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成了一筆糊涂帳。

這反而更加激發了齊教授的探究欲。那年夏天,趁著一個假期,齊康民只身

來到了本省最西部的一個城市。這是一個縣級市,有滿城的槐樹。齊康民幾經周

折才找到了江雪表上填寫的那所學校。江雪在表上填的是“紅衛小學”,而現在

這所學校的名字叫“文峰小學”。“紅衛小學”是文革時期的校名;現在的小學

是一個叫靳文峰的大款捐錢新蓋了教學樓,就此改名為“文峰小學”了。據說,

文革前,這所學校還有一個校名,叫“三眼井小學”,已經被遺忘了。齊康民先

后來了三次,才逐漸弄清了這三個校名之間的傳承關系。

齊康民最幸運的是第三次。第三次來,齊康民找到了本校的元老馬校長。馬

校長只當過學校的副校長,已退休了,正領著自家孫子在學校操場上跑著玩。在

校院里,這位胖胖的女校長是個碎嘴,見來一斯斯文文的“眼鏡”,就說同志,

你找誰?齊康民說這是不是以前的“紅衛小學”?我想了解一點情況。馬校長說

是啊,我是這兒的老人(所謂‘老人’是在這里工作時間長的意思),你了解什

么情況?齊康民說,以前有個學生在這兒上過學,她名叫江雪,你知道么?馬校

長想了想,說沒有吧?沒有這個人。齊康民說,我想起來了,她那時候不叫這個

名,叫江桂花。你聽說過么?馬校長說江桂花,那一屆的?齊康民說好象78年,

78年畢業。馬校長嘴里喃喃著,說沒有吧,江桂花,想不起來了……可是,她走

了幾步,突然拐回頭,你說的是江小豆吧?

齊康民一愣,說江小豆?馬校長說我想起來了,你說的八成是江小豆,個不

高,人家都叫她“小豆芽”。四年級的時候,我接的她們班。江桂花的名字,還

是我給她起的。你問她呀?齊康民說是啊,我就是了解一下她的情況。馬校長說

那你找對人了,我當過她的班主任。齊康民生怕弄錯了,特意拿出一張江雪的畢

業照,說你看看是不是照片上這個人?馬校長接過照片一看,說就是她,別的我

認不出來,我就認識她那雙眼睛,從小就這樣,毒啊!馬校長沒等齊康民再問,

她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了。

她說,你不知道吧?她是個棄兒。最初我也不知道,是有一次做家訪的時候,

她家的一個鄰居偷偷告訴我的。這孩子命苦,都苦到根上了。你猜,她是經人轉

了兩次手,才到了這一家。她是頭前那一家的女人一大早在醫院隔壁的小胡同里

撿來的……據說那女人待她還不錯,只是那女人命薄,把她撿回來沒有多久就死

了。結果是那一家的男人帶著她,后娶了這個女人。你說說,撿她的女人本就不

是親的,后嫁的這個女人就更不沾邊了。這女人有個綽號叫母老虎,很厲害。她

自己也有兩個孩子,這就算兩窩了吧?所以結婚以后,男人和女人因為孩子整天

吵架,那女人動不動就“野種”、“野種”地叫……江小豆,也就是江桂花,也

是整天饑一頓飽一頓的,瘦得象貓。這吧,不管怎么說,還有這個男人替她護著

點,少挨一些打。

可是后來麻煩的是,文革的時候,這男人不知因為什么事上吊自殺了……他

一死,這母老虎就帶著這兩窩孩子又走了一家,她這算是第三嫁了吧?結果,嫁

人沒多久她又生了一個孩子,這就三窩了。這三窩孩子中,也只有江小豆不是這

女人親生的。所以,家里所有的活都是江小豆干的,孩子們不管誰犯了錯,挨打

的也總是江小豆……你說孩子哪有不挨打的?可這女人打人的方法跟別人不一樣。

你猜她怎么打?你想都想不到,她用針扎!用的是繡花針。聽那鄰居說,每次打

孩子,這母老虎都關上門,只聽屋里一聲聲慘叫!你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孩子

出門的時候,你看她好好的,什么也看不出來。這孩子上學從來都是溜著墻跟走,

不與任何人說話。她惟一能讓人記住的,就是她那雙眼睛。只是后來,有一年夏

天,這孩子背上長瘡了……長瘡了她也不說,上體育課的時候被人撞倒在地上,

起來之后,一個背都是血!這時候有同學掀開她的衣裳看了,這才真相大白:她

整個脊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針眼!看了真是讓人寒心,那針眼黑紫黑紫的,密得

象芝麻粒!一個脊梁都生了膿瘡了……老天爺呀!齊康民深深地吸了口冷氣,頓

時背上冷嗖嗖的!問,那后來呢?

馬校長說,后來這事就傳開了,一個街道的人都不愿意了。于是就反映到了

民政局,民政局跟學校協商,就讓這孩子住校了。那時候江桂花(我給她改的名)

是惟一一個住校生。民政局一月拿十八塊錢,算是這孩子的生活費……可學校沒

法入戶口啊,后來就把這孩子的戶口入在了市里的孤兒院。馬校長說,這孩子的

命比黃連還苦,她世上沒有一個親人。

齊康民又問,那,找過她的親生父母么?

馬校長說,上哪兒找去?撿她的人都死了八百年了。

后來,齊康民又多次尋找那個隔壁有一個胡同的醫院,期望能夠查詢到江雪

親生父母的下落,可他一直沒找到……

二齊康民是在調查過程中逐漸愛上江雪的。

齊康民的調查,本是要證明自己觀點的,他想在理論上與弗洛伊德以較高下。

可是,在調查過程中,卻更多地激發了他人性的一面。他的調查就此轉了一下彎,

有了更多的憐愛成份,他看江雪的眼光也不由地發生了轉移。他覺得在人生環境

如何惡劣的情況下,能開出這么一朵花來,實在是不容易的。這幾乎是一個奇跡。

馬校長后來講述的一個細節,給齊康民留下了更為深刻的印象。她說,那是

江雪十一歲的事情。她從九歲開始就單獨做飯了。那時利民小學沒有食堂,江雪

一個人在傳達室生伙做飯。那會兒,每人每月只有二兩油票,二兩油肯定是不夠

吃的。做過飯的人都知道,光熱個鍋就得半兩油。所以每到下半月的時候,江雪

就只有清水煮白菜了。一天中午,學校門口來了個賣油的,這是個老人,他一路

吆喝著:小磨香油。小磨香油嘍!據看大門的老馮頭說,江雪本來正在屋里下面

呢,聽見喊聲,她掂著個空瓶子就跑出去了。可她跑到學校門口就站住了,就象

突然被釘住了似地。老馮頭說,她每月只有十八塊錢,母老虎還要從她手里要走

五塊(說是還贍養費),她只有十三塊……她沒有錢。那是下半月,離月底還有

七天,她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她站在那里足足停了有十幾秒鐘的時間,一直盯著

那個賣油的老頭看……當那賣油老頭快要走過去的時候,她突然說,賣油的,你

等等,我打斤油。就這么一個小人,走上前去,對老頭說,你的油香么?老頭說,

小磨油,十里香,你聞聞。江雪貼上去聞了聞,說打一斤。可是,當油打進瓶里

的時候,江雪說,這油多錢一斤?老頭說,小磨油,八塊。江雪說,不對吧,人

家都賣五塊。老頭說,這是小磨油,你說那是花生油,大槽油。江雪說,五塊,

都是五塊。老頭生氣了,說你不要算了,沒有這個價。江雪說,天天有人來賣,

說的都是五塊。五塊吧?老頭說,這是芝麻油,八塊,一分不能少!江雪說,五

塊。多了我不要。那老頭也是個倔脾氣,抓住瓶,咕咕咚咚地把油倒進油簍里去

了……就這樣,江雪又掂著一個空瓶回來了。回屋之后,她把瓶子倒過來,在一

個小碗里竟空下了小半碗油!此后她每天用筷子蘸蘸,一直吃到了月底。看大門

的說,這孩子冰雪聰明!沒有一分錢,也能打油吃。就是這么一個細節,竟然也

讓齊康民感到了疼痛,就象他背上也扎著一根針……由此,齊康民斷定,這是一

個商業奇才!

中年男人,一旦動了心,就象是舊日的木匠鋪子著了火,那是救不得的。不

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齊康民經過一步步深入了解之后,漸漸走出了理論研究的窠

臼,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護花使者。

齊康民愛江雪愛到了癡迷的程度。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幾乎成了江雪的

“業余秘書”。江雪到金色陽光后,她看的所有的書,都是齊康民專程給送的。

齊康民憑著自己的老面子,在省城八所大學的圖書館辦有借書證。他騎著那輛破

自行車跑遍全城,一趟一趟地去給她收集有關商業的、最前沿的圖書資料。有時

候江雪沒時間看,他就代為閱讀,爾后從中挑出重要部分,做成卡片供江雪參閱

……不可思議的是,非常敬業的齊康民齊教授,自從愛上江雪之后,曾先后三次

受到校方的點名批評!第一次,他本是夾著教案去給學生上課呢,可他卻大天白

日癔癔癥癥迷迷瞪瞪地跑到了商場門口……整整耽誤了兩節課,全校嘩然!第二

次,是他做為堂堂大學教授,居然偷摘學院的花木?!就為了江雪搬家時,說了

一句她喜歡紫丁香,而一時大街上又買不到。于是齊教授就趁夜跳進學校的花圃,

偷摘花木時被保安當場捉獲!第三次最為惡劣,那是他夜半酗酒,凌晨三點穿著

褲頭子跑出來,到女生305 寢室門口大喊大叫!因為那是江雪住過的……有段時

間,有老師舉報齊康民違犯校規,在外兼課撈外塊,因為他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早出晚歸。后來經調查發現,他竟然穿著一個大褲衩子,在一小區里晃來晃去,

象是在給人當小工……其實,那是江雪的房子剛剛裝修好,為了不讓江雪受到甲

醛的危害,他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主動一天兩次去給江雪開窗通風。

先前,是齊教授的驕傲自大、目中無人,全校有名。他號稱“學問第一”嘛

;現在是齊教授的荒唐全校有名。他笑話不斷,洋相百出,堪稱“荒唐第一”了。

可由于他課講的好,校方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

很長時間以來,自從江雪跟他許下了“等她三年”的諾言之后,齊康民一直

悄悄地做著結婚的準備。他先是戒了酒,原來是一喝就醉,一醉方休;后來是

“小二兩”;現在是“小二兩”也不喝了,改喝飲料了。一生甘于清貧的齊康民

近日突然買了一張最好的床,這張床價值萬元!床送來時,傾刻間又成了中原商

學院的一大奇聞!人們圍住那床,嘖嘖地說,齊教授,這是你買的床?!可齊教

授自有理論,他說,怎么了?人生的一半都是在床上度過的,我怎么就不能買張

好床。人們說,是啊是啊,好床。齊教授也該有一張好床了!說著,那笑容多多

少少都帶一點“黃色”。可好床買回之后,齊教授并沒有睡,卻一直用塑料薄膜

包著……另外,為了申請到新房(學校新蓋了一棟宿舍樓),堂堂一大學教授,

不惜與人大打出手!他曾經揪著后勤處長的脖領子——后勤處長拽著他的褲腰帶

——兩人撕打著一直鬧到了校長那里!其實江雪有房,他也不完全是為了房子,

主要是后勤處長說的一句話惹惱了他。后勤處長開玩笑說:“聽說你傍了個女大

款,整天開一車進進出出,讓那女大款送你一套別墅得了,還要什么房子?”由

此,齊教授勃然大怒:“什么女大款?我堂堂一大學教授,傍什么女大款?!你

把話說清楚?——無恥!”

說者也許無意,聽者有心,齊康民以為他暗指苗青青。前一段時間,苗青青

的確開著車來過幾次……就此,他連苗青青的電話也不接了。

三年之期就要到了。最近齊教授的西裝穿得格外整齊,走路突然多了一個舞

蹈動作。他在夾著教案去給學生上課的途中,走著走著,突然會有一個停頓后的

彈跳,這個彈步是很難學的,就象是美國黑人的街舞或是踢踏舞中的一個碰跟滑

步(?),總之,很難模仿。

三這天晚上,任秋風是喝了酒之后來找齊康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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