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秋風說:“在桌上呢。自己拿吧。”

胡躍進走過去,哆嗦著手從桌上摸到煙盒,從里邊掏出一支煙,又伸手摸了

摸,摸到火機,叭一下點上,吸著,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說:“我的媽呀,還是

好煙。”接著,他往那皮轉椅上一坐,象個黑面判官似地,說:“姓任的,有句

話我想問問你,你得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破產了?”

任秋風嘆了口氣,說:“是。破產了。”

胡躍進說:“你是咋日弄的?好好的,咋說破產就破產了呢?你還給我頒過

獎呢……操,那我信你不是白信了?!”

任秋風說:“你是……?”

胡躍進說:“我姓胡,胡躍進。”接著又說,“你說說你,又吃又喝又日的

……還弄個球,你說說,光這球得花多少錢?我不管你破產不破產,我的錢你得

給我!”

任秋風有點迷瞪:“——球?”

胡躍進指了指旁邊的地球儀,“這玩意,一千兩千拿不下來吧?”

任秋風又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沒有說。片刻,他拍拍頭,說:“噢,我想起

來了,你就是那個胡躍進。你不是中了大獎,得了一輛車么?你怎么……”

胡躍進委屈地說:“嗨,我不就是信了你么。我不就是把得獎賣車的錢全入

了你的股么?操!等到現在,我是竹籃打水,啥球不啥……你說我冤不冤?”接

著,胡躍進口氣一變,近乎哀求地說,“哥,你把錢給我吧。你要不給,我就是

死路一條。”

任秋風喃喃地說:“你別嚇我。你也知道,破產了,我沒錢給你了。”

這時候,胡躍進把衣服扣子解開,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叭”地打了一下,

照著亮,拍拍肚子說:“姓任的,你看好了,我腰里纏著雷管呢!我今天必須拿

到錢,你要不給,我也沒啥活頭了,咱就同歸于盡!”

任秋風抬起頭來,木然地、喃喃地說:“好啊,那我也就解脫了。咱倆算是

同病相憐,就一塊走了吧。”

胡躍進愣了一下,說:“哥,你要真不給,我這倆指頭一碰,咱可就玩完了?!

這可是真家伙,我不騙你!哥哥,你還是給了吧?你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咋也比

我強啊?!”

任秋風說:“我給了你,下邊那么多人怎么辦?”

胡躍進說:“我就知道人多了不好辦,才冒死爬上來的。反正,拿不到錢,

咋也是個死……哥,你救一個是一個么。”

任秋風象入定了似地坐在那里,半天不語……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也

對。你的股權證呢?拿來我看看。”

胡躍進急忙去掏,手抖得他掏了很久才掏出來,急忙起身遞上,爾后“叭”

一下打著火機,還給任秋風照了亮……任秋風接過來看了看,說:“噢,八萬。”

胡躍進的心砰砰跳著,急忙說:“還有利息呢,利息!”

任秋風搖搖頭,說:“躍進,要是按入股,生意有賠有賺。賺了,你拿股金,

分利潤,都是該的;賠了,那也是活該,利益共享,風險也要共擔嘛。要是按高

息攬儲,那時候沒有政策,該多少是多少,給了也就給了。現在,高息攬儲是違

法的……所以,高息你是拿不到了。”

胡躍進說:“那,那那那……這五六年,我不是白忙火了么?!行,給我本

金也行。你只要把本金給我,我也認了。”

任秋風長嘆一聲,默默地說:“胡躍進,你運氣好啊。你是這場災難中,惟

一拿到錢的人。不管怎么說,在金色陽光早期宣傳中,你也做過貢獻。罷了,回

去以后,好好過日子吧……”說著,他從衣兜里摸出一張活期存折,“這是十萬

塊錢。利息就按銀行利率吧,六年,也就這么多了,拿去吧。”

胡躍進一腦門都是汗,他哆哆嗦嗦地接過來,又打亮火機照著看了很久……

說:“謝了,我的哥。我一家老小都記你的恩德!”

任秋風說:“記住,密碼是六個8 ,也就是888888. ”

胡躍進揣上存折,往窗口走了幾步,忽又折回來,說:“你是不是想帶著這

錢跑啊?”

任秋風吞兒笑了:“你說哪?”

胡躍進咂咂嘴說:“看來,你也不容易……要是等到明天,那些人不得撕了

你呀?!要不找根繩,我把你順下去,你也跑了吧?”

任秋風搖搖頭,又是長嘆一聲:“天網恢恢,我往哪兒跑?”

五夜淡了,空氣開始變得涼爽。

任秋風的屁股已經坐木了,坐成了一個樁子。他身上惟一活的部分是他的腦

子,他的腦子就象機器一樣在時間中高速運轉,一次次地回放……六年了。六年

來,他在想,他都做錯了什么?

很多。有的是一錯再錯……可最關鍵的,只有一點:他經商,卻沒有商人的

意識。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利潤。從骨子里說,他不具備一個商人的特質。他沒想

掙錢,他甚至不在乎利益。他派三十個最優秀的女營業員,坐波音737 在天上飛

來飛去,到處做示范,卻從沒計算過成本……如果他一門心思考慮錢的話,他也

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商場,只是他的一塊陣地。而他想征服的,卻是這個世界。

胡躍進說的對,就是那個球,地球。他一味地擴大規模,就是想在這個地球

上,一處一處,都布上點。他想的太大了,他雄心勃勃,一心想成為世界第一!

他要把小紅旗插上地球上的每一個城市。就象小時候說的話一樣,他所渴望的,

在模模糊糊的意識里,仍然是“解放全世界”。可這又是為了什么?是為了“世

界”么?恐怕也不好這樣說。這里邊似乎含著一種東西,一種很自私、很武斷的

東西。是啊,這么趕緊,究竟是為了什么?他沒想過。真沒想過。現在想,也來

不及了。有一個念頭,是他不敢多想的,那就是,他要改造的物質世界,是不是

把他給改造了?

六年來,他只歇過三天,就是跟上官結婚那三天,既使是在麗江那三天里,

他的心也沒有歇……可他失敗了。這是一個男人的失敗。這時候,他才發現,一

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意義是大于生存的。他所追尋的,是意義。可“意義”又是

個什么東西?

只是心不甘,他不甘心哪。一盤棋,走得好好的,就為那區區兩千萬,就把

人將死了,實在是不值!可現在是全線崩潰,四面楚歌……說什么都來不及了。

又有什么辦法?罷了。

天就要亮了,任秋風動了一下,緩慢地站起身來,拖著兩條僵硬的腿,一步

一步走上了樓頂。

在踏上樓頂的那一刻,他感到了空氣的清爽。在城市里,也只有這一刻,也

只有人們還未醒來的時候,空氣是清爽的。一旦人們從一格一格的屋子走出來,

那空氣就污濁不堪了。在黎明之前,突然涌上來一抹很重地黑,那黑層層疊疊地

彌漫著,襯出了遠處樓房的一幢幢剪影,就象是墨黑色的、水泥做成的森林,顯

得很恐怖。熄了的燈的街道,也象是縱橫交錯的迷宮一樣,似乎你永遠也走不出

……很快,天上的黑云竟飛起來了。他驚喜地望著天邊,甚至有些興奮,他從來

沒發現黎明之前,云是飛走的,一層一層地飛,那流動的夜氣,就象是長了翅膀

一樣,溜溜地,煙煙地,潑出去一樣地,正在四散!而后出現的光是一線一線地,天邊的,黎明的光。

他很想再看一看黃河,那是他一次次燙血的地方。可黃河離得太遠了,高樓

林立,他看不見了……

可是,當他往樓下看的時候,他一下子呆住了。他象是被擊穿了一樣,木呆

呆地戳在那里……這一幕,太刺眼了!

樓前停車用的空地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躺著亂蒙蒙、忽喇喇一片。他

們一個個龜縮著身子,有頂被子的,有披著毛毯的,橫七豎八,勾頭駝背,相互

依偎,全都在地上歪著……看樣子竟有幾百人之多!一個老人坐在馬扎上,頭幾

乎快要扎到褲襠里了,你可以想象他是多么沮喪;一個女人,懷里竟還抱著個著

孩子,那孩子的哭聲就象是號角!還有一個穿西裝的漢子,在對著電線桿撒尿,

他大約實在是沒有辦法了,他一邊尿著一邊大聲哭喊著:我實在憋不住了啊。我

排在前邊的啊。我可是排在前邊的!——他明白了,他們是在苦等,是排隊來問

他要債的!

他沒有想到,他竟然害了這么多人——他也只有一死謝罪了!

就在這時,悄沒聲地,他身后出現了一個女人,這人是李尚枝。李尚枝穿著

一套商場的制服,竟然顯得年輕了一些。她輕輕地叫了一聲:“任總。”

任秋風轉過身來,驚訝地說:“你,怎么沒走啊?我不是……”

李尚枝說:“我是留下來值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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