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間,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來,看了看墻上的掛鐘:一點了。

就這么悶坐著,鄒志剛有一個很細微的動作被苗青青的眼風掃到了。那是他

的腿,他的腿下意識地打了個顫兒,是尿顫。他趕快往里縮了縮,并得更緊些。

苗青青心里說,他想尿。那硬夾著的,是尿。于是,苗青青默默地說:“你,

走吧。”

鄒志剛遲疑了一下,說:“那你?”

苗青青突然有些煩躁,說:“走吧,別管我。我知道我是什么東西!”

鄒志剛一怔,說:“你,啥意思?”

苗青青說:“沒意思。沒啥意思。——你走吧。”

鄒志剛的確想走。這個時候,走,尷尬;不走也是尷尬。其實,他真要走了,

在兩人之間懸著的那點“凜然”,那點可忴巴巴地矜持,就可以放下來了。至于

以后,天大的事,只要假以時日,也沒有過不去的。可是,所有的開始,都由那

點“品位”做墊底,那就還得撐著。不撐怎么辦?不能太掉份了。

鄒志剛還是站起來了。他故作輕松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個來回,說:“青青,

我說過的話,是不會變的。事已至此,他想怎樣就怎樣吧。”

苗青青的目光柔和了些,說:“你不怕……?”

鄒志剛避開了那個“怕”字,說:“我,我當然還是希望和平解決。無論他

要什么,我都會答應。青青,你要記住,我是愛你的,我不承認這是不道德的。

你沒看看,什么年代了?“

苗青青看了他一眼,說:“那好,你現在把他叫進來,你給他說。”

鄒志剛說:“我說?”

苗青青說:“對,你說。”

鄒志剛說:“這,不合適吧?”

苗青青說:“你是男人吧?”

鄒志剛說:“是。”

苗青青笑了,那笑象在火上烤過,很燥。爾后,她厲聲說:“偷就是偷,偷

了就是偷了。我倒情愿他上來揍我一頓!那怕把我打死呢,我也認了。這叫什么?

這叫蔑視,是世上最大的蔑視!這等于是把唾沫吐在咱們的臉上了!你懂不

懂?!“

鄒志剛不吭了,他無話可說。是的,那四個字,就是一把刀子!

苗青青明白了,到了關鍵時刻,“品位”是不能當飯吃的。這男人的西裝穿

得那么板正,領帶系得那么優雅,可是,一旦遇上事,他就成了人家說的銀樣蠟

槍頭!苗青青厲聲說:“走吧。你!”

墻上的掛鐘“當”的一聲,已是凌晨兩點了

你難受的日子就要到了(三)

任秋風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漸漸,鄒志剛有些坐不住了,他說:“你,你

想干什么?”

任秋風卻在他面前的沙發上穩穩地坐下來了。掏出煙點上,吸著,說:“你

是總經理?”

鄒志剛說:“我,我是。”

任秋風說:“行,你還行。我先后考察了本市十三個中型以上的商場,你這

里的服務態度,還算好的。”

鄒志剛目瞪口呆!

任秋風不緊不慢地說:“看了你的商場,我有信心了。——順便問一句,你

是怎么認識青青的?”

鄒志剛不想談這事,又不得不說:“在、在一、一次會議上……”

任秋風說:“會上認識的,那會,開得好。很好。以后你多開。”

鄒志剛臉苦得像個茄子,像被人捆了手腳的小偷,一付孫子樣……

任秋風說:“我再問你一句,你知道什么叫軍人嗎?”鄒志剛頭上冒汗了,

一粒一粒的,像是陡然長出來的水痘。

任秋風低聲喝道:“你把會開到床上,好!——不過,你難受的日子很快就

要到了。”

鄒志剛如坐針氈!他很想擺脫這尷尬的局面,很想居高臨下地說一點什么,

又不知該怎么說。他直了直身子,硬著頭皮說:“事已至此,你,你……說個價?”

任秋風站起身來,一字一頓地說:“生意人,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有

些東西,是不能賣的!你記住我的話吧,你難受的日子就要到了。”

出了商場大門,任秋風看見苗青青像受驚的兔兒一樣,仍呆呆地站著。他大

步走過去:“人,我見了,也不是太差。知道我為什么要見他嗎?”他指了指遠

處:“告訴你,我轉業了。對面那座樓,就是我的前沿陣地。”那是一家快要倒

閉的國營商場。

硬把任秋風拽進商界的,是齊康民。

在民間,有很多這樣的思想家:他們有“指點江山”的嗜好。在思想的小抽

屜里,儲存著很多人生抱負。可那抱負不是用來實施的,而是用來評說的。齊康

民就是他們中的一個。

齊康民是商學院的一名教師,職稱是副教授,課上得最好,卻不討人喜歡。

因為他很狂,號稱天下第一書蟲。大學里有那么多老師,他怎么就第一了?

于是仍然是副教授。

齊教授不僅有理論,也有實踐。他是商學院教師中第一個下海經商的人。有

一段,人們每每見他手里提著一個裝教案的破書兜,出現在各個機關、單位的門

前,見人就問:“要鋼材嗎?要鋁錠嗎?”就這樣,賣了一年的鋼材,跑爛了三

雙鞋,因喝酒進了五次醫院,結果連一根針都沒賣出去。經商一年,不但沒賺什

么錢,卻連連受騙,把自己存折上多年積蓄的五萬塊錢也全搭進去了……于是作

罷。他自嘲說,看來,我只有賣“嘴”了。

這天,無家可歸的任秋風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提包找到了齊康民。

齊康民突兀地說:“鳥兒飛了?……我得祝賀你了。”

任秋風很想罵娘:“祝賀什么?”

齊康民哈哈一笑,說:“解放了。”

任秋風說:“你也……解放了?”

齊康民大咧咧地說:“去年,她一南逃廣州,敝人就解放了。”他指指胸口,

問,“這地方,疼嗎?”

任秋風說:“疼。湯姆彈,近距離射擊。”

齊康民說:“我們這個民族,是活精神的。十年改革,當人們吃飽飯之后,

社會從單一走向多元,精神問題就上升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這是一種周期性的

社會病。不久的將來,中國將是精神疾病的高發期,將出現群體的婚姻大裂變,

你我不過是早走了一步。工作安排了嗎?”

任秋風說:“還沒有最后定。”

齊康民立時兩眼放光,說:“那我得跟你好好參謀參謀。在中國,三四十年

代的時候,前線在戰場上,那是出將軍的時代;五六十年代,前線在麥場上,中

國出了陳永貴、董加耕、邢燕子……六七十年代,前線在廣場上,那是大字報的

年代;八十年代,前線在考場上,那是文憑的年代……現在是九十年代了。九十

年代,甚至是下個世紀,你知道中國的前線在哪里?——據敝人的分析,在商場

上!”

任秋風有點苦澀地笑了笑,說:“康民,你在信上說,你老婆被一外商拐走

了。你如此仇恨商人,不至于要我去搞什么商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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