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穿旗袍掛金黃色綬帶的姑娘,有“美酒加咖啡”的歌聲從綬帶里四溢;美容店

靚女的頭相一張張在玻璃窗上招手大喊:親一個;轎車、出租車一輛輛象蜂一樣

在大街上奔跑著,也不知官員們都在干什么……忙啊!

齊康民象一個老乞丐,昏昏沉沉、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著。他自己覺得,他

真成了一個乞丐了,十足的、精神上的乞丐。他身邊車來車往,且不斷地有人鳴

笛示意,他卻渾然不覺,大咧咧地走在馬路的中間。當司機罵他的時候,他竟回

頭笑了笑。有一段時間,在一個十字路口上,他興致所至,竟還爬上指揮臺,給

人免費當了一陣兒交警,伸出手指揮南來北往的車輛通行……爾后他又走下指揮

臺,嘴里念念有詞地向東走去。是啊,他去的時候,心還是滿的,是有期待的;

可回來的時候,心已經空了。他想證實的,都已經證實。可是,他又得到了什么?

六年了,數一數,多少時光?當他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滿城跑著借書的時候,

當他在一張張卡片上記述著人類智慧精華的時候,當他抱著雨傘等在商場門口的

時候,當他厚著臉皮去偷花的時候,他是等著這一天的。可這一天沒有了。當然,

他也知道現在社會上有了很多新觀念新思潮,有了很多后現代超現代的、多元的

生活方式……可他依然“老派”。他知道、他理解、他也接受(在理論上),可

他自己“新”不了了。

他腦子里有一個死結。這個死結是他無論如何也跑不出的,那就是:一個人

說了話怎么可以不算?一路上,齊康民喃喃地重復著一句話:你說的,讓我等你

三年,我等了。你說讓我等你三年……

夏夜里,他眼里卻開放著一朵朵桃花,桃花滿天。那桃花,真是扎眼哪!人

人都知道你背上有桃花,只有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騙我?既然不愛,為什么

還要我等?!每次發問,到了這里,就成了一個死結。

可是,那雙眼睛,那雙爬滿了螞蟻的眼睛就象是長在了他的脊背上,他是背

著這雙眼睛倉皇逃走的。長久以來,他竟然不敢和她對視。不知為什么,他對這

雙眼睛非常著迷,可以說是既愛又怕。那就象是一枚釘子,一直釘在了他的心里。

是這雙眼睛讓他看到了他做人的失敗。他真的是很失敗呀!他一路走著,一

路都在閱讀他的失敗。他的失敗就象是無法破解的“天書”,每一個字都讓他如

墜五里云霧,都讓他汗顏:他的前妻,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悄沒聲地跟人跑了,

跟一臺商南逃去了廣州;他滿腹經論,講的又是商科,也曾試圖經商,卻連一顆

釘子也沒賣出去過;他曾經炒過股(在理論上,他對股市的判斷是可以和國際上

的大股評家劃等號),可在實踐中他卻屢屢敗北,投入的錢血本無歸;他號稱

“學問第一”,可兩次評正高都沒有通過,到如今教授還是副的……他愛上了自

己的學生,巴巴地等了六年,可人家卻說不愛他,從來沒有愛過他,是逗他玩?

這么想著,那悲哀象潮水一樣漫上來,一下子就把他給淹沒了。他也試圖掙

扎,也試圖重新爬上岸來,可是“岸”在哪里?!

讀書人,你真的是很無用啊!你還跟人爭執什么?你還有臉執什么教鞭?你

循循善誘口吐蓮花講出的道理不過是一泡臭狗屎!你在講臺上竄下跳聲嘶力竭不

過是一場場拙劣的表演!你特立獨行放蕩不羈不過是為了掩飾你的低能!你大大

咧咧口出狂言也不過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罷了。其實你也是一個孤兒,你是被

齊家抱養的……普天之下,你也是沒有一個親人!

你看得很清楚,不久你將成為商學院的一個笑料,一個茶余飯后嚼舌頭的口

實。人人都知道,你平時省吃儉用苛刻吝嗇卻買了一張最貴的床。有了關于好床

的理論,卻沒有人睡……你張牙舞爪地跑去跟后勤處要新房,還揪人家處長的脖

領子,四處張揚著說你要結婚啦!可分房時人家問你要結婚證,你又拿不出來…

…到時候,你還有臉見人么?!

齊康民迷迷瞪瞪暈暈騰騰地走回了學院,又鬼使神差騰云駕霧般地上了學院

新建的十二層教學樓。進門的時候,看門的保安自然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齊教授,

有點詫異地問,齊教授,都后半夜了你?他伸手一指,我上去看看。保安自然看

出他喝酒了,可保安不敢攔他,這是個惹不起的人。就這樣,他一步一步地上到

了十二層,站在了樓頂上。

這真是個不夜城,黎明在即,眼前依然是燈火一片。那縱橫交錯的燈,那層

層疊疊的燈,那五顏六色的燈,就象是幻化出來的帶有幾分神秘的流光溢彩地海

洋。在燈的海洋里,又分明亮著一條條河流,河流里汪著一芒芒漩渦,那就是人

們說的路和街么?跳蕩著礁石般的一坨一坨的炫目弧線的地方,那就是所謂的娛

樂場么?那就是人們趨之若騖的飯館歌廳酒吧嗎?那就是賣的廣告牌子嗎?……

爾后是匣子,一方一方、一棱一棱,一格一格地水泥做成的匣子,匣子已快壘到

天上去了,匣子活在燈海里,卻死在黑暗中;人,在一個個匣子里裝著,所謂的

生活,也不過是從一個匣子走向另一個匣子……那么,天堂在哪里?!

天就要亮了么?天邊終于有了一線魚肚白,那白就是趕夜的鞭子?城市的夜

是不用趕的,你沒看他們一直在跑嗎?可跑向哪里,誰也不知道,沒人知道。他

們只是在跑。

齊康民最后看了一眼那天邊的魚肚白,他知道那趕夜的鞭子并沒有抽向城市,

而是打在了他的身上!此時,他的書生氣在最后一刻表現的仍然極為充分,他往

下看了看,腦海里突然間蹦出了書里的一句話,這句話出自《瞿秋白傳》,是秋

白先生說的。四十多年來,他一直活在書本里。他實在是走不出書本了,他已經

淹在書里,說不出自己的話了。于是,他扶了一下眼鏡,笑了笑,在臨跳下去之

前,又一次背誦了瞿秋白先生的話:“——此地甚好。”

六江雪后悔了。

在齊康民狼狽逃走之后,江雪立刻就后悔了。

正是那關門聲震醒了她。那“咚”地一聲,象是震裂了她那堅強無比的神經,

使她頓時有了抽搐般的痛感。

是啊,六年了。六年來,還沒有誰象齊康民教授那樣疼愛過她。他就象是父

親一樣,包容著她所有的任性,所有的無情無義……她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她戲謔他,嘲笑他,支使他,甚至惡意地算計他,他從來不惱。他是學院里人

人尊敬又人人害怕的教授,他的課講得非常好,好到讓人著迷的程度;但他的脾

氣不好!跟人說翻臉就翻臉。也只有她,敢叫他“老康”。

就是單從個人的角度考慮,她也不該放棄他。他是她一生中惟一真心愛她的

人。也只有他的愛,不附加任何條件。他甚至代她去讀書!他給她做的一千六百

張卡片,如今還在她書桌上的卡片柜里放著。那些卡片做得極為精致,每個字都

是工工整整一筆一劃的小字楷書;書是一本一本看,爾后在閱讀中把那些精華部

分挑出來,再一一抄在卡片上,編目排序。每本書的摘要都是以書的第一個拼音

字母打頭,爾后再以A 、B 、C 、D 、E 、F ……的順序排列,供她隨時查閱、

引用。沒有人知道他究竟花費了多少心血!

還有一件事是她不能忘的。這是一個迂腐的人,迂腐到了冥頑不化的程度。

有一段時間,她的房子剛裝修好,他每天跑來給她的房間通風換氣……一天傍晚,

當她開門進來的時候,見他沒有走。他不但沒走,竟爾光著脊梁、黑著燈坐在廳

里!當時嚇了她一跳。開了燈之后,她說,“老康,你干什么?嚇我一跳!”齊

康民趕忙穿上衣服,還咳嗽了一聲,鄭重地說:“——蚊子。”她不太明白,說

:“蚊子?蚊子咬你了?”他說,“跑進來兩只蚊子,我打死了一只,還有一只。”

她笑了,“老康,一只蚊子,就值你這樣?”他說,“既然打死一只,我想再等

等。”她大笑:“老康老康,你坐在這兒,就是等蚊子呢?你傻不傻呀?”……

可是可是可是,事后她才想起來,齊康民最怕蚊子咬。所以,他以為江雪也怕蚊

子……他是在替她喂蚊子呢!

是呀,她并不愛他。可她需要他。以她的聰明,她當然知道,這是一個可靠

的后方。當你在前方拼殺的時候,如果勝利了,那是沒有話說的;但一旦失敗了,

他這里就是一個最好的養傷口的地方,是最后的退守之地。正是基于這一點,她

要他等她三年。

三年。在這三年里,她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呀!她一直在拼博、在較量、在

爭取,她又見識了多少人多少事?她愛的人,她曾經委身的人,并不愛她……說

白了,那不過是一次次的交換罷了。是心計,是利益,是欲望的燃燒。當江雪面

對內心的時候,她是清楚這一點的。

假如不能得到心中所愛,就找一個愛你的人墊底。這是江雪最初的計算。現

在,這個計算出了一點偏差。她的一些事情,竟然被他發現了……可是,那又怎

樣?

江雪是個永不言敗的人。她知道,齊康民骨子里是一個老實人,迂腐的人。

如果她稍微地施展一點手段,仍然是可以俘虜他的。在這一點上,她是有信心的。

想想,還有誰這樣對你?還有誰期望你眼睛里開出花來?還有誰肯去為你喂蚊子?

不要再欺磨老實人了。去吧,去把他追回來。說一千道一萬,他才是你最最可靠

的人哪!

可是,現在就去追他么?還是再等一等?

有那么一刻,江雪有些心緒不寧。這在她,是從來沒有過的。于是,她拉開

窗簾,朝外看了看,已是后半夜了,小區里很靜,只有一些路燈白晃晃地亮著…

…她想回床上躺一會兒,可她睡不著。于是,又爬起來,點上一支煙。在眾人面

前,她是從不吸煙的。可沒人的時候,她會悄悄地點一支,以減輕心里的壓力。

然而,不知為什么,她仍然心緒不寧……這到底是怎么了?是什么東西掛在了心

上。

于是,她把煙掐了,換了身衣服,拿上車鑰匙,出門去了。

天已微微地亮了。燈紅酒綠的城市,只有這時候,才會靜下來。這靜也是醉

后的靜……不久,那喧鬧就又開始了。晨光里,街面上車輛不多,偶爾有早班的

撒水車在路上行駛著。在路上,江雪把車開得飛快,她甚至把見齊康民后的第一

句話都想好了。開門之后,她會說:老康,還生我的氣嗎?

然而,當江雪的車駛進中原商學院大門之后,她卻發現校園里亂嚷嚷的,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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