夫居然從下水道爬上來,賊頭賊腦伸出頭,終于沒有忍住,噗嗤笑了起來,“二妹,你這位男朋友是個膽大妄為的家伙。”

“他就是一個傻大膽。”熊小梅叫苦不迭:“他的包在我這里,里面裝著錢,他現在身無分文,沒有錢買票,沒有錢吃飯。”

熊小琴想起在窗臺外露出的亮晶晶眼睛,道:“我那位妹夫膽子大,沒有錢也能想辦法。”

過了一會兒,侯滄海的腦袋又出現在窗口上,叫了一聲大姐后,對大姐和熊小梅喊道:“我把話摞在這里,我以后肯定會是全家人的英雄,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熊小梅正要彎腰將抽屜里的小包遞給侯滄海,就見到侯滄海的腦袋消失在窗口,因為,父親拿著一根掃帚從客廳沖了過來。侯滄海三番五次來騷擾家庭,將熊恒武氣得吹胡子。他怒火上頭,踩著桌子準備從窗口滑下去。被三個女人抓手的抓手,抱腿的抱腿,摟腰的摟腰,死死限制在桌前。

廠區外,侯滄海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亂逛。被未來老泰山毫不客氣地追打之后,他還是有小小的沮喪,更加讓人煩惱的是即將到來的分配。

根據97年國家教委發布的《普通高等學校畢業生就業工作暫行規定》,98年首批并軌改革后招收的大學生畢業進入社會,除少數定向招生、民族生在國家規定范圍內就業,絕大多數畢業生實現了自主就業。畢業生們根據分配政策總結道:“沒有關系的統一分配到鄉村學校,有關系的自主擇業。”

侯滄海和熊小梅兩家都是工人家庭,最好的畢業分配結果自然是侯滄海和熊小梅分到一起,不管是江州還是秦陽都可以。但是,最好的情況往往最不可能發生,最壞情況發生率才最高。經過充分討論,侯、熊兩人清醒地認識到雙方家庭所在工廠幾乎都陷入“破產”境地,兩邊父母皆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要想將兩人分到一起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一次侯滄海來到秦陽拜見未來的老泰山,是兩人慎重商量的結果,目的并非是要求雙方家長一定要超水平發揮搞定兩人工作,而是向雙方家長表達兩人就算分居兩地也一定要在一起的決心。

決心沒有表達出來,侯滄海還被暴脾氣的熊恒武拿著搟面杖追打了大半個廠區,這個結局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

‘咕、咕、咕’,侯滄海肚子不停地發出抗議,特別是他經過餐館之時,抗議之聲就變得更大。

侯滄海沿著街道走了一圈,找到兩個茶館,里面都沒有下棋賭錢的。通過下象棋贏錢回家的想法只能暫時作罷。在忍無可忍之際,獨在異鄉為異客的侯滄海做出了扒火車回江州的決定。侯滄海成長于江州世安機械廠,八十年代,世安機械廠生意紅火,家長們忙于工作,沒有時間管教子女。特別是工廠實行計件工資以后,家長們更是拼命干活賺錢。一幫工廠長大的小孩子在暑假缺乏家長管束,聚集在一起,做出過許多‘胡作非為’的事情,比如,一幫半大小子扒火車從秦陽到江州,又從江州回秦陽,與售票員斗智斗勇,樂此不疲。

有過年少時的這段經歷,侯滄海決定混進從秦陽到江州的慢車。客車從秦陽到江州約需要一個半小時,慢車從秦陽到江州就需要近五個小時,不管快慢,總是離江州越來越近。

來到秦陽火車站,站內結構與多年前沒有發生太大變化。侯滄海大搖大擺地推開秦陽火車站一道毫不起眼的木門,輕車熟路地轉了幾個彎,沿著工作人員通道進入火車站。在站內四處溜達,等到晚上十一點鐘,一輛逢站必停的慢車終于停靠在站臺。

侯滄海非常鎮靜地混上了慢車,靠在兩節車箱的連接處。伴隨著火車咣當聲,他的饑餓感越來越高。最可氣的就是站在身邊一個光頭小伙子拿著一個饅頭在用力地啃,從留在饅頭上的牙齒印來看,肯定是有嚼勁的老窖饅頭。

流了無數口水以后,侯滄海拍了拍光頭小伙子的胳膊,道:“哥們,餓了一整天,給我一塊。”光頭小伙子斜著眼睛問道:“沒錢買?”侯滄海道:“一毛錢都沒有。”光頭小伙子樂了,道:“居然還有比我窮的。”他扯了半邊饅頭給侯滄海,道:“你是做什么的?”

“待業,找工作。”侯滄海摸出口袋里癟癟煙盒,遞了一枝給光頭小伙子,道:“抽桿破煙,最后兩枝了。”

抽完煙,侯滄海陷入沉思之中,沒有再與光頭小伙子說話,他同時還眼觀六路,防止有乘務員查票。光頭小伙子悶頭坐在地板上,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大腿。

車行半個多小時,即將到達一個城郊小站。這個小站主要以貨運為主,服務周邊廠礦,只有慢車才停靠。眼看著就要到站時,突然有十幾個青壯小伙子同時提刀出現,堵住列車兩頭。一人持著近三十厘米砍刀在空中揮舞,道:“我們只要錢不要命,把錢全部拿出來。”

車匪路霸是鐵路線上的頑疾,報紙上屢禁不止,侯滄海以前遇到過零星車匪,但是沒有遇到過如此囂張的情況。

光頭小伙子也抽了一把長刀,兩眼放出惡狠狠的兇光。

十幾個拿刀青壯就開始依次搜身,有一個大漢心有不甘,動作稍慢,屁股就被捅了一刀,捂著帶血的屁股大哭。見血以后,所有乘客都在長刀下放棄了抵抗,乖乖地把錢包、手表、首飾拿了出來。一名大漢來到了侯滄海面前,威逼著拿錢。侯滄海非常鎮靜,攤了攤手,道:“我是打爛仗的,混票上的火車。”光頭小伙子過來幫腔道:“這人窮得咬卵,剛才還找我要饅頭吃。”持刀大漢很鄙視地對侯滄海道:“你這人肯定是好吃懶做,白長這么大的個子,以后多賺點錢,別當窮光蛋,老婆都找不到。”

侯滄海被劫匪教訓一番,哭笑不得。

車至小站,拿刀青壯迅速下車,消失在城郊小站。

有一位被搶走錢包的中年人氣得雙腿跳,將隨身帶著的蛇皮袋仍在地上,就去找列車長。侯滄海站得累了,干脆坐在蛇皮袋上。蛇皮袋里面應該是裝的鋪蓋,坐起來軟硬適中,讓屁股十分舒服。

被洗劫一空的乘客們有的哭有的鬧有的罵,兩個乘警過來時,被憤怒的旅客們吐了一臉唾沫。火車啟動不久,從縣城方向來了大批警車,閃著警燈,響著警笛。

對于侯滄海來說,這次嚴重的搶劫事件反而是一件好事,他由逃票者演變成受害乘客。來到江州以后,凡是被搶車箱的乘客全部下了火車。

首先被帶到站內,發放了飲料和餐盒。侯滄海吃著火車盒飯,喝著飲料,覺得這兩樣東西是人世間真正美味。

其次有大批警察過來作筆錄,然后就開始分別安置。凡是到江州的乘客都統一由一輛大巴車送到市中心,每人發五十塊錢路費。

侯滄海在江州體育館下車時,天剛蒙蒙亮。他本來是混車票的,沒有料到不僅白吃白喝還白拿錢,臨行前對鐵路方面的陪送人員深表感謝。鐵路方面搞接待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文靜青年,對侯滄海客氣地道:“車匪路霸猖獗是我們鐵路公安的恥辱,當然也不僅僅是鐵路一家的事情。請你相信,在鐵路公安和地方共同努力下,車匪路霸是秋后的蚱蜢,絕對活不長的。”

從星期六出發到秦陽是一趟奇妙之旅,侯滄海坐在體育館外面的豆花館子旁邊,吃了一碗豆花,發出一連串感慨。

在星期天晚上,侯滄海在學校操場見到了熊小梅。

操場沒有燈光,借助操場外的路燈光線才有些須光線。這種接近黑暗的環境正適合青年男女相親相愛,每一個黑暗的適合藏身的地點都有一對青年男女擁抱在一起。

侯滄海和熊小梅拉著手來到經常約會的單杠旁邊小平臺。小平臺位于三米高石保坎頂端,不太好爬,爬上去就不容易被發現,正是約會的極好地點。兩人經常爬這個石保坎,不用光線就能輕車熟路上去。

來到了小平臺頂端,熊小梅撲到侯滄海懷里,道:“你是怎么回來的,錢全部在小包里。”

侯滄海緊抱女友,不停親吻,抽空講了混進火車站的經歷。聽到在火車上遇到車匪路霸,熊小梅緊張得不行,道:“你下次別逞強,多來幾次,我準會被嚇出心臟病。”侯滄海道:“我把包落在家里,得出一條重要經驗,雞蛋不能裝進一個籃子里,否則容易出事。”

第三章 各自的前程

坐在平臺頂上,能俯視來來往往的情侶們。侯滄海和熊小梅兩人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后,居高臨下,將走過單杠的情侶們的親密動作盡收眼底。他們在三米高的黑暗石保坎上,俯視和偷竊不斷經過的情侶們,慢慢地擁抱在一起。

幾枝手電筒出現在操場邊上。這是由保衛科以及老師們組成的學校巡邏隊,每天夜晚巡視校園。

巡邏隊出現頻率并不高,但是總會不定時出現在操場上,主要目的是維護校園秩序,增加威攝力,免得情侶們做出過于出格的事情。

電筒燈光逼迫下,無數情侶如被水淹的螞蟻一樣,從各自躲藏的黑暗角落里出來,或并行或摟腰或牽手,在操場散步和談心。

電筒燈光從操場口來到了操場深處,接近角落的單杠。

手電筒們來到單杠處。六七個老師站在單杠下面,抽起煙來。他們一只手拿著紅亮煙頭,一只手拿著手電。幾支手電光縱橫交錯射向黑暗夜空,多次掃過三米高的石保坎。

熊小梅嚇得臉色發白,緊緊躲在石保坎靠山體的部分,不讓手電光掃到自己。侯滄海在耳邊低聲道:“我做過實驗,在下面用手電照射,絕對不能看清楚上面,存在視線死角。”

熊小梅擔心說話聲被下面老師聽見,用手掌捂住侯滄海嘴巴,不準他說話。侯滄海臉上全是笑意,促狹地親吻著捂嘴的手心。

終于,手電筒走向遠處,熊小梅捂著胸口,道:“嚇死我了。你這人膽大包天,跟著你遲早要得心臟病。”

任何人的生活都有陰和陽兩面,陰和陽兩個矛盾對立面合在一起這才構成生活。侯滄海和熊小梅渾然天成的校園生活同樣如此。

隨后日子是大學畢業季,校園內流傳著“誰、誰、誰分到某個好單位”的傳言,這些傳言極大地刺激了所有畢業生的神經,讓沒有過硬社會背景的學生異常焦灼。

熊小梅屬于焦灼大軍中的一員。論家世,侯滄海也應該焦灼,只是他神經大條得多,焦灼歸焦灼,生活依然要繼續。

侯滄海正在參加散打隊訓練,見到母親周永利來到場邊,便向教練員請了假,走到母親身邊,開心地道:“媽,你來欣賞兒子打拳。”

看著生機勃勃、壯壯實實的兒子,周永利猛然間有些心酸,覺得當父母的沒有本事,讓兒子到現在都沒有落實工作。她沒有將愧疚表現出來,而是埋怨:“分配沒有搞定,你還有心思打拳。”

侯滄海道:“我發了四十封求職信,參加了三場面試,一無所獲。難道沒有搞定工作,我就成天雙淚掛腮邊,你兒子還沒有這么脆弱吧。是金子總有發光的地方,你兒子這么優秀,肯定會有一份好工作。”

周永利開啟了祥林嫂模式,道:“你這人總是正做不做--豆腐拌醋。在高考關鍵時刻,你瞞著大人天天晚上讀棋譜,讀棋譜又不能保送進大學,結果怎么樣,周水平成績不如你,考上了政法大學,你平時成績比他好,考上了江州師范學院,小周已經分到了檢察院,你還要到處去求人。”她其實還想說一說梁勇,梁勇成績遠不如侯滄海,高考沒有上專科線,結果讀了江州師范的自費本科。按照周永利的理解,自費本科和統招本科還是天差地別的,誰知到了本科畢業,靠著當副廠長的爹,梁勇已經在江州建行信貸科上班,自家兒子這個正牌本科生還在四處聯系工作。

每次聽到母親嘮叨,侯滄海就特別理解那一只被戴上了金箍咒的猴子,任你心比天高,在唐僧式的嘮叨下都得崩潰。

侯滄海道:“媽,你不會專程來給我念咒語吧?”

周永利道:“這一段時間,我和你爸把能夠利用的社會關系全部都求了一遍,我和你爸從參加工作以來一直在廠里上班,認識的人全部是工人老大哥。工人老大哥說起來光榮,其實沒有什么卵用。現在工人老大哥比起農民兄弟都不如,農民兄弟好歹還有一塊地,工人老大哥破產以后就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

侯滄海忍耐不住,道:“媽,說重點。”

周永利道:“我和你爸找到你爸以前的徒弟,是你沒有出生前你爸帶的第一個徒弟,他也混得不怎么樣,后來調到另一廠里當技術員。工廠以前那些專心搞技術的都是些木錘子,技術學得好,就要留在第一線。那些不鉆研技術專門溜須拍馬的家伙都成了領導,比如梁勇他爸,論技術,你爸甩他五條街,現在他成為銷售副廠長,你爸還在車間第一線。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丟。所以廠里女工都說,寧嫁二流子,不嫁木錘子。”

周永利嘴皮子十分利索,用語豐富,是侯家最有名的話匣子,只要家里有周永利,永遠都能聽到嘰里呱啦的說話聲音。

侯滄海腦子里浮現了唐僧在半空中喋喋不休的畫面,道:“拜托拜托,老媽,你說重點。”

周永利道:“你周叔,就是爸的第一個徒弟。他有一個親戚在市里當領導,是比較親的那種親戚,兩家長期都在走動。他答應帶你爸和我去找一找市領導,如果能安排進政府機關,那就是最理想的。”

能進政府機關自然是極好的,侯滄海頓時心動,道:“能不能幫熊小梅一起考慮?”

周永利不停搖頭,道:“能解決你的問題,我和你爸都使出了吃奶力氣,熊小梅的分配我們確實扛不動。等你有本事,自己辦熊小梅的調動。”

侯滄海突然道:“媽,你別動。”他伸出手,逮住了母親的一根白發,道:“媽,你有白頭發了!”

周永利道:“我這個年齡有幾根白頭發很正常,兒子啊,爸媽沒有本事,只能先顧自己的娃兒了。”

侯滄海知道提起熊小梅的事情確實是給父母出了一道難題,就搭著母親的肩膀,道:“我已經成年了,這事原本應該由我自己解決,還要由你們出面,這是當兒子的不行,不是父母不行。”

周永利欣慰地道:“我就知道兒子懂事,不會怪爸媽。江州是傳統社會,比不上發達地區,找工作還得講究關系,這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如果能夠成功分到政府機關,你要不蒸饅頭蒸口氣,好好工作,爭取出人頭地,不要讓我的孫子吃二遍苦受兩茬子罪。”

母子準備離開校門時,侯滄海道:“你一直沒有見過熊小梅,今天既然來到學校,你們還是見一面,我先把話說清楚,談戀愛是我的事情,讓你見面是給你的面子。老媽不準說三道四,不準甩臉子。”

周永利上前掐兒子胳膊,道:“你這個家伙,沒大沒小的,快點,叫熊小梅出來,我還真想看一看。”

侯滄海揉著胳膊抱怨道:“你們這些女的,怎么都喜歡掐胳膊。胳膊是我的,憑什么你們想掐就掐。老媽等著,我去叫人下來。”

望著兒子背影,周永利罵道:“誰說胳膊是你的,從小到大,胳膊都是老娘掐的。”她想起從今往后胳膊多半由另一個女人來掐,不由得黯然神傷。

侯滄海來到女生樓,站在樓下扯長脖子喊道:“202熊小梅,有人找。”喊了幾遍之后,熊小梅出現在走道,探出頭望了一眼,然后朝下揮了揮手。緊接著,三個女生出現在熊小梅后面,望著以扯嗓子喊人而聞名全女生樓的侯滄海。

侯滄海站在底樓,朝樓上眾女生作了兩個飛吻。除了熊小梅以外,所有女生都回以熱情的飛吻。陳華感嘆道:“熊小梅讀大學很劃算,找了一個這么帥氣的男朋友,就算不成,也值了。”聽到后面一句話,另外兩個女子一致批評是“烏鴉嘴”,陳華朝著樓下呸呸兩聲,道:“剛才口誤,我收回。”陳華是寢室四個女生中長得最為豐滿的,趴在欄桿前。

“什么事啊,又在外面大喊,寢室同志都要笑話我。”熊小梅下了樓,埋怨道。

侯滄海笑道:“她們不是笑話你,是羨慕嫉妒。剛才她們飛吻多積極。”

提起眾女生飛吻,熊小梅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欲掐。侯滄海早有預料,跳著躲開,道:“說就說嘛,君子動口不動手。”熊小梅威脅道:“我不是君子,是小女子,快點把手伸過來,我要掐。”

侯滄海將手伸過去的同時,道:“我媽在操場,要見你。”

熊小梅原本正興致勃勃與男友玩鬧,聽到這句話,頓時嚇了一跳,道:“你怎么不早說,真的一定要見面?”得到肯定回答后,她急切地道:“今天臉色不好,頭發亂七八糟的。你等一會,我要去化妝,換一件衣服。還得洗澡。”

侯滄海拉著熊小梅的手,道:“你又不是去面試,搞得這么隆重做什么。你這個打扮就挺自然,走,見我媽去,再丑的媳婦也要見公婆。”

“我哪里丑了,話要說清楚。”熊小梅自然不肯穿著隨便去見未來的婆婆,飛快跑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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